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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集
明月呆呆的凝望着那平稳精致的檀木牙床
仿佛要从其上看出什么玄机来
此时夜正深重
殿中寂静无声
只有窗外依稀的风声
以及灯芯燃烧的轻微爆声
冥冥中
明月好似听到有什么敲击的声音
再侧耳去听
却又毫无异状
她竖尖了耳朵
全神贯注的静等着
终于寻到了声音的来源
正是床板的下方
她走进这诡谲的床板
却听敲击声越发急促
逐渐竟有无力之势
她心中隐隐有所察觉
在精致繁丽的雕花凤纹上来回摸索
歪打正着的仿佛按动了什么活动的机括
只见床板向下一翻
阴阳颠倒之下
终于把板后的某人给放了出来
宝锦咳嗽着跌落在地
胸中因灰尘而憋闷不已
半刻
她这才有所恢复
挣扎着从地上起身
苦笑着问道
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
明月心有余悸
没好气的道
她上前摆弄着床板
这才发现这是可以正反颠倒的
上面躺着的人若无防备的触及开关
就会陷落床下不知名的区域里
宝锦喘息着回答
我
我在窗口伪装出外逃的迹象
只是没想到这只鹰犬那么机敏
要不是鬼使神差的触动了机关
这次可真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床居然有这等功效
我睡了好几个月
却是丝毫没有察觉
明月仔细观察着
不由啧啧称奇
难道又是密道
宝锦也凑上来看
心中对宫里宫外如蛛网一般的复杂密道已是叹为观止
床下的倒不是密道
而是一个刚能容人的小榻
两人搜索之下
居然发现了几只陈年的钗簪
以及几个瓶罐
宝锦打开闻了一下
顿时面红若霞
是什么
明月问道
宝锦望着她
面色尴尬不善
忍了半刻
见她仍是懵懂
这才勉强道
是夫妻闺房助兴之物
明月这才恍然
两人对望一眼
眼中都露出了微羞之意
纵然再怎么聪慧了得
她们也不过是云英之身的少女
哪曾见过这等淫靡之物
宝锦又取出了一块绢帕
只见它柔若鲛绡
非丝非帛
很是轻滑
虽然满是灰尘
已嗅不出什么幽香
却仍是绣工精湛
美轮美奂
展开一看
却见那帕上的墨笔清逸
却竟是题了一首诗
静女其姝
俟我于城隅
爱而不见
搔首踟蹰
这是首情诗呢
看着字迹秀逸而风骨自成
却不知是宫中哪一对苦命鸳鸯的杰作
她正说着
回头一看
却是大吃一惊
只见宝锦面色苍白
在瞬间失去了血色
仿佛看见鬼魅似的
她身形摇摇欲坠
雪白的纤指微微痉挛着
仿佛手里捏着的不是锦帕
而是一团火炭
你这是怎么了
明月急着问道
这
这刺迹
宝锦轻声喃道
低低的说
是
是我父皇的笔迹
明月大吃一惊
正要再问
却只觉心口一阵阴寒
几欲窒息
烦恶欲呕之下
竟吐出了一口鲜血
顿时全身如筛糠一般打摆
转眼便陷入了昏厥
她方才一颗心都掉到了嗓子眼儿
高度紧张之下
已是疲惫不堪
加上这几日天气寒冷
所有的伤病在这一刻终于并发出来
宝锦丢下手中的绢帕
上前将她搀到床上
一搭脉搏
却是微弱凝滞
她顾不得去想禁军是否会去而复返
一咬牙
盘膝坐在明月身后
将自身真气源源不断的导入她的体内
明月体内经脉萎缩
又有那十二根金针作祟
仿佛一个永不餍足的冰炉
宝锦的内力逐渐空虚
却仍不能撼动这冰块半分
真气流泻之下
宝锦的身形也摇摇欲坠
正在紧要关头
只听窗棂微动
轻启之下
一袭黑袍出现在殿中
晶莹皎美的眼眸扫来
一眼便明了了殿中的情况
