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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二人格的最后通牒
纸条塞进手机壳夹层以后
齐宣没有再拿出来看过
不是不想看
是不敢
每看一次
那行字就在他脑子里刻的更深一些
直到他分不清这句话是他写的还是别人写的
是事实还是妄想
监室里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别
灯管在天花板上一直亮着
惨白的光二十四小时不灭
它的生物钟已经乱了
醒来的时候不知道几点
睡着的时候也不知道几点
他只能靠送饭的次数来推算时间
早餐之后大约四次送饭是一天
但他经常漏掉一两顿
因为睡过去了
第二天的某个时候
也许是下午
也许是晚上
他又被带去了会客室
这次不是程砚秋
是石然
玻璃对面的石冉看起来比他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一些
眼圈发黑
头发扎的很紧
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
领口拉到头
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还没进屋就赶过来了
齐宣拿起听筒
石然也拿起来
但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先看了他几秒
从上到下
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你瘦了
他说
看守所的伙食不太行
你怎么样
我没事
他们问了我几次话
都是关于你的精神状态和最近的行为
我按照程律师说的
该说的说了
不该说的一个字没说
程律师跟我说了孤儿院的事
石然点了点头
从包里拿出一沓纸
隔着玻璃举起来给他看
纸张有些皱
像是被翻了很多遍
上面的字太小
隔着玻璃看不清
但齐宣能看到纸张的抬头印着晨光孤儿院几个字
红色的字体是老式的宋体
这是我从孤儿院档案室里找到的花名册复印件
原件不能带出来
我用手机拍了照
回来打印了
你的名字在这里
石染用手指点了点纸张的某一行
然后把纸贴在玻璃上让齐宣看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齐宣
编号零七四
入院日期是三十二年零两个月前
出院日期是五岁那年
名字旁边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双胞胎地被领养
档案转移
字迹很潦草
但能看清
他看着那行字
感觉像是在看别人的档案
一个叫齐宣的孤儿
五岁时被人领养
有了父母有了家
而他至今都以为自己是那个家亲生的孩子
你找到那个近了吗
他问
石然把花名册复印件翻到另一页
再次贴在玻璃上
这一页是一份手写的名单
抬头写着特殊安置记录
下面列着十几个编号和代号
第一个编号是零七四
代号是轩
第二个编号被黑色的马克笔涂死了
但透过图痕隐约能看到一个字
史冉用手机拍了这个涂痕的高清照片
打印出来以后做了图像增强处理
他把那张增强后的照片举起来给齐宣看
那个字是进
第三行以后的编号和代号也被涂死了
看不清
特殊安置记录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石染的声音压的很低
低到齐喧要把听筒死死贴在耳朵上才能听清
不是普通的领养
不是被人领走当儿子
是特殊安置
这种措辞在孤儿院的档案里一般指两种情况
要么是孩子被送到了特殊的福利机构
要么是被人专门挑走了
用于某种特定的目的
齐宣的手指在听筒上慢慢收减
特殊安置
他的双胞胎兄弟被特殊安置了
从五岁开始就被带到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被训练成某种人
而他呢
被一对夫妇领养
改名齐宣
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同样的起点
完全不同的命运
石冉
你帮我查一下齐振和方静的背景
他们为什么要领养我
他们在领养我之前是什么人
做什么工作
有没有其他孩子
我要知道一切
已经在查了
石冉把那沓纸收起来
重新放进包里
程律师也在查
他的人脉比我广
能调到的资料比我多
但有几件事我现在就能告诉你
说
第一
齐振在你被领养之前一年辞去了法医的工作
他在市局法医鉴定中心干了将近十年
突然辞职
理由写的是个人原因
辞职后他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自己做律师
一个法医突然转行做律师
这个职业跨度太大了
而且他辞职的时间点刚好是你被领养的前一年
齐宣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下
法医
齐振是法医
父亲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
他只知道父亲是律师
做刑辩的
后来出了车祸
他从来不知道父亲做过法医
而且一做就是十年
第二
石染继续说
方静在你被领养之前是市中心医院的产科护士
你被领养之后
他也辞职了
理由也是个人原因
一个产科护士从自己工作的医院领养一个孩子很容易操作
出生证明
户籍登记
甚至伪造医疗记录对他来说都不是难事
你的意思是
我的出生证明是方静伪造的
有可能
他能从医院内部拿到空白的出生证明
填上你的信息
盖上真的章
然后录入系统
这样你在法律上就是他和齐振的亲生儿子
没有任何破绽
齐宣靠在了椅背上
头顶的灯管嗡嗡的响
声音不大
但持续不断
像一只苍蝇在脑子里飞
第三
石冉深吸了一口气
晨光孤儿院的旧址
我进去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地下室
不是普通的地下室
更像是一个隐秘的档碍室
入口藏在最里面一间办公室的衣柜后面
如果不是衣柜的背板裂了一条缝
我根本不会发现
地下室里有几个铁皮柜
柜子里有一些文件
大部分文件都被水泡烂了
看不清楚
但有一个文件夹保存的相对完好
里面有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一些孩子的名字
编号
以及他们被安置的去向
你的名字在第一个
去向是家庭领养
领养人是齐振和方静
第二个名字被撕掉了
只剩下一个进字还在
但去向那一栏还留着
写着镜像计划
镜像计划
纸条上的话又在他脑子里想了起来
别信印记
他就是镜像的保护伞
石染
你听说过镜像计划吗
石染摇了摇头
没有
我在回来的路上查了
网上没有任何公开信息
我找了一些以前在公检法系统工作的人打听
也没有人听说过
但以我的经验
这种名字的组织要么是不存在的
要么是不能存在的
不能存在
秘密组织
犯罪集团
或者某种被官方封存的特殊项目
殷季可能知道
齐宣说
石染的表情变了
你确定
不确定
但纸条上这么写的
什么纸条
齐宣犹豫了一下
还是把手机壳夹层里的纸条抽了出来
隔着玻璃给石冉看
石冉促进了看那行字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你的笔记
我知道你不记得写过
不记得
