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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华安上小学第一天
我和他手牵着手穿过好几条街
来到维多利亚小学
铃声一响
顿时人影错杂
奔往不同的方向
但是在那么多穿梭纷乱的人群里
我无比清楚的看着自己孩子的背影
我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十六岁
他到美国做交换生一年
我送他到机场
他在长长的行列里等候护照检验
我就站在外面
用眼睛跟着他的背影一寸一寸往前挪
终于轮到他了
闪入一扇门
疏忽不见
我一直在等候
等候他消失前的回头一瞥
但是他没有
一次也没有
我慢慢的
慢慢的意识到
我的落寞
仿佛和另一个背影有关
那一年
博士学位读完之后
我回台湾教书
到大学报道第一天
父亲用他那辆运送饲料的廉价小货车
开了很长很长的路送我
到了我才发现
他没有把车开到大学的正门口
而是停在侧门的窄巷里
父亲说
女儿啊
爸爸觉得很对不起你
这种车子
实在不是送大学教授的车子
每个礼拜到医院去看望她
是十几年后的时光了
推着他的轮椅散步
他的头低垂到了胸口
有一次发现排泄物淋满了他的裤腿
我蹲下来用自己的手帕帮他擦拭
裙子上也沾上了粪便
但是我必须就这样赶回台北上班
护士接过他的轮椅
我拎起皮包
看着轮椅上的背影在自动玻璃门前烧停
然后没入门后
后来
父亲去世
参加葬礼的那天
我站在火葬场的炉门前
看着一只巨大沉重的棺木像个抽屉似的缓缓的往前滑行
我裂开被雨水淋湿了前额的头发
深深的
深深的凝望
希望记得这最后一次的目送
我慢慢的
慢慢的了解到
所谓父女母子一场
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
就是今生今世
不断的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
看着他逐渐的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
而且
他用背影默默的告诉你
不必嘴寂寞
曾经三十天谪居山庄
足不出户
坐在阳台上记录每天落日下山的分秒
和它落下时与山龙碰触的脸的移动
我细细的在想
寂寞是个什么状态
寂寞该怎么分类呢
记作时常想起晚明的张岱
他写湖心亭
崇祯五年十二月
余住西湖
大雪三日
湖中人鸟俱绝世日更病已鱼拿一小舟
用簇衣炉火
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
哼道
天与雪
与山与水
上下一白
湖上影子为长堤
一横湖心亭一点
与渔舟一界
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深夜独自到湖上看大雪
他显然不觉寂寞
寂寞可能是美学的必要
但是国破家亡
人事全非
当他为自己写墓志铭的时候呢
书人张代陶安其好野
少为纨绔子弟
极爱繁华
好精舍
好美璧
好鸾铜
好仙衣
好美食
好骏马
好华灯
好烟火
好梨园
好鼓炊
好古董
好花鸟
兼以茶饮菊虐
疏度诗魔
劳碌半生
皆成梦幻
年至五十
国破家亡
避济山居
所存者
破床碎机
折顶病禽
与残疏数志
缺掩一方而已
布衣疏粮
长治断炊
回首二十年前
真如隔世
有一种寂寞
身边添一个可谈的人
一条知心的狗
或许就可以消减
有一种寂寞
茫茫天地之间
渔舟一界的无边无际
无着落
人只能各自孤独面对素颜修行
相信与不相信
二十岁之前相信的很多东西
后来一件一件变成不相信
曾经相信过爱国
后来知道国的定义有问题
通常那谆谆善诱要你爱国的人所定义的国
不一定可爱
不一定值得爱
而且更可能值得推翻
曾经相信过历史
后来知道
原来历史一半是编造的
曾经相信过文明的力量
后来知道
原来人的愚昧和野蛮不因文明的进展而消失
只是愚昧野蛮有很多不同的面貌
而且野蛮和文明之间