辰楼主人深深一叹
欲要责骂
却还是将这一腔愠怒咽了下去
痴儿
何至如此
她认命的扶住两人
双掌一合
精纯功力造就的氤氲雾气顿时在殿中弥漫
筛糠般的颤抖止住了
随即却更加剧烈
明月的多处肌肤都高高的凸起
内劲摧枯拉朽之下
只听嗤嗤几声轻响
几根金针从皮肉中破出
余势不减
纷纷射入器物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东方初露鱼肚白
她才收掌起身
沉寂的黑眸中却已染上了缕缕倦意
她的步履不如平时的轻盈
也是元气大伤
望着榻上安恬沉睡的两位少女
她轻叹一声
眼中有点点怜爱
唉
我虽不能完全治愈
却也让你好了大半了
从此之后
只要当心保养
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她对着沉睡中的明月继续道
但愿你能好好的辅佐她
宝锦天生不善于兵略
也许还真要靠你力挽狂澜呐
在合眼时
黑眸又似平素的清冷无绪
她敛紧衣袍由窗中飘逸而出
仿佛天上的孤云
了无痕迹
一夜宫中上下搜索
却是一无所获
清晨
皇帝接到宾客
问道
云阳侯怎么样了
呃
小侯爷被刺客打晕在地
倒是没有大碍
张巡老实的禀道
心里也在暗暗狐疑
他偷眼瞥着皇帝
只见他剑眉一轩
仿佛雷霆闪电出现
却终于敛下了
压下心中的躁怒
他命人赐了些消瘀去肿的伤药
望着张巡缓缓退下去的身影
他喃喃自语道
刺客杀了这么多国之栋梁
却只有他一人平安无事
宝锦在一旁专心研墨
听着皇帝的这一句
唇边露出了一道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既然已经大开杀戒
对于云阳侯那纨绔子弟却格外手下留情
就是为了进一步引起皇帝的猜忌
因霍明之死
皇帝对后族颇为忌讳
这一次云阳侯却偏偏毫发无伤
他又将如何作想呢
他心中很是畅快
又想到明月的伤情居然奇迹般的好了起来
方才饮下七叶参茶
连脸色都为之红润起来
不禁笑容加深
清秀容颜在这一刻如繁花初绽
美不胜收
玉案上的玉砚越研越快
浅碧一洗的精致纹理中
墨色越发浓稠
把雪白皓腕映得越发剔透
皇帝望着他磨墨的清雅姿态
所有的烦躁压入心里
只是深深一叹
再不肯多说
只是道
这是徽墨
算是贡物中的佳品了
怎么竟是这个颜色
宝锦微微一笑
皇上有所不知
墨的外形样式多样
可分为本色墨
漆色墨
漱金墨
漆边墨
这一块正是漱金墨
用于皇家最是相宜不过了
你对中原的事物了解真是详尽
等闲人等休想跟你比肩
皇帝正要再赞
却听中庭中人影晃动
却是皇后由宫婢们簇拥着迤俪到了殿前
你怎么来了
皇帝放下手中的湖笔
起身笑道
皇后迎上前去
执了他的手
面上却是丝毫不见喜色
淡淡的道
我那不长进的弟弟又给你添麻烦了
这是从何说起
他被刺客袭击
额头上都破了相
只怕今后不复美貌了
皇帝笑着调侃道
皇后也掌不住
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一时风情旖旎
她又不是姑娘家
额头上有些伤疤打什么紧
能捡回一条命
也算祖宗庇佑了
皇后叹道
想到那个扶不起的阿斗
心中就是烦躁不已
她轻嘲道
唉
刺客杀的都是些朝中栋梁
像他这种饱食终日
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
多砍一刀也是白费
他虽然说的痛切
听这意味却是若有若无的解释着幼弟幸存的理由
皇帝微微颔首
算是接受了他这种说法
