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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里听到朋友感叹
说大学以后就很少再遇到能让他卸下防备的人
而之前的好友也因久疏联系渐渐淡忘了
又说而立之年
竟然有了些赤条条来赤条条去的苍凉感悟
可见此己是有多需要去招补些生活的斗志了
又聊回那些为梦想奋不顾身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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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酒楼上
嗯嗯
我从北地向东南旅行
绕道访了我的家乡
就到s城
这城离我的故乡不过三十里
坐了小船小半天可到
我曾在这里的学校里当过一年的教员
深冬雪厚
风景凄清
懒散和怀旧的心绪连接起来
我竟暂寓在s城的洛斯旅馆里了
这旅馆是先前所没有的
城圈本不大
寻访了几个以为可以会见的旧同事
一个也不在
早不知散到哪里去了
经过学校的门口
也改换了名称和模样
与我很生疏
不到两个时辰
我的意兴早已索然
颇悔此来为多事了
我所住的旅馆是租房
不卖饭的
饭菜必须另外叫来
但又无味
入口如叫泥土
窗外只有渍痕斑驳的墙壁
贴着枯死的莓苔
上面是浅色的天
白皑皑的绝无精彩
而且微雪又飞舞起来了
我午餐本没有饱
又没有可以消遣的事情
便很自然的想到先前有一家很熟识的小酒楼
叫一石居的
算来离旅馆并不远
我于是立即锁了房门
出街向那酒楼去
其实也无非想姑且逃避客中的无聊
并不专为买醉
一石居实在的狭小
阴湿的店面和破旧的招牌都依旧
但从掌柜以至堂倌
却已没有一个熟人
我在这一石居中也完全成了生客然而我终于跨上那走熟的屋角的扶梯去了
由此进到小楼上
上面也依然是五张小饭桌
独有原始木林的后窗却换嵌了玻璃
哎 一斤少 酒菜
十个油豆腐
辣酱要多
我一面说给跟我上来的堂倌听
一面向后窗走
就在靠窗的一张桌旁坐下了
楼上空空如也
任我拣的最好的座位
可以眺望楼下的废园
这园大概是不属于酒家的
我先前也曾眺望过许多回
有时也在雪天里
但现在从惯于北方的眼睛看来
却很值得惊异了
几株老梅竟斗雪开着满树的繁花
仿佛毫不以深冬为意
倒塌的亭子边还有一株山茶树
从晴绿的密叶里显出十几朵红花来
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
愤怒而且傲慢
如蔑视游人的甘心与远行
我这时又忽的想到
这里积雪的滋润着
雾不去
晶莹有光
不比朔雪的粉一般干
大风一吹便飞得满空如烟雾
客人
九堂倌懒懒地说着
放下杯筷酒壶和碗碟
酒到了
我转脸向了饭桌
排好器具
斟出酒来
觉得北方固不是我的旧乡
但南来又只能算一个客子
无论那边的干雪怎样纷飞
这里的柔雪又怎样的依恋
与我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我略带些哀愁
然而很舒服的虾一口酒
酒味很纯正
油豆腐也煮得十分好
可惜辣酱太淡薄
本来s城是不懂得吃辣的
大概是因为正在下午的缘故吧
这会儿说是酒楼
却毫无酒楼气
我已经喝下三杯酒去了
而我以外
还是四张空板桌
我看着废园渐渐的感到孤独
但又不愿有别的酒客上来
偶然听得楼梯上脚步响
便不由得有些懊恼
待到看见是堂倌
才又安心了
这样的又喝了两杯酒
我想这回定是酒客了
因为听得那脚步声比堂花的要缓得多
约略料他走完了楼梯的时候
我便害怕似的抬头去看这无干的同伴
同时也就吃惊的站起来
我竟不料在这里意外的遇见朋友了
假如他现在还许我称他为朋友
那上来的分明是我的旧同窗
也是做教员时代的旧同事
面貌虽然颇有些改变
但一见也就认识
独有行动却变得格外迂缓
很不像当年敏捷精悍的吕纬甫了
啊 纬甫
是你吗
