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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六十五集
在世界的东方
德意法西斯盟国
日本遥相呼应
发出同样的由优等民族统治劣等民族的叫嚣
从弹丸之地出发的皇军铁蹄踏遍神州大陆
并且在太平洋大大小小的岛屿上扩展
为建立大东亚共荣圈而展开疯狂的圣战
向亚洲大地播种着死亡
也播种着仇恨
嗯
在中国的乡村和城市
惨绝人寰的烧光
杀光 抢光
使良田化为焦土
房舍分为平地
千千万万的苍生
包括无数的妇女
儿童
甚至腹中的胎儿在日寇的皮靴和战刀下丧生
狂轰滥炸一点儿也不亚于伦敦
在北平
弃城而逃的国君把千年古都轻易的丢入强弩之手
任凭他们滥施淫威
在它的周围
七千六百余个碉堡和一万一千八百六十公里长的遮断壕绞成锁链
博雅宅的沉重大门紧紧的关闭着
瑟瑟飘落的枯叶扫伏着暗红色门扇上那两行双钩镌刻的大字
随珠和璧
明月清风
数月前的一场暴雨中
门前那棵老态龙钟的槐树遭了雷击
繁茂的树冠被劈了一半
断枝裸露着惨白的皮肉
龙门脚上的鸱吻也被打落了一只
阴霾笼罩着普雅宅院中的海棠
石榴在朔风中摇晃着光秃秃的枝干
黑黝黝的房顶上空
星月无光
五年前那颗从天而降的星星已经在东厢房里睡着了
而她的母亲还在经受着长夜的煎熬
自从丈夫离家出走
韩太太几乎总是彻夜难眠
她后悔当初没有能够阻止丈夫的西行
由于各执己见而造成的争吵
使他们谁也没有最终说服对方
一个好端端的家分成了两半
天各一方
为了免遭战火的劫难
韩子奇带走了他视若性命的全部收藏
却忍心丢下了无依无靠的妻子和当时不到两岁的儿子
一个男子汉
怎么能这样无情
韩子奇走了
把这个家和奇珍斋玉器店都交给了韩太太
从此
韩子奇卸掉了本应压在他肩上的责任
却不想一想
一个女人的肩膀将怎样承担这一切
丈夫留给妻子的是怨恨
做夫妻十几年
细细想来
却记不起多少夫妻间的温存和情爱
韩子奇没日没夜的奔往
撑起了日益发达的奇珍斋
充实了藏珍集萃的博雅宅
这就是一切
临到分手时
夫妻情分竟像一张薄纸
没占多少分量
不然韩子奇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十几年间
韩子奇为这个家创造了财富
改变了玉器梁世世代代穷艺人的地位
夫荣妻贵
使韩太太陶醉
但是
这就是一个女人要求于她的丈夫的全部吗
韩太太没有料到
韩子奇出门之后
就再也没有了音信
一九三七年春天
从天的尽头寄出的那封长信
漂洋过海送到中国国土上的时候
卢沟桥已经响起了枪声
家书抵万金
却没等到送进家门就不翼而飞了
韩太太只在丈夫走后的第三天见到了一张纸条
是姑妈为天星换衣服的时候发现的
两个不识字的妇女
谁也不知道这张浸着奶渍和尿剂的纸是账单还是药方
让奇珍斋的账房先生老侯一看
才知道是玉儿小姐的临别留言
姐姐别生气
我没听你的话
跟奇哥哥走了
韩太太气得两眼发黑
她在这个家说话太不占地方了
连亲手拉扯大的玉儿都没能管住
一个姑娘家跑到外国去干什么呢
哎呀 真是的
老侯简直纳闷
哎
我一直把先生送到火车站
没瞅见小姐啊
哎呦哎
我太粗心了
你看这
韩太太哭了又骂
骂了又哭
姑妈却劝着
他已然走了
说什么也没用了
依我说呀
他跟他哥就伴儿走也好
省得天星他爸在外头吃饭了换衣裳了都作难呢
这么一说
韩太太倒也觉得心里闪了点缝儿
唉 走吧走吧
托靠主让们平平平安安到达那个远的没影的英国
路上可别出什么岔子呀
丈夫留给妻子的是思念
韩太太日日夜夜坐卧不宁
猜想韩子奇今儿到哪儿了
明儿到哪儿了
尽管韩太太全然不知英国的地理位置
