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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尖稳定的移动着
像一台精密的缝纫机在人体画布上刺绣
陆里很快进入了状态
那种熟悉的将意识与机器融为一体的专注感淹没了它
右手的异样感在工作的洪流中被暂时遗忘
墨髓确实非同凡响
它不像普通黑色色料那样只是覆盖在皮肤表层
它似乎真的在往皮肉深处钻
每一针下去
那极致的黑色都像是活了一样
自动沿着皮肤纤维和毛细血管的路径微微晕开
形成一种天然的水墨渲染效果
但又比任何人工渲染都更精准
更富有层次
陆离甚至能感觉到色料沉积时带来的微小阻力
与普通色料截然不同
更像是在往某种有弹性的活着的基制里填充东西
沈雁冰始终一声不吭
只有他背部肌肉无法控制的细微的痉挛和额角不断渗出又被助手小昭小心翼翼擦去的冷汗
证明着他正在承受何等程度的痛苦
这种沉默的忍耐力让陆离都有些心惊
通常覆盖整个背部的大面积纹身
尤其是脊柱区域
即使是硬汉也很难全程保持绝对安静
时间在纹身机的蜂鸣中流逝
第一个三小时的选结束
图案只完成了不到十分之一
仅仅是颈椎下方的一小片区域的复杂网络初步勾勒
陆离关闭机器
直起有些僵硬的腰
小昭立刻上前进行后续的清洁和涂抹修复膏的工作
当覆盖在纹身区域的凡士林和血水被轻轻拭去
露出底下那一片新鲜的墨色时
连陆离都屏住了呼吸
那不仅仅是图案
在工作室特殊的灯光下
新纹上的线条仿佛不是停留在皮肤表面
而是悬浮在皮肉之上几毫米的空中
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违背视觉常识的景深效果
黑色的线条边缘似乎有肉眼难以捕捉的更深的黑色在微微流动
让那些几何形的冰冷的线条莫名的带上了一种呼吸感
感觉怎么样
陆离例行公事的问
目光却无法从那片初具雏形的纹身上移开
沈雁冰缓缓坐起身
动作有些迟缓
脸上血色浸湿
像是大病初愈
但他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芒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微微扭过头
似乎想凭借感觉去感知背部的变化
这个动作牵动了刚吻好的皮肤
让他轻轻吸了口冷气
很好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
他真的再活过来
活过来这个词正是他追求莫骨法极致时想要达到的效果
但从沈雁冰嘴里说出来
配合着他此刻的状态和那纹身诡异的视觉效果
却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初期会有肿胀和异物感
这是正常的
注意清洁
按时涂药
忌口
陆离交代着注意事项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雁冰裸露的肩胛骨
在魏纹身的苍白的皮肤上
他似乎看到了一些极其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痕迹
不是疤痕
更像是某种就有的被洗掉或者淡化处理的纹身残留
但图形已经完全无法辨认
沈雁冰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不动声色的拉上了衣服遮住了肩膀
下周一
同一时间
店里
陆里点头送走沈雁冰
店里恢复了寂静
小昭一边收拾工具
一边兴奋的说
李哥
这墨髓也太神了吧
刚才那效果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沈小姐也真能忍
一声不吭的
陆离没有接话
他走到水槽边
摘下橡胶手套
用冷水用力冲洗着脸
试图驱散那种萦绕不去的疲惫
壶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右手那股酸麻杆又隐隐浮现
他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眼底有些血丝
脸色也有些苍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自己的后颈
那个墨色的旗鼓的纹身上
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触摸着那里的皮肤
浑身是冰凉的
与其他部位的皮肤温度有明显差异
这很正常
色料本身没有温度
但他总觉得今天触摸时
那冰凉感似乎更深入了一些
像是直接渗透到了颈椎
是心理作用吗
他转身看向多宝阁上那个黑色的墨髓瓶
瓶塞已经塞紧
但它仿佛一个微型的黑洞
将周围的光线都吸敛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
陆离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客人身上
但总是心神不宁
沈雁冰背部的那个图案以及墨髓带来的诡异效果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
他甚至开始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不是他在给别人纹身
而是无数黑色的粘稠的线条从那个墨髓瓶中涌出
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
将他拖入无尽的黑暗
那些线条还在不断蠕动