我万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啊
啊
是你啊
我也万想不到
我就邀他同坐
但他似乎略略踌躇之后方才坐下来
我起先很以为奇
接着更有些悲伤而且不快了
细看他相貌
也还是乱蓬蓬的须发
苍白的长方脸
然而衰瘦了
精神更沉静
或者却是颓唐
又浓又黑的眉毛底下的眼睛也失了精彩
但当他缓缓的四顾的时候
却对废园忽的闪出我在学校时代常常看见的摄人的光来
我们
我高兴的
然而颇不自然地说
我们这一别
快有十年了吧
我早知道你在济南
但是实在懒得太难
终于没有写一封信
彼此都一样
可是现在我在太原了
已经两年了
和我的母亲
我回来接她的时候
知道你早搬走了
搬得很干净
你在太原做什么呢
我问
教书在一个同乡的家里
这以前呢
啊
这以前吧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支烟卷来
点了火
衔在嘴里
看着喷出的烟雾
沉思似的说
无非做了些无聊的事情
等于什么也没有做
他也问我别后的境况
我一面告诉他一个大概
一面叫堂倌先取杯筷来
是他先喝着我的酒
然后再去添二斤
期间还点菜
我们先前原是毫不客气的
但此刻却退让起来了
终于说不清哪一样是谁点的
就从堂倌的口头报告上指定了四样菜
茴香豆
冻肉
油豆腐
青鱼干
我一回来就想到我可笑
他一手擎着烟卷
一只手扶着酒杯
似笑非笑的向我说
我在少年时
看见蜂子或蝇子停在一个地方
给什么来一吓
即刻飞去了
但是飞了一个小圈子
便又回来
停在原地点
便以为这实在很可笑也可怜
可不料现在我自己也飞回来了
不过绕了一点小圈子
有不料你也回来了
你不得飞得更远些吗
这难说
大约也不外乎绕点小圈子吧
我也似笑非笑的说
但是你为什么飞回来的呢
也还是为了无聊的事儿
他一口喝干了一杯酒
吸了几口烟
眼睛略微张大了
无聊的
但是
我们就谈谈吧
堂倌搬上新添的韭菜来
排满了一桌
楼上又添了烟气和油豆腐的热气
仿佛热闹起来了
楼外的雪也越加纷纷的下
你也许本来知道
他接着说
我曾经有一个小兄弟
是三岁上死掉的
就葬在这乡下
我连他的模样都记不清楚了
但听母亲说
是一个很可爱念的孩子
和我也很相投
至今他提起来
还似乎要下泪儿
今年春天
一个堂兄就来了一封信
说他的坟边已经渐渐的浸了水
不久快要陷入河里去了
须得赶紧去设法
母亲一知道就很着急
几乎几夜睡不着
她又自己能看信
的
然而我能有什么法子呢
没有钱
没有功夫
当时什么法儿也没有
一直挨到现在
趁着年假的空闲
我才得回南给他来迁葬
他又喝干一杯酒
看着窗外说
这在那边哪里能如此呢
积雪里会有花儿
雪地下会不动
就在前天
我在城里买了一口小棺材
因为我预料那地下的应该早已腐烂了
带着棉絮和被褥
雇了四个土工下乡迁葬去
我当时忽而很高兴
愿意决意回坟
愿意一见我那曾经和我很亲慕的小兄弟的骨殖
这些事儿
我生平都没有经历过
到德坟地果然河水只是咬进来
离坟已不到二尺远
可怜的坟
两年没有培土
也平下去了
我站在雪中
决然的指着它对土工说
掘开来
我实在是一个庸人
我这时觉得我的声音有些稀奇
这命令也是一个在我一生中最为伟大的命令
但土工们却毫不骇怪
就动手掘下去了
待到掘着圹穴
我便过去看
果然
棺木已经快要烂尽了
只剩下一堆木丝和小木片儿
我的心颤动着
自己拨开这些
很小心的要看一看我的小兄弟
然而出乎意外
被褥 衣服
骨骼
什么也没有
我想这些都消尽了
向来听说最难烂的是头发
也许还有吧
我便抚下去
在该是枕头所在的泥土里仔仔细细的看
也没有
踪影全无
我忽而看见他眼圈微红了
但立即知道是有了酒意
他总不很吃菜
但是把酒不停的喝
早喝了一斤多
神情和举动都活泼起来
渐近于先前所见的吕纬甫了
我叫堂倌再添二斤酒
然后回转身
也拿着酒杯
正对面默默的听着其实这本已可以不必再迁
只要平了土
卖掉棺材
就此完事了的
我去买棺材
虽然有些离奇
但只要价钱极便宜
原铺子就需要
至少总可以捞回几碗酒钱来
但我不这样
