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明家的马车离开那条青石板组成的街道之后。
招商钱庄的大掌柜的微佝着身子,
回到了后面禁卫森严的内库房,
这库房里存放着现银和各处开来的票据。
而大掌柜明显很重视手头明家的这张调银单,
他小心翼翼的放到一个单独的木阁里,
眼光瞥了一眼里边,
里面的单据已经很厚了。
如果招商钱庄此时逼着明家还钱,
明家又不可能与朝廷毁约,
从内库出销事宜中脱离出来,
那就只有变卖自己雄厚的家产还钱。
当然了,
招商钱庄不会做这种事情。
大掌柜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笑着对身边的助手说。
明六爷借了多少银子了?
那名助手恭恭敬敬的回答,
已经超出额度了。
他对于大掌柜的手段是十分钦佩呀,
因为啊,
他清楚此时的招商钱庄实际上已经拥有了接近一半的明家,
虽然明家的产业价值绝对不止这些,
但是财富这种东西啊,
一旦反映在票据上,
一旦处于某种比较巧妙的时刻,
那总是会缩水很多的。
那位客人带着印契。
是。
嗯,
大掌柜点了点头,
知道主人家准备动手了,
只是他不是还没有回江南吗?
在招商钱庄背后的那间偏房里,
大掌柜一眼呢,
就瞧见了那张青幡恭敬的请示。
这位大人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呢?
来的人,
那不用我说呀,
大家一定猜到了,
有那张青幡呢,
青幡王十三郎啊。
王十三郎一入苏州就来到了招商钱庄,
他当然知道这家钱庄与明家的合作关系,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
不,
应该说呀,
全天下人都没想到这家钱庄,
哼,
居然是范闲的。
王十三郎嘴唇有些发苦,
再一次感觉到师尊为什么会如此重视范闲,
为什么会让自己来代表他的一部分态度。
太清楚范闲在那间破神庙里跟自己说的话并不虚假,
招商钱庄已经拥有了明家足够多的借据。
在这件事情里,
自己只是一个要账的打手,
并不可能改变这一切呀。
就算他此时通知东夷城,
通知明家,
也不可能改变已经注定的事实啊。
明家完了,
准确的说,
在明青达跪在范闲面前,
暗中杀死明老太君,
以悲戚的态度求得天下的同情,
把范闲雷霆一击拖住之前,
明家就已经完了。
明家所做的这一切努力,
那都只是很多余的动作,
很无力的挣扎。
范闲之所以一直没有动手,
那是因为呀,
他以前还要对付来自京都的压力,
而现在动手,
一定是因为他清楚,
京都里的贵人们再也没有多余的力量可以帮助到明家了。
王十三郎皱起了眉头,
心想,
范闲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拖住京都里长公主对明家的支持呢?
王十三郎叹了口气。
我不懂这些,
什么时候去要账,
我跟着你去。
大掌柜笑了笑,
很久之前呢,
他是户部一名很成功的官员,
那么现在呢?
他是一名很成功的高利贷操作者。
对于清铺这种事情,
他很拿手啊,
东家那边还会有行动配合,
麻烦大人在苏州城里多等几天。
王十三郎心想,
范闲要清算明家,
光靠借据那肯定是不够的,
他还会有什么动作呢?
这范闲呢,
在江南的动作提前开始,
因为他需要打这个时间差,
而真正导致江南动作的京都动作也在这一刻慢慢的开始了。
2月中的一天,
被拖得焦头烂额的那东夷城绣布庄的老板终于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送出的银票起了作用,
明天,
对,
就是明天,
这绣布就要进宫了。
二月里来是春分,
花开花落依时辰。
未到百花朝天时,
暂借翘首众春魂。
这春之意。
春之魂种在何处?