这刺客在京中纵横无忌
到现在都没法抓到
也算是我天朝之耻了
这话虽然平常
却也透着纳罕
皇后总疑心他是不是在怀疑自己的指使
不由口中发苦
却又无可辩驳
只是恨恨的道
南唐人
真以为我朝中无人吗
皇帝见他又把话题绕回了南唐
也毫不意外
只是淡淡的道
南唐不过跳梁小丑
让他苟延残喘些时日亦是无妨
若要南下征伐
三军的调配却是至关重要
免得祸起萧墙
后悔莫及
皇后见他如此说来
心中不由暗舒口气
等到听出他的意思
却又悚然而惊
你是担心有人要趁机作
一个乱字还没吐出
皇帝截断她的言语道
我什么也不担心
即使有小人觊觎在旁
那也没什么可怕的几员大将
虽然有所损失
所有军权却仍牢掌于我手中
只除了
他不再说下去
皇后却是心领神会
心中闪过一个云字
知道皇帝必是在说云时无疑
她温婉笑道
阿时虽出类拔萃
却素来与你亲厚
真要说他异心
只怕我不知道他是否有异心
皇帝叹了一口气
仿佛无限疲倦似的揉着眉心
道
他素来恭谨内敛
从不逾越本分
但是对于他
我是越来越无法看透了
皇后默默思索着
压低了声音道
即使他真的作乱
你手中的将士何止他的十倍
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皇帝冷冷一笑
不耐道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五年前那一幕
想起那一幕的情景
至今如骨鲠喉
不吐不快
他父亲深
他却引弓搭箭
缓缓而行
直射敌酋
直朝我脸庞而过
生死之间
竟是漫不在意
皇帝抚摸着脸颊
仿佛仍沉浸在灼热而过的一箭
他微微冷笑道
他的心志如此坚韧
连生父的性命都浑不在意
更何况我这个结义兄长
原来猜忌就是这样种下的吗
皇后心中有数
却实在不愿点破
若是云时真的与皇帝和睦亲近
这才会成为她的心腹大患
她掩袖一笑
不动声色的将话题转了个方向
云时只是性子冷了些
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龙生九子
样样不同
同样是血脉至亲
我看婴华这孩子就很不错
内敛守礼的
我瞧着都喜欢呢
皇帝面上一红
很有些歉疚的道
婴华不是那等嫉妒生事的人
他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的
话刚出口
只见皇后眉眼中一片似笑非笑
这才醒悟自己又说错话
再要开口
皇后笑吟吟的摆手道
罢了罢了
好好的一句话给你说出来
听着就像欲盖弥彰
皇帝有些尴尬
皇后却笑着叹道
我们成婚也这么些年了
你的为人我还不知道吗
你若是喜欢三妻四妾
这禁苑之中
也不会宫怨缠绵了
在笑着摆弄着手中的璎珞珠串
价值千金的宝物
就那样漫然的把玩着
唉
可叹这么些佳丽
你却只临幸了她一人
新晋的嫔妃们
心中哀怨
却又向谁诉说呀
她目光明澈
回眸望来
连站在皇帝身后的宝锦
也有如闪电疾射的感觉
仿佛肌肤也为之一痛
皇上要是起初就无意
就不该宣昭这些女子入选品
白耽误别人的青春
她声调虽缓
语气却是不善
简直就是直接斥责皇帝了
皇帝剑眉挑起
眼中光芒耀眼
让人心惊胆战
这一份阴霾
在他久久不语后
终于化为了一声叹息
梓童皇上
我在私下相处
皇后从不称臣妾
这次也不例外
你所说的
是很有道理的混账话
出乎意料的
皇帝微微苦笑道
若是方家没有广络豪杰
一家独大
三公九卿们也不会为了自保
纷纷送女入宫
即使是方家内部
也有人为了平衡你父亲的权势
他摇摇头
不愿再说下去
言语之间