我仍然铺好被褥
用棉花裹了些他先前身体所在的地方的泥土包起来
装在新棺材里
运到我父亲埋着的坟地上
在他坟旁埋掉了
因为外面用砖墩
昨天又忙了我大半天监工
但这样总算完结了一件事
足够去骗骗我的母亲
使她安心些
啊 啊
你这样的看我
你怪我何以和先前大不相同了吗
是的
我也还记得我们同到城隍庙里去拔掉神像的胡子的时候
连日议论些改革中国的方法
以至于打起来的时候
但我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敷敷衍衍
模模糊糊
我有时自己也想到
倘若先前的朋友看见我
他会不认我做朋友了
然而我现在就是这样
他又掏出一支烟卷儿来
衔在嘴里
点了火
看你的神情
你似乎还有些期望我
我现在自然麻木的多了
但是有些事也还看得出
这使我很感激
然而也使我很不安
怕我终于辜负了至今还对我怀着好意的老朋友
他忽而停住了
吸了几口烟
才又慢慢的说
正在今天
刚才
我到这一石居来之前
也就做了一件无聊事
然而也是我自己愿意做的
我先前的东边的邻居
叫常富
是一个船户
他有一个女儿
叫阿顺
你那时到我家里来
也许见过他
但你一定没有留心
因为那时他还小
后来
他也长得并不好看
不过是平常的瘦瘦的
瓜子脸
黄脸皮
独有眼睛非常大
睫毛也很长
眼白又青的如夜的晴天
而且是北方的无风的晴天
这里的就没有那么明净了
他很能干
十多岁没了母亲
招呼两个小弟妹儿都靠他
又得服侍父亲
事事都周到
也经济家计
倒渐渐的稳当起来了
邻居几乎没有一个不夸他
连常富也时常说些感激的话
这一次我动身回来的时候
我的母亲又记得他了
老年人记性真长久
他说他曾经知道顺姑因为看见谁的头上戴着红的剪绒花
自己也想一朵
弄不到
哭了
哭了小半夜
就挨了他父亲的一顿打
后来眼眶还红肿了两三打
这种剪绒花是外省的东西
s城里上钱买不出
他哪里想得到手呢
趁我这一回回难的便儿
便叫我买两朵去送她
我对于这差事倒并不以为烦厌
反而很喜欢
为阿顺
我实在还有些愿意出力的意思的
前年我回来接我母亲的时候
有一天长富正在家
不知怎的
我和他闲谈起来了
他便要我吃点心
荞麦粉
并且告诉我
所加的是白糖
你想
家里能有白糖的船户
可见绝不是一个穷船户了
所以他也吃的很阔绰
我被劝不过
答应了
但要求只要用小碗
他也很识世故
便嘱咐阿顺说
他们文人是不会吃东西的
你就用小碗儿
多加糖
然后等到挑好端来的时候
仍然是我吃
一喝是一大碗
足够我吃一天
但是和长富吃的一碗比起来
我的也确乎算小碗
我生平没有吃过荞麦粉
这回一尝
实在不可口
却是非常甜
我勉然的吃了几口
就想不吃了
然而无意中忽然间看见阿顺远远的站在屋角里
就使我立刻消失了放下碗筷的勇气
我看他的神情是害怕而且希望
大约怕自己调得不好
怨我们吃得有味儿
我知道如果剩下大半碗来
一定要使他很失望而且很抱歉
我于是同时决心
放开喉咙灌下去了
几乎吃得和长富一样快
我由此才知道硬吃的痛苦
我只记得还做孩子的时候
吃进一碗伴着驱除蛔虫药粉的砂糖
才有这样难
然而我毫不抱怨
因为他过来收拾空碗时候的忍着的得意的笑容
已尽够赔偿我的苦痛而有余了
所以我这一夜虽然饱胀得睡不稳
又做了一大串噩梦
也还是祝在她一生幸福
愿世界为她变好
然而这些意思
也不过是我的那些旧日的梦的痕迹
即刻就自笑
接着也就忘却了
我先前并不知道她曾经为了一朵剪绒花挨打
但因为母亲一说起
便也记得了
荞麦粉的事儿
意外的勤快起来了
我现在太原城里搜求了一遍都没有
一直到济南
窗外沙沙的一阵声响
许多积雪从被它压弯了的一枝山茶树上滑下去了
树枝笔挺的伸直
更显出乌油油的肥叶和血红的花来
天空的铅色来得更浓
小鸟却啾唧的叫着
大概黄昏将近
地面又全罩了雪
寻不出什么食粮
都赶早回巢来休息了
一到了济南
他向窗外看了一回
转身喝干一杯酒
又吸几口烟
接着说
我才买到剪绒花
我也不知道是她挨打的是不是这一种
总之是绒做的罢了
也不知道她喜欢深色还是浅色
就买了一朵大红的
一朵粉红的
都带到这里来
