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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晓波演播
启宽
明代进入中期之后
也就是十六世纪之后
日渐由一个倡导简朴
以农为本的社会
转而崇尚经商
奢靡放纵
此时的明帝国
是一个看上去没有任何危机的国度
北方的蒙古之患终于告捷
外患似乎已经全部排除
而在南方
片木不得下海的政策
让帝国与外部世界从此隔海相望
在国境之内
男耕女织的社会理想正在变成现实
士人
商人各得其所
一切都歌舞升平
到了嘉靖之后
朱元璋建国时所规定的庶民庐舍不过三间五架
早已经不被遵循
徽州商人盛公氏美衣服
奢饮食
拥罩女
奢靡的一塌糊涂
人们追求世俗财富的热情远远高于之前的任何朝代
顾元武在天下郡国利病书中说
商贾之力可三倍于农事
所以从商者趋之若鹜
名人何良俊曾经统计说
现在放弃农务而从事商业的人
比之前多了三倍
天下百姓之中
十分之六七都不再务农
受到这种社会风气的影响
知识阶层对财富的理解也发生了悄然而重大的变化
值得继续的事实有两个
一是对传统的国有专营制度的反思
二是对农本商末思想的修正
前者以邱俊的思想最为先进
后者则以王阳明和顾宪成的言论为标志
在明代学者中
出现了一些对国有经济体系有过认真和理性思考的人
邱俊是最杰出的一位
他是明代中叶的李学名臣
弘治年间官至太子太保
户部尚书
武英殿大学士
主管过一国财政
与宋代的司马光
苏轼等人相比
邱俊也反对国家过多干预经济
不过他从体制的角度思考的更为深刻
在传世的大学延艺捕一书中
丘峻有几段非常精彩的论述
他写道
自从桑弘杨变法开始
国有专营体制的弊端就存在了
而后世的人在才干上无法与桑弘杨相比
所以执行起来怎么可能有成效呢
一般而言
老百姓从事自由买卖
商品的优劣
价格的高低
都可以通过公平透明的交易来取舍
到了政府与老百姓做买卖
东西要好的
价格却又是定死的
再加上执行者掺杂私心
而要能够公平顺畅
实在是太难了
执政者还不如不要做这些事情为好
进而邱俊明确反对官府经商
他说
经营商业活动是商人们的事情
作为政府
只需要制定便利人民的法律
让民众自由贸易
何必要官办什么企业呢
中国的经典儒家一直以抑商为基本的治国理念
特别是对富商大贾
从来主张坚决打压
邱俊则认为
富家居士是平民的生计所仰赖的
是国家藏富于民的一个标志
因此他提出了安富的思想
那种把富人的钱夺走
均分给贫穷人的治国之策是没有什么道理的
有人认为官营商业可以使商贾无所牟利
而所得到的利益就归于国家了
丘俊也反对这种观点
他反驳说
如果商人没有办法获得利润
而由至高无上的皇帝来获取商人之力
这样可以吗
政府经营商业
就是以君王的身份去做商人的事情
这是极其丢脸的
从上述言论
我们可以从中看出
邱俊反对政府干预市场的坚决态度
与司马光
苏轼等人相比
邱峻的思想更接近商人阶层的立场
前者看到了王安石变法之壁
不过仍然现在经典儒家的善恶道德评判中
没有进行制度性的思考
邱峻则不然
他明确的将政府职能与工商规律进行了分辨
邱俊提出的安抚之说
显然不是无本之源
它是社会思潮转变的一个生动体现
根据当代新儒学代表人物余英石的考据
明代社会变迁的一个重大表现
正是士与商的界限变得模糊起来
大约从十六世纪开始
在晋商
徽商和江浙商帮云集的地方
流行一种弃如救甲的趋势
而且渐渐的
这种风气越来越明显
在唐宋年间
一个家族中的青年子弟投笔经商
是迫不得已且颇为耻辱的事情
不过进入十六世纪之后
人们不再这样认为
商人阶层首次得到了知识阶层的认可
工商帷末的社会价值观出现了瓦解的迹象
市商互动成为常态
甚至发生了儒假合流的现象
这种景象的诱发
倒未必使人的意识有了先天的进步与觉悟
而是首先与人口增长有关
苏州名士文征明在三学上陆仲载书中曾经做过一个统计
苏州宜郡一共有八个州县
三年之中参加科举考试的有一千五百人
考生共生或秀才的不过五十人而已
成功率只有三十分之一
在科举上没有收获的年轻人
便只有务农或经商两条路可走了
因此民间便流传一句谚语