石染把纸条上的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看着齐宣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是怀疑
不是恐惧
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
齐宣
如果这张纸条真的是你写的
那你的人格分裂可能是真的
如果你的笔记出现在了你不记得的地方
那就说明你的身体里有另一个你在行动
这不是别人陷害你
是你自己在和自己作对
齐宣把纸条收回来
重新塞进手机壳里
他知道史染说的对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的指纹出现在冷库
他的dna 出现在里面的床单
他的笔迹出现在纸条上
他的脸出现在监控里
他的双胞胎兄弟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
但这些证据不需要一个双胞胎兄弟来解释
他们只需要一个人
他自己
你先别想这些了
石冉的语气软了下来
像是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
程律师说他会申请精神鉴定
如果鉴定结果证实你有人格分裂
那你的刑事责任能力会被重新评估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待着别出事
我不会有事的
你保证
我保证
石冉看着他
眼眶有点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挂了听筒站起来走了
齐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里还握着那个已经没有声音的听筒
狱警走过来敲了敲铁门
示意他该回去了
回到监室以后
齐宣躺下来把那几本刑侦书翻了几页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模板痕迹
那张像齐振的侧脸还在那里
现在他知道
齐振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那张脸只是一个巧合
或者只是一个他从小看到大的面孔
刻在了他的潜意识里
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但刚闭上
脑子里就涌进来很多东西
齐振的脸
方静的脸
冷酷的血迹
铜壁上的判官
监控里的自迹
纸条上的字
石冉说的镜像计划
这些东西像洪水一样灌进来
把它淹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睁开眼睛
监室里的灯管还亮着
惨白的光照在灰色的墙壁上
他坐起来
看了一眼床垫旁边的餐盘
午饭已经送来了
米饭和炒土豆丝凉透了
土豆丝的颜色发黑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可能是半个小时
可能是半天
他端起餐盘准备吃
余光扫到对面的墙壁
手里的餐盘掉在了地上
米饭和土豆丝撒了一地
墙壁上写着一行字
不是刻的
不是贴的
是用牙膏写的
白色的牙膏挤出来
抹在灰色的水泥墙面上
字很大
每个字都有拳头大小
歪歪扭扭的
但能看清
三天后
第四个祭片
齐宣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铁门
铁门关着的
锁着的
他又看了看通风口
巴掌大小
连胳膊都伸不进去
这个监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别人进来过
但他没有写过这行字
他不记得自己写过
他不记得自己从蹲便器旁边的架子上拿过牙膏
他不记得自己走到墙边
用手指把牙膏挤出来抹在墙上
他什么都不记得
可他睡着之前
墙上没有这行字
齐宣站起来
走进那面墙用手指摸了摸那行渍
牙膏还没有完全干透
指腹上沾了一层白色的膏体
闻起来是薄荷味的
和他平时用的那个牌子一样
他退后两步
重新看那行字
三天后
第四个祭品
三天后 方圆
林念
赵某三个人已经死了
第四个是谁他不知道
但他的保护者知道
那个在凌晨两点起来打字的人
那个对着录音笔说他们都该死的人
那个在墙上用牙膏写下这行字的人
他知道第四个是谁
齐宣蹲下来
把撒了一地的米饭和土豆丝用手捧回餐盘里
他的手在抖
土豆丝从他指缝里漏下去
掉在地上沾了灰
他没有管那些
把餐盘放在一边
回到床垫上坐下来
他拿起手机想给殷记打电话
但手指在拨号键上旋了很久
最后还是放下了
他想起那张纸条
别信音记
他就是镜像的保护伞
如果他打电话给殷季
告诉他自己在墙上写了字
但不记得印迹
会怎么反应
会相信他真的有人格分裂
还是会觉得他在演戏
他拿不准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
坐在床垫上看着墙上那行字
薄荷味的牙膏在空气中慢慢变干
字迹的边缘开始翘起来
像干旱土地上的裂缝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越来越近
有人在开隔壁监室的门
有人在说话
声音含混
听不清内容
然后是铁门关上的声音
脚步声远去了
齐轩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翻遍了整个监室
在床垫底下找到了那管牙膏
牙膏管被挤得很扁
里面的牙膏几乎用完了
他把牙膏管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薄荷味和他平时用的那个牌子一样
但他不记得这管牙膏是什么时候被带进监视的
被收押的时候
他所有的个人物品都被收走了
包括他的洗漱用品
狱警给了他一套新的牙膏
是那种最普通的白管
没有任何品牌标识
味道也是那种廉价的工业薄荷味
和他平时用的完全不一样
这罐牙膏不是狱警发的
也就是说
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进过他的监室
把一管和他平时用的品牌一样的牙膏放在了他的床垫下面
然后他的保护者在某个不记得的时间里发现了这管牙膏
用他在那面墙上写下了那行字
或者是那个人自己走进他的监室
用他带进来的牙膏在墙上写下了那行字
齐宣把那管牙膏放进了证物袋
塞在床垫底下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但他知道
如果他不把这些东西保存好
等他想用的时候可能已经没了
他躺下来
盯着天花板
灯管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和那行牙膏字重叠在一起
看起来像是影子在说话
三天后
第四个祭品
他不知道第四个是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三天后真的出现了第四个受害者
那警方会在他身上找到更多的证据
更多的指纹
更多的dna
更多的理由
把他钉死在杀人犯的柱子上
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