试图在他皮肤上重新组合成沈验冰杯上的那个图案
他从梦中惊醒
冷汗岑岑
右手骨骼深处的酸麻杆变得清晰而持久
周一
沈雁冰准时出现
他的气色似乎比上次更差了一些
眼下的乌青浓重
但眼神里的那种偏执的决绝却更加炽烈
第二次的纹身过程依旧沉默而痛苦
随着图案面积的扩大
那种诡异的悬浮感和呼吸感愈发明显
陆离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当他下针时
那些已经纹好的附近的黑色线条会像感知到同类一样
产生极其微弱的朝向心刺入点的引力
更让他不安的是
他发现沈雁冰的体温似乎更低了
空调已经调高
但他裸露的背部皮肤摸上去依旧冰凉如玉
而且在他偶尔因极度疼痛而无法抑制的极其细微的颤抖中
陆离似乎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下面
隐隐透出了一丝极其淡薄的陈旧的血腥气
是他的嗅觉出问题了吗
还是纹身过程中不可避免的血腥味混合了消毒水产生的错觉
工作间隙
陆离去后面的洗手间
关门的时候力道稍大
震的墙壁似乎都微微一动
就在那一瞬间
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洗手池上方那面旧镜子里他自己的影像扭曲了一下
不是水汽造成的模糊
而是像讯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整个影像猛的被拉伸变形
尤其是他后颈的那个纹身
在那一刹那仿佛变成了一张狞笑的鬼脸
陆林猛的回头
镜子完好无损映照出他有些惊疑不定的脸
镜中的后颈纹身依旧是那个旗鼓的静止的图案
他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
太累了
精神压力太大了
他需要休息
然而当他回到工作区
看到趴在椅子上
背部几乎被那片蠕动着的黑色网络覆盖了一半的沈雁冰时
一种更深的含义绝住了他
他注意到沈雁冰交叠放在额前的手臂上
苍白的皮肤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青黑色的脉络隐隐浮现
但那感觉转瞬即逝
再看时又消失了
纹身机的蜂鸣声此刻听起来不再稳定
反而像某种不知名昆虫的充满焦虑的嘶鸣
这一次三审结束后
沈雁冰起身的动作明显更加艰难
他穿衣服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但在离开前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陆离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明
有痛苦
有期待
还有一种几乎同病相怜的诡异情绪
陆先生
他声音虚弱
但很清晰
你有没有觉得
他也在改变你
说完
他不待陆离回答
便转身有些踉跄地下了楼
陆离江在原地
沈雁冰的话像一根冰锥刺入他的心脏
他下意识的握了握右手
那酸麻杆此刻如此清晰
仿佛有细小的根须正沿着他的骨髓生长
他猛地冲到多宝阁前
一把抓起那个墨髓瓶
瓶身冰冷刺骨
远超常里
他紧紧握着
他感受着那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
掌心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忽然
他瞳孔猛的收缩
在他生命线靠近手腕的末端
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针尖大小的黑点
那黑点的颜色深邃的和墨髓一模一样
那不是痣
他百分百确定
以前绝对没有
陆里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沈雁冰杯上的图案
诡异的墨髓
自己后颈的纹身
右手的酸麻镜中的意象
还有掌心的这个黑点
这一切难道不是巧合
他回想起制作墨随的那个雷雨之夜
回想起那些来源暧昧的材料
回想起古籍残卷上那些语言不详
充满警告意味的记载
难道墨随吞噬的不仅仅是光线
他开始吞噬别的东西了
比如记忆
感知
或者更可怕的构成自我的某种东西
而沈雁冰他知道什么
他为什么要闻那个诡异的图案
他那句他也在改变你是什么意思
陆离将墨髓平放回原处
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看着后景那个仿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幽暗的纹身
这场纹身似乎早已超越了艺术创作的范畴
变成了一场他无法理解的危险的仪式
而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从仪式的主持者变成了参与其中的祭品
殿外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
而石鼓文艺殿内
墨色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
在墙壁和角落里缓慢的无声的蠕动生长
纹身机的蜂鸣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
化作低沉的持续的耳语
陆离知道
他必须弄清楚墨遂和沈雁冰的真相
否则下一次被那黑色线条彻底覆盖的可能就不只是沈艳冰的背部了
他的皮肤
他的骨骼
他的灵魂
或许都将成为那贪婪墨色下一个吞噬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