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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九十八集
一九六六年八月
一场毁灭性的灾难突然降临了博雅宅
起因就是二十多年前那只断送了整个奇珍斋的蓝宝石戒指
当年被韩太太辞退的账房先生老侯穷困潦倒
这时
韩家的仇敌蒲寿昌向他伸出了手
重金礼聘请他出山
蒲寿昌深知老侯是个理财能手
老侯迫于生计
怀着对海外未归的韩子奇深深的歉疚
出任汇远斋账房
有一天
警察局的一名和汇远斋常来常往的巡警又来喝茶闲聊
老侯在无意中突然发现巡警的手上戴着一只蓝宝石戒指
他心里一动
装作不大在意的问
哟
您这戒指是哪儿买的呀
嘿
您给看看
成色
这不是买的
是相好的送的
这个巡警并不讳言自己的隐私
他和某老板的第三个姨太太相好
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了
老侯接过了戒指
仔细一看
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正是那一只不翼而飞的蓝宝石戒指
他太熟悉了
绝不会认错
那么
怎么会到了巡警的相好的手中呢
老侯苦苦的思索
哦
是了
奇珍斋发现失窃的前一天
陪韩太太到店里打麻将的
其中就有那个女人
一切都清楚了
老侯抑制住怦怦的心跳
对巡警佯称
留下好好看看
等巡警走后
他拿着这只戒指直奔博雅宅
主伯
我可洗清了
洗清了
老侯在韩太太的面前大声的叫着
喷出了一滩鲜血
昏倒在地上
韩太太没有收下这只戒指
又奉还了巡警
她怎么敢惹警察局的人呢
她向侯嫂退还了当初的赔款
痛哭流涕
说了无数的好话
但是她不可能把老侯再请回来
奇珍斋已经没有了
老侯清洗了不白之冤
却没有赎回性命
三天之后就与世长辞了
撇下了寡妇孤儿
二十多年过去了
但并不是过去了的就可以忘却
老侯的孩子们都长大了
虎子豹女四五个
清一色的工人阶级
他们没有忘记苦难的家世
没有忘记惨死的父亲
在荡涤一切污泥浊水的岁月
他们想起了过去
父亲是被资本家逼死的
他们拿店员不当人
韩家是资本家吗
当然是
公私合营那会儿
北青玉器行里但凡有点家底儿的
不划个资本家也是个小业主
其中最阔的两家儿
一个韩子奇
一个蒲寿昌
却什么事都没有
嘿
奶奶的
蒲寿昌眼皮子活
偷着解放就逃往香港了
无产阶级专政拿他没辙
可是韩子奇不同
他从英国回来
就再也没有出过北京城
说是破产了
谁知道是真是假
奇怪的是
这位当年的玉王
不但漏划了资本家
还当了国家干部
真是不公平
这被颠倒了的历史
要重新颠倒过来
向资本家讨还血债
迅雷不及掩耳
一群身穿军装
臂缠红箍的陌生青年人冲进了博雅宅
捣毁了木雕影壁
涂黑了抄手游廊上的油漆彩画
砸开了密室的门
把里边的藏品洗劫一空
这个漏划的资本家
竟藏着这么多值钱的东西
年轻的红卫兵其实并不知道
这些东西
仅仅凭钱是买不来的
那是韩子奇的心血和生命
那是一部活的历史
那是一条滚滚不息的玉的长河
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国宝
任何一件
都堪与故宫博物院历史博物馆的藏品媲美
我的玉
我的玉
弱不禁风的韩子奇从病床上跌了下来
膝行着
声嘶力竭的叫喊着
扑向这些从天而降的神兵
这个时候还顾什么玉呀
如果不是韩太太和陈淑彦跪地求饶
苦苦拦住红卫兵
四指宽的皮带能把韩子奇给打死
玉王绝望的呻吟着
我的玉
我的玉啊
红卫兵走了
大卡车拉走了全部的藏玉
还有玉王横批和奇珍斋这两样变天账在劫后付之
韩太太把丈夫扶上她的那张大沙发
流着眼泪为丈夫洗净身上的血痕
擦去脸上的泪水