说
示而成功也十分之一
假而成功也十分之九
明代小说家联蒙初在二课拍案经奇中也说
许多地方以商贾为第一等
商宴科举反在次者
余英时推断说
弃如旧甲在十六世纪
十七世纪时表现的最为活跃
商人的人数也在这个时期曾经大量的上升
那么多的读书人奔上了经商之路
自然引发知识界的思想地震
于是为商人证明的言论便开始涌现
一五二五年
当时的大儒王阳明为一位名叫方林的江苏商人写了一个墓志铭结安方工目表
他写道
江苏昆山的方林开始是一个书生
还考上了举人
后来放弃科举
跟从他的家妻朱氏做生意
有人问他
你为什么不当一个儒生
而去当一个商人
方麟笑着说
你怎么知道儒生不能从商
而商人又不可能是一个儒生呢
继而王阳明亮出了自己的观点
古代的贤哲提出四民分业
遵循同一道理
不同的职业都各尽其心
是没有高下的
王阳明是有名一代最显赫的儒学重镇
以知行合一和治良知为学理基础
开创了涤宕明清两代的阳明新学
以他的宗师身份为商人写目表
并且提出四民议业而同道的观点
如果放到汉唐或者宋元
都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篇文章是宋明理学思想史的重要文献
是商人阶层的社会价值第一次得到明确的肯定
为商人写墓志铭
王阳明大抵是开先河的第一人
稍晚于王阳明的大儒学家唐顺之在一封达王尊严的信中写过这样一段话
宇宙间有一二世人人见惯而觉可笑者
其徒孤戏
人有一碗饭吃
其死后则必有一篇木志
此事非特三代以上所无
虽唐汉以前亦绝无此事
徒孤系人者
终小商人也
按照唐顺之的看法
给商人写墓志铭是前代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从言辞可见
他对王阳明之举显然不以为然
到了万历年间
继王阳明之后的又一位文人领袖顾宪成再出惊人之举
他也为一名叫做泥景南的江南大商人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墓志铭
顾宪成在当时的文明之盛无出其右
风声雨声读书声
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
事事关心
即出自其手
顾宪成本人就生于一个小商贩之家
父亲在无锡的一个小镇上开了一间豆腐作坊
他是进士出身
曾经任吏部员外郎
因尚书冒犯龙岩而遭把关
回到无锡老家后
主持东林书院
被尊称为东林先生
他与高攀龙
这个高攀龙也是商人之子
其祖父和父亲都是经营高利贷的
他与高攀龙以及众多的弟子们讽议朝政
朝野应和
声势浩大
时称东林党人
连阉党都对之畏惧三分
在这篇墓志铭中
顾宪成对于司马迁的货值列传大加嘉许
认为是千古绝调
他直言道
世间之人都不太愿意谈论财富
这有什么可忌讳的呢
进而
他对利益之变进行了一番自己的解读
以义左利
以利左义
合而相成
通为一脉
人睹其离
翁堵其和
在宋代之前
中国主流的知识界一直秉持利益分离的理念
比如论语
里仁里所提倡的君子喻于义
小人喻于利
南宋永嘉学派的夜世史有义立并举
以义为先的观点
进入了明朝之后
从王阳明到故县城
逐渐抬升商人的地位
最终提出义力交合
从中可见
明代主流社会的财富观已经发生了悄然而重大的转变
余英石因此认为
十五世纪以后的明朝
商人阶层已经明确的形成了自己的意识形态
商人在中国社会价值系统中
正式的上升了士农工商的传统秩序
渐渐转变为士商工农
从种种史料中可以发现
王阳明
顾宪成的举措虽然遭到了唐顺之们的嘲讽
但是却已经算不得是异端邪说
在那一时期
发表过类似言论的学者
官员不在少数
汪道坤是嘉靖年间的一个名气颇大的人物
曾经当过福建巡抚
以抗击倭寇而闻名
他还是非常知名的戏曲家
写过很多的杂剧
甚至后人考据他就是金瓶梅的真实作者
王道坤出身徽商世家
家族子弟中多有经商者
他写了大量的文字
将商贾的地位大大抬升
他说
古代的时候
如优于商
右如而左贾
而在我的家乡徽州
则是商优于如
右甲而左如
两者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优劣
