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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哪里去呢
他没有目的地
平日拉车
他的腿跟随着别人的嘴走
今天他的腿自由了
心中茫然
顺着西四牌楼一直往南
他出了宣武门
倒是那么的直
他的心更不会拐弯
出了城门还往南
他看见个澡堂子
他决定去洗个澡
脱得光光的
看着自己的肢体
他觉得非常的羞愧
下到池子里去
热水把全身烫得有些发木
他闭上了眼睛
身上麻麻酥酥的
仿佛往外射着一些积存的污浊
他几乎不敢去摸自己
心中空空的
头上留下大汗珠来
一直到呼吸有些急促
他才懒懒的爬上来
浑身通红
像个初生下来的婴儿
他似乎不敢就这么走出来
围上条大毛巾
他还觉得自己丑陋
虽然汗珠噼嗒啪嗒的往下落
他还觉得自己不干净
心中那点污秽仿佛永远也洗不掉
在刘四爷眼中
在一切知道他的人眼中
他永远是个偷娘们儿的人
汗还没有完全落下
他急忙的穿上衣服跑了出来
他怕大家看到他的赤身
出了澡堂
被凉风一吹
他觉出身上的青松
街上也比刚才热闹的多了
响晴的天空给人人的脸上一些光滑
祥子的心还是啾啾着
不知上哪里去好
往南
往东
再往南
他奔了天桥去
新年后九点多钟
铺户的徒弟们就已经吃完早饭来到此地
各色的货摊
各样卖艺的场子都很早的摆好站好
祥子来到此处
已经围上一圈圈的人
里面打着锣鼓
他没心去看任何玩意
他已经不会笑
平日这里说相声的
耍狗熊的
变戏法的
来书宝的
唱秧歌的
说古书的
变把式的
都能供给他一些天真的快乐使他张开大嘴去笑
他舍不得北平天桥得算一半的原因
每逢望到天桥的席棚与那一圈一圈的人
他便想起许多可笑可爱的事
现在他懒得往前挤
天桥的笑声里已经没了他的份
他躲开人群
向清静的地方走
又觉得舍不得
不
他不能离开这个热闹可爱的地方
不能离开天桥
不能离开北平
走已无路可走
他想还是得回去
跟他一起去商议
他不能走
也不能闲着
他得退一步想这路
一切到了无可如何的时候
都得退一步想
什么委屈都受过了
何必单在这一点上较真儿呢
他没法纠正过去的一切
那么只好顺着路往下走吧
他镇定了
听着那杂乱的人声锣鼓响
看着那来来往往的人车马
忽然想起那两间小屋
耳中的声音似乎没有了
眼前的人物似乎不见了
只有那两间白暖贴着红喜字的小屋
方方正正的立在眼前
虽然只住过一夜
但是非常的熟悉亲密
就像是那个穿红袄的娘们儿
仿佛也并不是随便就可以舍弃的
立在天桥
他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不是
在那两间小屋里
他有了一切
回去
只有回去才能有办法
明天的一切都在那小屋里
羞愧 怕事
难过都没用
打算活着
得找有办法的地方去
他一气走回来
进了屋门
大概也就刚交十一点钟
虎妞已把午饭做好
溜达馒头
熬白菜加肉丸子
一碟虎皮动物
一碟酱萝卜
别的都已白好
只有白菜还在火上喂着
发出些奇美的香味
她已把红袄脱去
又穿上平日的棉裤棉袄
头上可是戴着一朵容作的红花
花上还有个小金纸的元宝
祥子看了他一眼
他不像个心腹
他的一举一动都像一个多年的媳妇
麻利 老道
还带着点自得的劲儿
虽然不像个心腹
可是到底使他掘出一点新的什么来
他做饭
收拾屋子
屋子里那点香味儿
暖气
都是所所惊艳过的
不管怎么样
他觉得自己是有了家
一个家
总有他的可爱处
他不知怎样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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