竟然只有极其细微随时可以被抹掉的一线之隔
曾经相信过正义
后来知道
原来同时完全可以存在两种正义
而且彼此抵触
冰火不容
而且你绝对看不出
某些人在某一个特定的时机热烈主张某一个特定的正义
其中隐藏着深不可测的不正义
曾经相信过理想主义者
后来知道
理想主义者往往经不起权力的测试
二十岁之前相信的很多东西
有些其实今天也还相信
譬如国也许不可爱
但是土地和人可以爱
譬如史学不能信
但是对于真相的追求可以无止境
譬如文明也许脆弱不堪
但是除文明外
我们其实别无依靠
譬如正义也许极为可疑
但是在乎正义比不在乎更要安全
譬如理想主义者也许成就不了大事大业
但是没有他们
社会一定不一样
那么
有没有什么是我二十岁之前不相信
现在却信了的呢
有的
不过那是一些最平凡的老生常谈
性格决定命运
色即是空
船到桥头自然直
曾经不相信无法实证的事情
现在也还没有准备相信
但是有些无关实证的感觉
我明白了
譬如李书同圆记前最后的手书
君子之交
其淡如水
直向而求
咫尺千里
问于何事
阔而望
言华枝春
满天星月圆
相信与不相信之间
令人沉吟跌倒
Gk
今天台湾的新闻
一个国三的学生在学校的厕所里用一个塑料袋套在自己头上自杀了
读到这样的新闻
我总是不忍去读细节
我想说的是
K
在我们整个成长的过程里
谁教过我们怎样的去面对痛苦
挫折 失败呢
它不在我们的家庭教育里
它不在小学
中学
大学的教科书或者是课程里
它更不在我们的大众传播里
家庭教育
学校教育
社会教育
只是教我们如何去追求卓越
即使是谈到失败
目的只是要你绝地反击
再度追求出人头地
我们拼命的学习如何成功的冲刺一百米
但是没有人教过我们
你跌倒时怎么跌的有尊严
你的膝盖破的血肉模糊时
怎么清洗伤口
怎么包扎
你痛得无法忍受时
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别人
你一头栽下时怎么治疗内心淌血的创痛
怎么获得心灵深层的平静
心像玻璃一样碎了一地时怎么收拾
嗯
谁教过我们
在跌倒时
怎样的勇敢才真正有用
怎样的智慧才能度过跌倒
怎样可以变成远行的力量
失败为什么往往是人生的修行和以跌倒过的人更深刻更真诚
我们没有学过
如果这个社会曾经给那十五岁的孩子上过这样的课程
他留恋我们以及我们头上的蓝天
这样的机会是不是多一点
现在k 也办倒了
你的修行开始了
在你与世隔绝的修行室外
有很多人希望捎给你一句轻柔的话
一个温暖的眼神
一个结实的拥抱
我们都在这儿等着你
可是修行的路总是孤独的
因为智慧必然来自孤独
家是什么
当场被读者问倒的情况不多
所以不久以前
一个问题使我在一千多人面前突然知悟
不知所云
他问的是家是什么
问者的态度诚诚恳恳
我却只能语焉不详的蒙混过去
这么难得提呀
作为被人呵护的儿女时
父母在的地方就是家
早上赶车的时候
有人催你喝热腾腾的豆浆
天若下雨
他坚持要你带伞
周末上街的时候
一家四五口人可以挤在一辆机车上招摇过市
可是这个家会怎样呢
人一个一个走掉
通常走得很远很久
在很长的岁月里
只有一年一度
屋里头的灯光特别灿亮
人生特别喧哗
静处杂沓数日
然后又归于沉寂
留在里面没走的人
体态见孱弱
步履见蹒跚
然后其中一个人也走了
剩下的那一个有一天看见来了一辆车
是来接自己的
他可能慢慢的走出去
可能坐在轮椅中被推出去
也可能是一张白布盖着被抬出去
和人做终身伴侣时
两个人在哪儿
哪儿就是家
曾经是异国大学城里一间简单的公寓
后来是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城市
家也就是两个人刚好暂时落脚的地方
可是这个家会怎样呢
很多没多久就散了
因为人会变
家也跟着变质
家一不小心就变成了一个没有温暖只有压婆的地方
外面的世界固然荒凉
但是家却可以更寒冷
一个人固然寂寞
两个人孤灯下无言相对却可以更寂寞
很多人在散了之后
就开始终身流浪
很多一会儿就有了儿女
一有儿女
家就是儿女在的地方
孩子在哪里
哪里就是家