全凭她做梦似的让心儿跟着游荡
她担心那个姓什么亨特的洋人把韩子奇骗了
把他的宝物吞了
弄得韩子奇穷困潦倒
有家难回
这可怎么好啊
韩太太让老侯按照亨太的地址写了封信
问候夫君平安
嘱咐夫君好自珍重
诸事留神
余言早回
以释挂怀等等
这封信寄走了就石沉大海
韩太太越盼就心里越慌
北平沦陷之后
这种恐惧感就更加增强了
她害怕韩子奇会不会在路上让日本人给截住
要是落到了鬼子手里
那还不是和姑妈的丈夫海连义一样的命运吗
韩太太不敢把这种猜测跟姑妈明说
仅仅心里闪过了这个念头
就已经觉得不吉利了
而姑妈却一直坚信
她的丈夫和孩子还活着
只要自己一天不死
就一天等着他们回来
人无权改变命运
而命运却在无情的改变人
这两个本来贫富悬殊
家境各异的女人
如今处于同样的境地
眼巴巴的度日如年
盼望着亲人早日归来
日军进城的时候
姑妈几乎要疯了
她没命的跑上大街
要找日本人算账
讨回她的丈夫和儿子
讨还她那被烧毁的茶水店
老侯拦腰把姑妈抱住
拼了命的把她拖了回来
还告诉她说
早晨起来
一开城门
日本人的队伍就如狼似虎地涌进来了
一个挑担卖菜的小贩儿就在街上被试道赌
肠子流了一地
跟他们能讲道理吗
连清真寺都被日本人占了
在院子里架起锅煮大肉
为防不测
韩太太让老侯搬进了博雅宅
连同老侯的媳妇侯嫂和五个台阶儿似的孩子都住在倒座南房里
孩子们成了天星的玩伴儿
侯嫂帮姑妈洗衣服做饭料理家务
老侯白天去照应奇珍斋的生意
晚上看家守宅
正应了老侯在韩子奇临走的时候所许诺的
韩老板
您就放心吧啊
我就是您家的这个看家狗啊
岁月并不因时局的艰难而停步不前
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中
奇珍斋的生意惨淡的像三期肺结核的病人
博雅宅却乱乎的像个几家人合住的大杂院
现在天星睡了
侯家的三个淘小子
两个愣丫头也在南房里头打上呼了
院子里黑灯瞎火
上房的客厅里却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黑布窗帘
这是战时的特产
连一星光亮也被遮得严严实实的
侯嫂给韩太太沏上盖碗酽茶
凑在灯下做针线活
韩太太半闭着眼睛坐在八仙桌旁
听着老侯向他报账
老侯扒了一阵子算盘珠子
说
太太
这个月的进项寥寥
刨去伙计们的工钱
饭钱 电灯钱
水钱 房产税
地皮税
营业税
一个子儿也入不了柜
还得往外赔法币一千二百六十七元五角
我呀
不懂得这个税那个税的
简短结说
月月都得干赔
我不是让你在账上想想法子吗
这
这不用您吩咐啊
太太
先生在家的时候
我们也是两本账
一本实打实的自个儿存底儿
一本是给税务局打马虎眼的
这不已经打了一半的虚头了吗
要是实报啊
赔的就不止这个数了
哎呀 老侯啊
你这还光说的是柜上的呢
还没算上家里的开销
吃的喝的穿的用的
姑妈只知道朝我伸手
这花销也见风长啊
狗嫂插嘴进来说
那可不呗
别瞅着吃不上喝不上的东西呀
倒是晒着的贵肉也吃不着
买菜的也不敢进城了
混合面儿吃着孩子们嗨
拉不出屎来呀
倒比白面还值钱
哎呀
洗衣裳没有
椅子买盒取灯都得哒哒哒
你跟这瞎唠叨什么呀
那太太跟我这说正经事儿呢
他说的一点儿都不错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呀
家里的日子可都指着柜上呢
老侯
咱老是这么个样
光出不进
这算怎么回事啊
哎呦 太太哦
这可不是咱们一家的事儿啊
自打日本人一来
那什么买卖不这样啊
东来顺饭庄
天义顺酱园
月盛斋
马家老铺
全聚德烤鸭店
同仁堂药铺
连王麻子刀剪铺
那都一天不如一天了
眼瞅着要玩完
再说咱们这玉器行吧
宝珍斋
德宝斋
富润斋
魁星斋