儿媳送来了一碗绿豆汤
让爸爸凉凉地喝点儿
败败心火
韩子奇摇摇头
他已经透心儿凉了
他的心被玉摘走了
他忘不了他的那些玉
那五千年前的玉铲
四千年前的玉璜
那商代的玉玦
汉代的刚卯青玉天马
青玉螭纹剑鞘士
唐代的青玉飞天佩
白玉人物带板
青玉云纹耳杯
宋代的玛瑙葵花式托杯
白玉龙把盏
宋代的青玉木马阵
并玉双耳活环龙纹尊
明代的刻有琢玉大师陆子刚落款的茶晶梅花花插
清代的白玉三羊湖
翡翠盖碗
玛瑙三果花插
没有一件晚于乾隆时期的
没有一件不是稀世珍宝
这一些东西失去了
上哪儿找去啊
玉王没了玉还怎么活呢
韩子奇后悔一九四六年不该从英国回来
使这些珍宝遭此劫难
他后悔一九四八年没有像蒲寿昌那样闻风而动
举家南迁
否则这两个冤家对头还可以在香港继续较量
哎
时过境迁
现在后悔还有什么用啊
韩太太坐在丈夫的身边
攥着韩子奇那骨瘦如柴的手
尽量地宽慰他
他爸呀
顾命吧啊
别心疼东西了
其实
韩太太自己又怎么能不心疼那些东西呢
黄金有价玉无价
那些东西是奇珍斋的精华
是博雅宅的根基
丈夫走了十年
把玉带走了又带回来
她才有了主心骨
以后的日子就不愁了
子孙后代的日子也不用愁了
钱财是人的血脉
有钱人才能在人前直起腰来
没有钱
人的那点精气神儿立时就垮了
脑袋就耷拉下来了
甭管新社会旧社会
谁也不能离了钱
谁也不能喝西北风过日子
博雅宅里这一笔巨大的财富
本来除了他们老夫妻俩和吴常了的老姑妈
没有人知道
政府不知道
特易公司的领导不知道
玉器业的同行不知道
街坊邻居两旁世人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
这边齐贞斋整个的倒闭了
那边韩子奇两手空空的回来了
博雅宅只剩下了一个空架子
解放后
日子过得比别人强
那是韩子奇凭本事挣的国家工资
谁也不知道他家有宝库
拿出一件最次的给儿子办喜事还绰绰有余呢
连天星和陈淑彦也完全不知道爸爸的屋里锁的是什么
今儿 全完了
谁都知道了
当年韩太太为一只蓝宝石戒指冤枉了老侯
如今老侯的后辈上门清算这笔账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这是报应吗
看起来
东西都充公了还不算
从今往后还得戴一顶资本家的帽子
挨整挨斗
断不了
连亲家陈淑彦他爸那个小业主都不如了
想到这些
韩太太心里寒透了骨头
她苍白的脸上那些密密的皱纹就再也舒展不开了
可是韩太太不能再往丈夫的伤口上撒盐
眼瞅着老头子的命要搭到里头去了
他要是不再给他宽宽心
一家之主就保不住了
这个家就散了
哎
他爸
钱财算什么呀
攒一辈子钱不如念一辈子经
钱财呀
那都是身外之物
生不带来死不带走
今世的福啊
没准儿是后世的罪
今世的苦
没准是后世的乐呢
人哪
不能跟命争
得认命
但行好事
莫问前程
只当啊
咱什么都没有
就像你跟咱爸学徒那会儿似的
咱们穷的那样也不能
不过呀
他爸
你可得想开点啊
啊
白白头夫妻
说起少年
是让人留恋
让人伤感的
韩子奇觉得心里平稳了一些
六十年一个花甲
他这六十年已经经历了一个轮回
从流浪而变成富翁
又从富翁重新回到一贫如洗
和原来一样
得到的又都失去了
等于什么也没有得到
丁蕴和韩子奇开了一个大玩笑
把他戏弄够了
摧残够了
他也老了
这才懂了
早知道不该这么苦奔苦征
吐罗耶定巴巴早就对韩子奇说过
人是世间的匆匆过客
躯体是灵魂临时的依附之所
活着只是短暂的一瞬
死后才是永生
和永生相比
那短暂的一瞬是微不足道的
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烟云
金银财宝只不过是粪土污泥
人还在娘胎里的时候
安拉就给他写好了命书
预定了一生的寿限
收入 职业 福分