可是这个家会怎样呢
幸福
幸福就是生活中不必时时恐惧
幸福就是从政的人不必害怕暗杀
抗议的人不必害怕镇压
富人不必害怕绑票
穷人不必害怕最后一只碗被没收
中产阶级不必害怕流血革命
普罗大众不必害怕领袖说了一句话
明天可能有战争
幸福就是寻常的日子依旧
幸福就是机场仍旧开放
电视里仍旧有人唱歌
报摊上仍旧卖着报纸
饭店门口仍旧有外国人进出
幼儿园里仍旧传出孩子的嬉闹
幸福就是寻常的人儿依旧
幸福就是头发白了
背也脱了
用放大镜精辛读报的人
还能自己走到街角买两副烧饼油条
回头叫你起床
幸福就是虽然有人正在城市的暗处饥饿
有人正在房间里举起一把尖刀
有人正在办公室里设计一个恶毒的圈套
有人正在荒野中买下地雷
虽然如此
幸福就是你仍旧能够看见
在长途巴士站的长凳上
一个婴儿抱着母亲丰满的乳房用力的吮吸
眼睛闭着
睫毛长长的翘起
十五岁的少年正在长高
脸庞的棱角分明
眼睛清亮的追问你
世界从哪里开始
两个老人坐在水池边依偎着看着鲸鱼手牵着手
春天的木棉开出第一朵迫不及待的红花
清晨四点的小鸟忍不住开始喧闹
一只鹅在薄冰上滑倒
冬天的阳光照在你微微扬起的脸上
幸福就是早上挥手说再见的人
晚上又平平常常的回来了
书包丢在同一个角落
臭球鞋塞在同一张椅下
和爸爸的最后通话
缴械
爸爸 是我
今天怎么样
做了什么啊
在写字啊
礼拜天你回不回来吃饭呢
不行呢
我要开会
你说
爸爸
把钥匙给我吧
他背对着你
好像没听见
不要再开了吧
他仍旧把背对着你
八十岁的人
每天开车出去买菜
看朋友
帮儿子跑腿
到邮局领个挂号包裹
没几个月就兴致勃勃的嚷着要开车带母亲去环岛
动不动就说要开车到台北来看你动害怕
他却兴高采烈
过了一阵儿
听说是撞上电线杆了
车头撞扁了
一修就是八万块
又过了几个月
他的车突然急刹车
为了闪避前面的刹石卡车
母亲因为刹车的力道太猛
整个手臂给扭断了
已经住进了医院
他坐在那片黄昏的阴影里
一言不发
先递过来汽车钥匙
然后把行车执照放在茶几上
你的面前
要出门就叫出租车好吗
你说
再怎么坐车也坐不到八万块的
他没说话
你把钥匙和行车执照放在一个大信封里
用舌头舔一下
封死好吗
你大声的再吻
一定要从他的嘴里听到他的承诺
他轻轻的说
好
缩进沙发
不再作声
你走出门的时候
长长的舒了口气
对自己有一种满意
好像刚刚让一个骁勇善战又无恶不作的人和平缴了械
你不知道的是
一辈子节俭舍不得叫出租车的他
从此不再出门
呃
礼拜天可不可以跟我去开同学会啊
他突然在后面大声的对你说
隔着正在徐徐关上的铁门
铁门咣当一声关上
你想他可能没听见你那句没时间的回答
和爸爸的最后通话
同学会是我爸爸
今天好吗
什么痛
脚痛
忍不住吃鸡
痛风又发了
不是知道不能吃吗
妈妈不是不准你吃吗
你偷吃的是吧
接到你电话说你已经上路
她就摸着扶手颤颤巍巍的下了楼来
站在饭店门口守候
远远的看见你的坐车
他就高举一只手臂指挥司机停车接你
下车时
你交代司机任务
话没说完
他已经牵着你的手准备带你上楼
你曾经很婉转的对他说
我四十岁了
你不必牵着我的手过街
他说好
可到了过街
他的手又伸了过来
后来你又很严肃的告诉他
我已经五十岁了
你真的不必牵我的手过街
他说好
可到了过街
手又伸了过来
他的手肥肥短短
厚厚的
很暖
然后有一天
一个个儿很高
腿很长很瘦的年轻人
就在那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很认真的对你说
我已经十八岁了
你真的应该克制一下要牵我手过街的反射冲动
你当场愣在那儿
然后眼泪巴巴的流下
止不住的流
儿子顿时觉得丢脸极了
大步窜过街
到了对面
两手抄在裤袋里
一副和你毫不相干的样子
你被拥挤的车流堵在大街中线
隔着一重又一重的车顶
远远的看着对接儿子阳光下的头发
你曾经怎样爱亲吻那小男孩的头发呀
就在那车水马龙一片滚动喧嚣中
你仿佛看见无边无际的空旷和荒凉
灰尘似的自四面八方鬼魅一般的缓缓升起
渐渐的聚拢
司机将车开走
了
你像绵羊一样让他牵着你的手
一步一步上楼去
