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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如今
我还是不能明白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所不明白的事儿
也就是当时叫我差点疯了的事儿
我的妻跟人家跑了
我再说一遍
到如今我还不能明白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个固执的人
因为我久在街面上
懂得人情
知道怎样找出自己的长处与短处
但是对于这件事儿
我把自己的短处都找遍了
也找不出应当受这种耻辱与惩罚的地方来
所以
我只能说
我的聪明与和气给我带来了祸患
因为我实在找不出别的道理来
我有位师哥
这位师哥也就是我的仇人
街口上人们都管他叫做黑子
我也就这么叫他吧
不便道出他的真名实姓来
虽然他是我的仇人
黑子
由于他的脸不白
不但不白
而且黑的特别
所以才有这个外号
他的脸真像个早年间人们揉的铁球
黑可是非常的亮
黑可是光润
黑可是油光水滑的可爱
当他喝下去两盅酒或发热的时候
脸上红起来
就好像落太阳时的一些黑云
黑里透出一些红光
至于他的五官
简直没有什么好看的地方
我比她漂亮多了
她的身量很高
可也不见得怎么魁梧高大
而谢谢松松的她
所以不至于让人发亮的黑脸
我跟他是很好的朋友
他既是我师哥
又那么傻大黑粗的
即使我不喜爱他
我也不能无缘无故的怀疑他
我的那点聪明不是给我预备着去猜疑人的
反之
我知道我的眼里不容沙子
所以我因信任自己而信任别人
我以为我的朋友都不至于偷偷的对我掏坏招数
一旦我认定谁是可交的人
我便真拿他当个朋友看待
对于我这个师哥
即使他有可猜疑的地方
我也得敬重他
招待他
因为无论怎样
他到底是我的师哥呀
同是一门学出来的手艺
有同在一个街口上混饭吃
有活没活一天至少也得见几面
对这么熟的人
我怎么能不拿他当个好朋友呢
有活儿我们一同去做活
没活他总是到我家里来吃饭喝茶
有时候也摸几把锁壶玩儿时候候麻将
还不吃惊
我和蔼
他也不客气
遇到什么就吃什么
遇到什么就喝什么
我一向不特别为他预备什么
他永远不挑剔
他吃的很多
可是不懂得挑食
看他端着大碗跟着我们吃热汤面什么的
真是个痛快的事儿
他吃的死脖子汗流
嘴里稀里呼噜的响
脸上越来越红
慢慢的成了个半红的大煤球似的
谁能说这种人能存着什么坏心眼儿呢
一来二去
我用大家的眼神看出来天下并不很太平
可是我并没有往心里搁这回事
倘若我是个糊涂人
只有一个心眼儿
大概对这种事不会不见风就是雨
马上闹个天昏地暗
也许立刻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也许是望风补影而弄了一鼻子灰
我的心眼多
绝不肯这么糊涂瞎闹
我得平心气和的想一想
先想我自己
想不出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来
即使我有许多毛病
反正至少我比师哥漂亮
聪明
更像个人儿
再看诗哥吧
他的长相
行为 财力
都不能叫他为非作歹
他不是那种一见面就叫女人动心的人
最后
我详详细细的为我的年轻的妻子想一想
他跟了我
已经四五年
我俩在一处不算不快乐
即使他的快乐是假装的
而愿意去跟个他真正喜爱的人
这在早年间几乎是不能有的呀
大概
黑子也绝不会是这个人吧
他跟我都是手艺人
他的身份一点儿不比我高
同样
他不比我阔
不比我漂亮
不比我年轻
那么他贪图的是什么呢
我想不出
就满打满说他是受了他的引诱而迷了心
可是他用什么引诱他呢
是那张黑脸
那点本事
那身衣裳
腰里那几吊钱
笑笑呵
我要是有意的话嘛
我倒是蛮可意曲引诱引诱女人
虽然钱不多
至少我有个样子
黑子有什么呢
再说
就是说他一时迷了心窍
分别不出好歹来
难道他就能舍得那两个小孩吗
我不能信大家的话
不能立时疏远了黑子
也不能傻子似的去盘问他
我全想过了
一点缝子没有
我只能慢慢的等着大家明白过来
他们是多虑了
即使他们不是凭空造谣
我也得慢慢的查看
不能无缘无故的把自己
把朋友
把妻子都卷在黑土里边
有点聪明的人
做事儿不能鲁莽
可是不久
黑子和我的妻子都不见了
直到如今
我没再见过他俩
为什么他肯这么办呢
我非见着他
由他自己吐出实话
我不会明白
我自己的思想永远不够对付这件事儿的
我真盼望能再见他一面
专为明白明白这件事儿到如今我还是在个葫芦里
当时我怎么难过
用不着我自己细说
谁也能想到
一个年轻漂亮的人
守着两个没了妈的小孩在家里是怎么的难过呀
一个聪明规矩的人
最亲爱的妻子跟师哥跑了
在街面上是怎么难堪呢
同情我的人有话说不出
不认识我的人
听到这件事总不会责怪我的师哥
而一直的管我叫王八
在咱们这讲忠信的社会里
人们很喜欢有个王八
好叫人家有放手指头的准头
我的口闭上
我的牙咬住
我心中只有他们俩的影和一片血
不用叫我见着他们
见着就是一刀
别的无需乎
再说了
在当时
我只想拼上这条命
才觉得有点人味儿啊
现在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可以细细的想这件事在我这一辈子里的作用了
我的嘴并没闲着
我到处打听黑子的消息
没用
他俩真像石沉大海一般
打听不着确实的消息
慢慢的
我的怒气消散了一些
说也奇怪
怒气一消
我反倒可怜我的妻子
黑子不过是个手艺人
而这种手艺只能在京津一带大城里找到饭吃
乡间是不需要讲究生活的
那么他俩逃到远处去
他拿什么养活他呢
哼
倘若他敢偷好朋友的妻子
难道他就不会把他给卖掉吗
这个恐惧时常在我心中绕来绕去
我真希望他忽然逃回来
告诉我他怎样上了当
受了苦处
假若他真能跪在我的面前
我想我不会不收下他的
一个心爱的女人
永远是心爱的
不管她做错了什么事儿
他没回来
没有消息
我恨他一会儿
又可怜他一会儿
胡思乱想
我有时候整夜的不能睡
过了一年多
我的这种乱想又清淡了许多
是的
我这一辈子也不能忘了他
可是我不再为他思索什么了
我承认了
这是一段千真万确的事实
不必为他多费心思
了
我到底怎样了呢
这倒是我所要说的
因为这件事我永远猜不透的事儿
在我这一辈子里
实在是件极大的事儿
这件事儿
好像是在梦中
丢失了我最亲爱的人
一睁眼
他真的跑得无影无踪了
这个梦没法明白
可是他的针确实是谁也受不了
做过这个梦的人
就是没有成为疯子
也得大大的改变
他是丢了半个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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