荣兴斋
也都衰败萧条了
那有的铺子想关门不干了
日本人什么都封锁
玉料没法进了
坐吃山宫能糊弄几时啊
欧美的洋人都跑了
洋庄买卖哪儿还有
主公
那中国人连命都保不住了
谁还有闲心玩珠宝玉器呀
哎呦
我瞅这一行啊
要完
完不了
完不了
韩太太最怕这种让人听了连腰都直不起来的话
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老侯就不言语了
韩太太懒懒的站起身
打了个哈欠
想去睡觉
不再想这些烦心的事儿
又怕躺下反而睡不着
翻来覆去的想
越想越烦
就顺手从条案上取下了那一盒象牙麻将
哗啦倒在了桌上
来来来
咱们试试运气
哎呦 韩太太
您这可真是
呃
黄连树下弹琵琶
苦中作乐呀
自个儿逗自个儿吧
要不光听你报账
能把人烦死
侯嫂啊
把姑妈也叫过来
谁胡了谁就请客
哟
我们可是输不起也赢不起呀
侯嫂说着
伸嘴咬断了手上的线头
起身走到廊子底下
冲着东厢房喊
姑妈
快来赢太太一把
三缺一
就等您了
姑妈压根儿就没睡
揉着眼皮走进了上房
哎呀
我说话总是没人听
咱回回不兴
赌博呀
赌什么博呀
拿着站着手熬夜吧
省他做噩梦
把麻将搓的稀里哗啦的响
颠三倒四的撒了一桌
于是四个人各安其位
码齐了
让韩太太掷色子
嗯 五
我坐庄
韩太太倒是一出手就是主将的地位
红中六饼啊
两万
开始勾心斗角的较量
个人审视着自己的实力
互相保守着秘密
拼凑班底
组织武力
以击败他人为目标
牌桌上是一场没有枪声炮声
刀光剑影的争夺战
嗯
姑妈纯粹是凑数
她不精于此道
老是探头去看人家的牌
侯嫂拦着他说
哎哎哎哎
您这叫怎么回事啊
个人撞个人的运气
不兴摸旁人的底
姑妈就一次次的缩回去
正襟危坐
老侯为了给韩太太解闷儿
玩的挺认真
颇费心机的盘算着战局
预知天下纷争
鹿死谁手
其实
韩太太的心思很难集中到牌桌上
她还是惦记着买卖的事儿
老侯啊
你刚才说谁的铺子关了啊
啊
是宝玉轩
他们老板病的不行了
等着料理后事得用钱
这老板娘就把整个店给倒出去了
哼
这个娘们儿
那是个败家的货
那倒给谁了
汇远斋啊
蒲寿昌
一提起这个人
韩太太就恨得咬牙根儿
哼 他呀
是专干这种趁火打劫缺德事儿的
哎
他倒到手里不也是个包袱吗
别人的买卖玩不不他
他能有什么咒念啊
呦
他跟别人不同啊
这西洋路子一断
他就走东洋路子了
跟一翻译官认了干亲家
如今一个什么什么株式会社包销了他的东西
往南发货
香港 新加坡
婆罗洲
他买了博宇轩的东西
都挪到汇远斋去了
这边把博宇轩的字号一摘
卖上了日本白对面了
什么东西
好好的一个博玉轩叫他给毁了
哎
你出不出啊
咱们们七斋啊
啊
要这么走下去啊
我看也够呛够呛
怎么着啊
你也想把他倒出去啊
黑太太
哪能够啊
我就是丫鬟拿钥匙
当家不主事
全凭太
太太吩咐 能
能维持多久
我就尽力的维持时候
姑
姑妈在偷看
看人家的牌
嘿嘿
你这跟对对戳的
嫂伸手护着丈夫这边儿
哎
别让他瞅见哪
哟
光顾着说话的你怎么连自个儿糊了都不知道啊
啊 我 哟
我糊了嘿
老侯这才发觉自己的牌果然都凑齐了
刚才他嘴里说着买卖的事儿
手里是瞎打一气
不料瞎猫撞上死耗子了
猴嫂像赢了天下似的
哟
轮流坐庄
该你了该你了
韩太太心烦意乱的把面前的麻将一呼噜都推倒了
老侯啊
先生临走的时候
交给你手里的可是整个的家当
你可别让他回来一瞅
齐贞斋改了姓了
哎呦 太太
您把心放肚子里头
我老侯活着是齐贞斋的人
死了是齐贞斋的鬼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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