那就是种在人们的衣裳上,
种在那些花瓣招展、
蓬蓬叠叠的金边绣花里呀。
头一天,
东宫皇后娘娘指明要的西洋绣布终于进了宫,
拢共不知道多少匹布,
那却是劳动了宫里的不少太监,
在宫外调布进来的是洪竹。
但像今天分放这种小事情,
这种需要体力的小事情,
他自己啊,
却懒得去做了。
他呆在东宫的正殿里,
注意到太子并不在,
一边小意的拨弄着香炉里的黄铜片,
免得香燃得太快,
一面小声嘱咐那宫女勤快些,
赶紧的把那三层棉褥子铺好,
因为皇后娘娘待会儿便要看书了。
不多时啊,
一阵香风拂过,
内帘一掀,
眉如黛唇若丹,
拥有一双刘波丹凤眼的皇后娘娘有点厌厌的走了出来,
斜倚在矮榻之上,
喝着泡好的香片,
看着手里的书。
这书是澹泊书局出的小说集,
虽然皇后娘娘极其痛恨范闲,
惧怕范闲,
但是在日常的消遣中,
这位国母并不愿意降低自己的生活品质。
略微的看了几页书之后,
皇后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知道在想什么。
洪竹这个手正在皇后身边替他捶着背,
那双洗得格外洁净的小拳头轻重有序地砸在皇后的单薄的身体上。
皇后向来喜欢洪竹得趣,
小意服侍周到,
尤其是这一首捶背的功夫,
但今天呢,
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闭着双眼享受,
而是盯着面前的书册发呆。
娘娘想什么呢?
洪竹微笑着问。
这宫中的太监宫女们和这些贵人比起来,
那就像是泥土当中的蝼蚁样,
所以一般的人们看到皇后娘娘之类的贵人,
总是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
一味的怯懦恭敬,
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和脚全都缩回去。
但洪竹曾经得过范闲教诲,
自己也感觉到这些贵人们看似位高权重,
锦衣玉食,
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可偏偏就是这些贵人们,
容易感觉宫中生活苦闷,
寂寞难安,
喜欢有人陪着说说话。
洪竹从在御书房里当差时,
就和一般的小太监不一样,
他并不会永远低眉低眼,
时刻不忘摆出一副奴才相,
而是恭谨之余,
行事应对多了几丝坦荡之风。
其实啊,
这个道理很简单,
宫里的贵人们也是需要说话的,
而他们的身份注定了没有什么知心人可以交流,
而一直陪伴在身边的小太监,
如果能够不那么面目萎缩,
行事扭捏可嫌,
他们的心情啊,
也会好许多。
所以洪竹才会得了那么多贵人的喜爱,
包括皇后。
皇后似乎已经习惯了与洪竹说话,
叹了口气说。
只是在想,
这老在宫中也嫌厌烦。
姑母这两天总在吃素念经,
本宫也没多少见他的机会。
洪竹笑着说,
奴才,
陪娘娘说会儿话,
那也是好的。
口中一定要说奴才,
可脸上是不能摆出下贱奴才的样子,
不然主人家见着下贱奴才,
只会有扇他耳光的欲望,
断没有跟他交流的想法。
你能说些什么呢?
要不还是和前些日子一样,
把你幼时在宫外流浪的日子讲来听听。
洪竹家族被贪官害得家破人亡之后,
他与哥哥二人逃往胶州,
在那些年里,
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啊,
见了多少人间悲欢离合,
说起阅历来,
那真是比这些自幼生长在王侯贵族家的贵人们要丰富得多呀。
尤其是他每每讲到的乞丐秘闻,
江湖上的小传言,
民间的吃食玩乐,
落在皇后耳中啊,
那显得都是那样的新鲜有趣。
而今天呢?
洪竹讲的那是当年流浪路上听到的真实笑话,
和妓院里的姑娘有关系,
只毕竟身在皇宫,
听故事的人乃是一国之母,
所以洪竹讲的是格外小心,
不敢说出太多露骨的话来。
但是皇后听了这个故事,
眼中流波微动,
微微一笑,
心里觉得哎,
有些好玩儿,
但是赶紧打个哈欠掩饰了过去。
洪竹一看,
心说,
还行啊,
今天我就把这话题引导。
那个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