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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曹先生把车收拾好
并没扣祥子的工钱
曹太太给他两碗三黄宝蜡
他也没吃
他没再提辞贡的事
虽然好几天总觉得不大好意思
可是高妈的话得到最后的胜利
过了些日子
生活又合了辙
她把这件事渐渐的忘掉
一切的希望又重新发了芽
独坐在屋中的时候
他的眼发着亮光
去盘算怎样省钱
怎样买车
嘴里还不住的嘟囔
有点心病似的
他的算法很不高明
可是心中和嘴上常常念着六六三十六
这并与他的钱数没多少关系
不过是这么念叨
心中好像充实一些
真相是有一本账似的
他对高妈有相当的佩服
觉得这个女人比一般的男子还有羡慕与能力
她的话是抄着根儿来的
她不敢上去找她闲谈
但在院中或门口遇上
他若有功夫说几句
祥子就很愿意听他说
他每说一套
总够祥子思索半天的
所以每逢遇上他
湘子就会傻傻乎乎的一笑
高妈明白湘子是佩服她的话
也就觉到点得意
即使没有功夫
也得扯上几句
不过对于钱的处置方法
他可不敢冒咕咚的就随着他的主意走
刀妈的主意
祥子以为实在不算坏
可是多少有点冒险
他很愿意听他说
好多学习招数
心里写着宽绰
在实行上
他还是那个老主意
不轻易撒手前
不错
高妈的确有办法
自从他守了寡
他就把每月间能剩下的一点钱放出去
一块也是一笔
两块也是一笔
放给做仆人的
当二三等巡警的和做小买卖的
利钱至少十三分
这些人时常为一块钱而急得红着眼赚墨
就是有人借给他们一块
而当两块算
他们也得伸手接着
除了这样
钱就不会叫他们看见
他们所看见的钱上有毒
接过来便会抽干他们的血
但是他们还得接着
凡是能够使他们缓一口气的
他们就有胆子拿起来
生命就是且缓一口气
再讲明天
再说明天的
高妈在她丈夫活着的时候
就曾经受着这个毒
她的丈夫喝醉来找她
非有一块钱不能打发
没有
她就在宅门外醉闹
她没办法
不管多大的利息
也得马上借到这块钱
由于这种经验
他学来这种方法
并不是想报复
而是拿他当做合理的几乎是救济的慈善使
有急用钱的
有愿意借出去的
周瑜打黄盖
愿打愿挨
在宗旨上
他既以为这没有什么下不去的地方
那么在方法上
他就得厉害一点
不能拿钱打水上漂
干什么说什么
这需要眼光
手段
小心泼辣
好不至于都放了鹰
他比银行经理并不少费心血
因为他需要更多的小心谨慎
资本有大小
主义是一样
因为这是资本主义的社会
像一个极细极大的筛子
一点一点的从上面往下筛钱
越往下钱越少
同时也往下筛主意
可是上下一边儿多
因为主意不像钱那样怕筛眼小
它是无形体的
随便有什么极小的孔中
也能溜下来
大家都说高妈厉害
她自己也这么承认
她的厉害是由困苦中
折磨中锻炼出来的
一想起过去的苦楚
连自己的丈夫都那样的无情无力
她就咬生涯
她可以很和气
也可以很毒辣
他知道
非如此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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