于是今天午后
我一吃完饭便去看长富
我为此特地耽搁了一天
他的家倒还在
只是看去很有些晦气色了
但这恐怕不过是我自己的感觉
他的儿子和第二个女儿阿昭都站在门口罢了
阿昭长得全不像她姐姐
简直像一个鬼
但是看见我走向她家
便飞奔的逃进屋里去
我就问那小子
知道长富不在家
你的大姐呢
他立刻瞪起眼睛
连声问我寻她什么事
而且恶狠狠的似乎就要扑过来咬我
我支吾着退走了
我现在是敷敷衍衍
你不知道
我可是比先前更怕去访人了
而且我已经深知道自己之讨厌
连自己也讨厌
又何必明知故犯的去使人暗暗的不快呢
然而这回的差事是不能不办妥的
所以想了一想
终于回到就在斜对门的柴店里
店主的母亲老发奶奶倒也还在
而且还认识我
居然将我邀进店里坐去了
我们寒暄几句之后
我就说明了回到s城和寻长富的缘故
不料她叹息说
哎
可惜顺姑没有福气戴这剪绒花了
她于是详细的告诉我
说是大约从去年春天以来
她就见得黄瘦
后来忽而常常下泪了
问她缘故又不说
有时还整夜的哭
哭得长富也忍不住生气
骂他年纪大了发了疯
可是一到初秋
起先不过小伤风
终于躺倒了
从此就起不来
直到咽气的前几天
才肯对长富说他早就像他母亲一样不时地吐红和流液汗
但是瞒着怕他
因此要担心
有一夜她的伯伯长庚又来硬借钱
这是常有的事
她不给
长庚就冷笑着说
你不要骄气
你的男人比我还不如
她从此就发了愁
又怕羞
不好问
只好哭
长富赶紧将她的男人怎样怎样的争气的话说给她听
哪里还来得及呢
况且她也不信
反而说
好在我已经这样
什么也不要紧了
她还说
如果她的男人真比长庚不如
那就真可怕
比不上一个偷鸡贼
那是什么东西呢
然而他来送练的时候
我是亲眼看见她的
衣服很干净
人也体面
还眼泪汪汪的说自己撑了办事小船
苦熬苦省的积起钱来聘了一个女人
偏偏又死掉了
可见他实在是一个好人
长庚说的全是诳
只可惜顺姑竟会相信那样的贼骨头的诳话
白送了性命
但这也不能去怪谁
只能怪顺姑自己没有这份好福气啊
嘘 那倒也罢
我的事情又完了
但是带在身边的两朵剪绒花怎么办呢
好
我就托她送了阿昭
这阿昭一见我就飞跑
大约将我当作一只狼或是什么
我实在不愿意送她
但是我也就送她了
母亲只要说阿顺见了喜欢的了不得就是这些无聊的事算什么
只要模模糊糊
模模糊糊的
过了新年
仍旧教我的子曰诗云去
你教的是子曰诗云吗
我觉得奇异
便问
自然
你还以为教的是abcd吗
我先前是两个学生
一个读诗经
一个读孟子
新近又添了一个女的
读女儿经
连算学也不教
不是我不教啊
他们不要教
我实在料不到你倒去教这类的书
他们的老子要他们读这些
我是别人无呼不可的
这些无聊的事算什么
只要随随便便
他满脸已经通红
似乎很有些醉
但眼光却又消沉下去了
我微微的叹息
一时没有话可说
楼梯上一阵乱响
涌上几个酒客来
当头的是矮子
臃肿的圆脸
第二个是长的
在脸上很惹眼的显出一个红鼻子
此后还有人
一叠连的
走的小楼都发抖
我转眼去看吕纬甫
他也正眼来看我
我就叫堂官算酒账
你借此还可以支持生活吗
我一面准备走一面问
是的
我每月有二十元
也不大能够敷衍
那么
你以后预备怎么办呢
以后
我不知道
你看我们那时预想的事儿
可有一件如意
我现在什么也不知道
连明天怎样也不知道
连后一分
堂倌送上账来交给我
他也不像出道时候的谦虚了
只向我看了一眼
便吸烟听听
我付了账
我们一同走出店门
他所住的旅馆和我的方向正相反
就在门口分别了
我独自向着自己的旅馆走
寒风和雪片扑在脸上
倒觉得很爽快
见天色已是黄昏
和屋宇和街道都织在密雪的纯白而不定的罗网里啊
人们常常在重新遇见旧相识的时候
觉得他们变得麻木
是快学会了伪装
学会了顺从
或许有一天
人们也突然发现
自己也在非从前的自己
一如眼前令你厌倦的众人
愿你出走半生
归来仍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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