那些没有经商能力的人去学儒走仕途
而在读书上没有天分的人则去赚钱经商
情形大抵如此
经商的人求的是高额的利润
学儒的人求的是世间的名气
所以求如不得
就去经商
反之亦然
如与商一张一持
二者各有功用
各随所愿
在汪道坤看来
儒贾已无高下之分
甚至在他的家乡徽州
还是贾稍稍高一些
他的这一观点似乎在徽州一带成了共识
万历年间修撰的涉县志中便赫然写道
经商之道
昔者末富
经者本腹
这显然是对管仲
司马迁以来的农为本富
工商为末赋理念的一次颠覆
与汪氏身份近似
观点相同的还有山西的晋商门
王崇古的伯父王宪去世时
曾经给子孙留下遗讯
其中写道
商人与世人掌握了不同的技能
而其本质是一样的
善于经商的人
身处财货之场
却可以修炼高明的情操
虽然日日与金钱打交道
却能出淤泥而不染
所以用儒家的义来指导商业的行为
仍然能够成为受尊重的人
这是上天指明的道路
王宪所提出的以易治利
日后成为了晋商最重要的处事原则
鲜有盐业大亨
内阁大臣双重身份的张四维也在一篇文章中表达了类似的观点
他认为商人和文人并没有什么差别
无非是每个人的选择不同而已
商人是求利的
所以遵循利益的规律行式
而文人是服务于人的
无论世商
如果都从本心出发
各自都可以追求到道
汪道坤以及王
张两氏分属挥烬而卖
其观念几近超前
显然与他们所处的地域和家族背景大有关系
在中西文明的交流史上
有这么一个人物叫做利玛窦
利玛窦是一个瘸子
一五九二年的夏天
一群中国书生袭击了利玛窦在韶州的住所
他从窗口跳出时拗了脚
澳门的大夫们无法治愈他的腿伤
使他从此落下残疾
这位虔诚的耶稣会传教士在中国前后居住了二十七年
他的传教事业也是一瘸一拐的
一只脚拖着失望
另一只脚拖着希望
在中西文明的交流史上
传教士是一个被忽视
更多的时候被脸谱化的群体
而事实上
撇开宗教意义上的执着
他们却乎在科学技术的传播上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从晚明到清朝中期
先后有五百多位耶稣会传教士来到中国
中国人从他们那里学习了西方的大炮铸造术
立法 地理 算术
天文代术
绘画
建筑和音乐
同时
教士们也将中华文明介绍到了欧洲
比如把孔子哲学翻译成了意大利文
教会了英国人饮茶
让整个欧洲王室都疯狂的喜欢上了中国的瓷器和丝绸
最早到达中国的耶稣会传教士是范里安
他于一五七七年抵达澳门
接着
他委派两位意大利籍传教士进入中国内地传教
他们是罗明坚和利玛窦
罗明坚和利玛窦于一五八三年定居于广东肇庆
他们改穿中式服装
学习汉语
采用中国式的行为规范
他们首要的目的不是争取信徒
而是为基督教争取一个在中国社会中被接受的地位
利玛窦在肇庆和韶州共住了十五年
在南昌和南京住了五年
在士大夫名流中结识了不少的朋友
在很多人的眼里
他首先是一位喜爱中国文化的外国人
著名的算术
天文学者
以及世界地图的绘制者
最后才是一个天主教传教士
利玛窦曾经画过两张世界地图
鲲于万国全土
从中可以读出他善于妥协的智慧
在第一张地图上
美洲和亚洲分别被画在图的左右
欧洲居于中间
很显然
这是一个严重的失误
他挑战了中国乃中央之国的概念
看到这张地图的中国人
没有一个表示喜欢和认可
利玛窦很快改正了错误
他知道地球是圆的
而不是中国人所坚信的是方的
中国在地图的哪个方位
仅仅是视角的不同而已
他改而把中国画在了地图的中间
情形马上有了改观
有人将此图献给了万历皇帝
万历皇帝非常喜欢
吩咐青天剑用丝线支出
放进屏风里
在赢得了相当的民间知名度后
利玛窦赶到北京
想要直接拜见万历皇帝
他结交奉承太监
敬献了很多礼品
其中包括耶稣画像
十字架
报时钟和望远镜等
最终他没有能够见到万历
不过却被恩准在北京居住
在这里
他结识了不少的达官贵人
也发展了一些皈依者
其中最著名的是翰林院学士
后来当过内阁大学士的徐光启
听众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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