却隐隐是指她的堂妹方宛晴
皇后勃然变色
几欲冷笑
思索之下
却化为苍凉的笑意
皇上说的不错
她低下头低
难道
哎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连皇家也不例外
皇帝起身总结道
是
意宝锦放下手中的玉砚
朕乏了
要出去走走
这一次
他没有邀请皇后一起
皇后站在原地
凝望着这一男一女飘然出尘的身影
指尖几乎掐进肉里
鲜血淋漓之下却感不到丝毫疼痛
良久
直到她的侍女探头来看
她才悠悠一笑
皎美高华的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也乏了
先回宫吧
上辇之间
他不经意的吩咐道
从我的库里给徐婕妤送五匹新贡的冰缎去
你是不是觉得朕是个朝三暮四的人
皇帝在御花园漫步
身后两步的距离
宝锦不紧不慢的跟着
皇上
恕我直言
皇帝挑眉
颇有兴味的要听她有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却没想到宝锦轻启朱唇
悠悠的道
朝三暮四本就是帝王的特权和职责
何来此一 说
宝锦轻轻一笑
眉宇间秀丽无比
在林中看来几近花魅
陛下看过前朝的史书吗
她的声音轻渺低回
带着玄奥的笑意在花间林榭回荡
那熠熠重眸
好似天上的星辰
元氏的祈帝
一心所系只在一人
他终生屏弃妃嫔
于是宫中子息凋零
只有洛帝一人可堪继位
皇族的衰落从那时就种下了根
几代都只有一两个男子命悬一线的传着
后嗣到了末了
竟然连一个男丁也没有
于是景渊帝迫不得已
只能以男装示人
宝锦不动声色的叙述着自家皇朝的凋零惨祸
声音清漠之下却流淌着几欲魔魇的怨痛
如果皇家有嗣
也许姐姐的一生就不会葬送在这暗不见底的九重宫阙中了
微微侧脸
宝锦不动声色的将危险的毒汁掺入感叹之中
半真半假的谎言中
却是抱着后宫生乱的期待和快意
所以
身为帝王
广传子嗣才能让皇位稳固
从这个意义来说
皇帝的朝三暮四
嗯
也未必不是坏事
朕是天子
但也是个凡人
私子息之事
现在也言之过早
平生夙愿
却只是与梓童白头偕老
永不分离
皇帝微微一笑
从容淡定之间却隐隐可见苦涩
若不是方家步步紧逼
朕原本不必
他把话说了半截
随即又道
然而朕毕竟是皇帝
是天下之主
这一句幽深简短
却道尽了其中的衷肠
天子无亲
林涛在风中轻响
仿佛千万人拍手欢笑
连着浓密的树荫也仿佛感受到它的黯然
越发的暗不见底
这样无止境的猜忌和提防
朕跟皇后之间
怕是会越来越远
他淡然作结道
眼中漾起无边惆怅
却终究归为低低的一句也罢
宝锦默默的望着他
只觉得林中的气氛仿佛都凝滞住了一般
她踌躇着要开口
浓重的阴影却在下一瞬投射而下
她惊呼一声
正要闪身逃离
皇帝的手掌却将她强硬的搂入怀中
这个冷酷而寂寞的男子
仿佛将全身的力量都钳制在他他的身上
宝锦只觉得手腕生疼
几欲断裂
耳边回响的却是皇帝的低喃
只剩下你一个
皇上
请自重
重 重
帝冷冷的低笑着
在这幽深林中显得格外寂寥
自从进了这宫中
我就注定要与三宫六院的佳丽结缘
还谈得上什么自重
她咬牙切齿道
掌下丝毫不曾放松
凝望着这眼中微愕和挣扎
仿佛欣赏蝴蝶翩然坠落
轻声叹息道
这双眼
果真与她当年如出一辙
岂有此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其他人正在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