凡是命中所有的
不求自来
凡是命中所无的
强求避施
古兰经中有铭文训诫
今世生活只是游戏娱乐
只是欺骗人的享受
大地上所有的灾难和你们所遭的祸患
在我创造的那些祸患之前
无不记录在天经中
以免你们为自己所丧失的而悲伤
为我所赏赐你们的而狂喜
那么
韩子奇也就应该知天乐命
宠辱不惊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了
而人一旦把该明白的都弄明白了
生命也就懈怠了
韩子奇再往前奔
还奔什么呢
奔死吗
第二天
公司里就来了人
给韩子奇讲了一阵形势
叫韩子奇交代自己的罪恶历史
那表情和语气都很严厉
没过几天
房管所也来了人
让韩家的人统统从里院搬出去
到倒座南房去
五间呐
你们家归里包堆的
连吃奶的孩子都算上
也才是六口人
足够住的了
快搬
快快快搬
那困难户还等着呢
快点
望着卧病在床的父亲
天星感到为难
他请求房管所允许把上房留下
免得挪动父亲
他经不起颠簸了
不行 然后求
求求你们
让我住西厢房吧
西厢房 我
我实在舍不得
韩子奇不是舍不得房子
是舍不得那块地方
那是冰玉住过的
也是女儿住过的地方
韩子奇宁愿搬出上房
永远住在那儿
最后也死在那儿
不行 不行
跟你说了不行
快点搬
里院儿成了大杂院儿
住的全是房管所的人
前院的五间倒座挤着玉王的一家人
有享不了的福
没有受不的罪
六口人竟然也挤下了
其实
即使房子再少一些
也照样能挤下
小百姓善挤
挤不下的东西就卖
一张硬木桌才值几块钱
卖吧
卖了给清平街律换订奶的钱
可有几样东西是当然绝不会卖的
韩子奇现在用的是女儿的床
女儿的桌子
女儿的遗物
都摆在韩子奇的身边
天天看着冰玉和女儿的照片
他觉得自己去见女儿的日子不远了
既然今世是后世的准备
后世是今世的归宿
死是连接今后两世的桥梁
那就早点跨过去吧
跨过去就可以见到女儿了
今世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韩子奇仍然有所留恋
那是二十年来未了的情
未息的火
未还的债
未赎的罪
他一直在怀念着一个人
默默的
偷偷的
苦苦的
他不能在妻子面前流露
更不能在儿子儿媳面前流露
只有女儿知道他的心
却又知道的太晚了
他现在没有任何人可以倾吐了
只能闷在心里
但他不能把这情
这火 这债
这罪都带到土里去
在死之前
他自己要向自己清算
要求得到那个不能忘怀的人的宽恕
可是他不知道那个人如今流落何方
不知道他这二十年来是死是活
路途遥远
大海茫茫
他韩子奇到哪里去寻找他呢
他气息奄奄
朝不虑夕
又怎么可能再一次走遍天涯海角呢
路远莫至以惆怅
何谓怀忧心烦伤
侧身西望涕沾裳
韩子奇向儿子要来笔和纸
支起病躯
伏在女儿的书桌上
动手写一封信
每写一行都要花费极大的体力
喘息一阵
端详着那张照片
积蓄一些力量再继续写
韩子奇那麻木的手很难把笔拿稳
昏花的老眼很难把纸上的横格看清
字写得很大
而且歪歪扭扭
相互重叠着
扭结着
如果收信人真能收到
看的时候也是相当费劲的
这封信韩子奇断断续续的写了好几天
写得很长
装在信封里鼓鼓囊囊的像个包裹
信封上用英文书写的
是当年沙蒙
亨特的地址
拜请沙蒙
亨特无论如何
想方设法也要把这封信交给梁冰玉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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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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