他很兴奋
这是第一次
你出现在他的同学面前
和爸爸的最后通话
关山南岳
爸爸 是我
喂
今天好吗
今天好吗
你听见吗
你听见吗
说话呀
他突然要你把那只鞋从抽屉里取出来给他
其实不是鞋
是布
布剪成脚的形状
一层一层的叠起来
一针一针的缝进去
缝成一片厚厚的布鞋底
太多次他告诉你这一只鞋底的来历
也早就没了兴趣
反正是他最后一次到恒山脚下去看他的母亲
你奶奶正在树林里捡柴火
临别时
在泥泞的黄土路上
奶奶塞了这只鞋底进她怀里
眼泪连连的说
买不起布
攒下来的碎布只够缝一只鞋底儿啊
你要穿着它回来啊
他掏出手帕开始擦眼睛
眼泪还是滴在那只灰白的布鞋底上
在他觅你取鞋的时候
他是不是很想跟你说话呢
突然又静默下来
是不是因为他看见了你幼稚兼不耐的眼神
会不会当奶奶将布鞋塞进她怀里的时候
他也是极其不耐烦呢
会不会他也要过数十年
白山黑水艰辛设尽无路可回头的时候
他也才蓦然明白过来呢
后来
你要两个在异国生长的外孙去亲近爷爷
你说
你们两个去比赛
谁的话题能让爷爷把话匣子打开
谁就赢
老大懂得多
一连抛出几个题目想引他说话
他都是以单音节回答
嗯 好
你附在老二的耳边悄声说
问他小时候跟**怎么样
我妈妈
他坐直了
声音也亮了一点
啊
我告诉你们听啊
啊
有一天我从学校回家
下很大的雪
从学校回家要走两个小时山路啊
雪很白
把我眼睛刺花了
看不见
到家又冷又饿
我的妈妈端给我一碗白米饭
我接过妈妈手里的碗
想要把碗放在桌上
可是眼睛花了
没有想到没放到桌上
轰的一声打到地上
破掉了
饭也洒在地上了
爷爷流着眼泪
哽咽的说
我妈妈好伤心啊
她不知道我眼花
她以为我嫌没有菜只有饭呢
以为我生气
所以把碗打了
他自己一整天冻得手都是紫青涩的
只能吃稀饭
干饭留给我吃
那结果呢
我把唯一的一碗饭打在地上
他是抱头痛哭啊
他泣不成声
说
我
我对不起我妈
孩子们张大眼睛看着你
不知所措
你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开水
说
爸爸
你教孙子们念诗好不好
一阵奇怪的沉默之后
他突然说
好啊
呃
就叫他们白日依山尽吧
The 和爸爸的最后通话注释
喂 是我 妈妈
他今天怎么样
今天好一点儿
可是一整天他眼睛都是闭起来的
他有说话吗
你虎着脸瞪着玛丽亚
你是怎么帮她洗脸的呢
帕子一抹就算了
一直说他眼睛打不开
你在发怒
你就看不出是因为长期的眼屎没洗干净
把眼睛糊住了吗
清洗过后
他睁开了眼睛
母亲在一旁笑了
开眼了
开眼了
眼睑仍然有点红肿
但是眼睛睁开了
带着点儿倾城的笑意
你坐下来
握着他的手
心里在颤抖
兄弟们每天打电话问候
但是透过电话不可能看见眼睛
你也来探过他好多次
为什么在这好多次里都没发觉他的眼睛越来越小
最后被自己的眼屎糊住了
你
你们什么时候曾经专注的凝视过他
他老了
所以被佝偻了
理所当然
牙不能咬了
理所当然
脚不能走了
理所当然
突然之间不再说话了
理所当然
你们从他身边走过
陪他吃一顿饭
扶着他坐下
跟他说再见的每一次当下
曾经认真的注视过他吗
老的意思就是失去了人的注视
任何人的注视
你突然回头去看母亲
她的头发枯黄
像一所冬天的干草
横七竖八的顶在头上
眼睛里带着病态的焦虑
她倒是直勾勾的注视着
她强烈燃烧带点发狂似的注视着他
嘴里喃喃的说
同我说话
你同我说话呀
我一个人怎么火
你同我说话呀
喂
今天怎么样喂
今天怎么样喂
今天是最后的时刻了吗
是要分手的时刻了吗
他的嘴不能言语
他的眼睛不能传神
他的手不能动弹
他的心跳越来越微弱
他已经失去了所有能够和你们感应的密码
但是你天打雷劈的肯定
他心中不舍
他心中留恋
他想触摸
想拥抱
想流泪
想爱
你告诉自己
注视他
注视他
注视他的离去
因为你要记得他此生此世最后的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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