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集。
睁眼,
隔着雾蒙蒙的水层,
瞧见头顶上方探下半个身子,
满目急色的少年郎江江张了张嘴,
无声的唤出两个字。
小鱼。
与与H的口型本就相近,
周继月分辨不出江江念的究竟是哪一个字,
但他心里清楚的知道,
张姐喊的是他这句面具下最真实的灵魂。
因身体透支过度,
外加呛了好些水,
江姜被周继月拉出池塘后便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
已然躺在寝房温暖绵软的被窝中,
身上的湿衣也早已被更换。
天光彻底暗了下来,
外头的雨也没停。
江江转头隔着薄薄的窗户纸望出去,
一门之隔的小院儿里灯火通明,
耳边间被还夹杂着几道痛苦的求饶声。
他撑着床榻坐起,
屋内伺候的婢女秋鸿听见响动,
往小跑着迎上来。
姑娘这会子身子还很虚,
不宜起身。
秋和半倚在榻上的江家唤婢女的名字,
目光一直盯着哭喊声不断的窗外。
院子里头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这么吵?
婢女顺着他的视线瞧了一眼,
跪在床边,
怯怯的回,
是,
是月公子在城处下,
人已已经打死了好些个。
听到这里,
江将一瞬慌了神,
他猛地掀开身上的被子,
连鞋袜都来不及穿,
就往房门所在的方向走去。
行至一半儿,
忽然想起什么,
复停下脚步,
转过头来盯着还跪在原处的秋虹。
于公子惩处的可是池塘边对我不管不顾的那些个下人。
灰姑娘是那些个人?
公子发了好大的火,
连夜寻来棍子手,
将他们按在雨地里杖责。
婢子方才扒着窗户纸往外头瞧,
甬道上绘制的雨水都被血染红了。
婢子,
婢子从未见公子这样生气过。
得到确定,
江江顿住的步子迟疑了好久,
那些人对他的生死置之不理,
他又何必对他们的命心生不忍呢?
这世上无论好坏,
都该是一报还一报才对,
心下他们的遭遇和该是应得的。
虽然心里头这么想,
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踏在冰凉地板上的脚,
却一直无法心安理得地收回。
寒气从掌心漫进骨头缝儿,
冷风自半开的这斋窗里灌入,
立夏的天却凉得像是凛冬,
江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在她与门之间的那段距离上,
静静占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江姜提着里衣裙聚小跑回了床上,
将脑袋蒙进被窝里,
秋鸿,
去外头喊公子,
进礼街来一趟。
就说我想同他叙叙花。
棍子手施行的时候,
周静月就撑着伞站在一旁,
冷眼看着侍者后背迸溅起的鲜血洒在他脸上衣襟上,
妖艳的就像凄凄黑夜里一朵迎风盛开的红玫瑰。
她惊着长睫迈进寝卧前,
她特地回屋换了一身新衣服,
推开房门出现在江家跟前儿,
她又成了那个干干净净纤尘不染的姬月公子屏退婢女偌她的秦卧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
江江抱着被角往里卷了卷,
拍着榻檐笑眯眯的招呼过来,
这边坐小姨赵继月应声踱步,
温温顺顺的坐在长姐掌心拍过的地方,
乖巧的一点儿也不像方才那个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霸道家主,
会动怒啦,
江姜微微弯曲的指尖在面前,
少年鼻尖轻刮了一下,
我们下。
雨果然长大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
眉眼弯弯,
语气里成了浓浓的宠溺之意,
就好似现下面对的还是当年驱池那个需要人家哄着的小傻瓜。
自相认后,
很多个孤身一人的瞬间,
周七月都会不由自主的揣度,
倘若阿娘抵达圣安,
活着见到了现下的自己,
是否会像阿姐一样,
既不为她这十数年的伪装隐瞒而生气,
也不因她深不见底的城府而生出恐惧。
这个问题随着阿娘的死亡,
永远失去了获得答案的可能,
唯一庆幸的是她的长姐,
但她仍一如当初想到狂风暴雨之中将将一点一点向池塘深处沉去的场景。
周七月便觉心慌,
她一双湿漉漉的眼眸微微泛红。
着急受惊了。
只要死不了,
便全都算不得什么,
一点惊吓,
长姐受得住,
这一次多亏小姨赶明儿张姐好了,
一定做一箩筐你最喜欢的莲蓉酥。
伊洛狂烈容素是张姐报小玉今日救命之恩的谢礼吗?
38周金月闻及这三个字儿,
面上忽然上清退之色,
敏锐察觉到对方情绪上的转变,
将将试探探的问,
怎么啦?
小渝,
是我说错话了吗?
倘若是,
谢礼长姐不必劳烦了,
为什么?
因为。
我们是留着半身相同血液的亲姐弟,
小弟就着急,
理所当然,
一家人。
无需言谢。
开口说这番话的时候,
周七月一本正经的,
脸上却是认真,
尤其提及一家人,
他语气更是郑重极了。
江江心头突然暖了一下,
就站在池塘里往水底缓缓下坠时,
他伸出手拽住她腕骨,
顺着掌心流过来的温度全部都涌进了左胸腔,
湿漉漉的雾气在眼眶里蔓延开来,
感动的泪水跃过眼睫,
淌下前已被江家用指腹压住擦净。
是长姐失言,
才不是为了劳神的救命恩,
而是为了咱们的手足情深。
手足情深,
低低默念了一遍,
周七月终于心满意足的扬起了唇角,
话束着尾声,
将将侧头开脸,
帷幕窗外略作沉吟后,
终于开了口。
外头太吵啦,
小云。
家人都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