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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季
京城定北侯府的大人们说起这些事来
总是用调侃的语气说
大约是卫安生来就不带父母的缘分
因为第二个女儿出生之后
长宁郡主就如同变了个人
变得温柔又细致
她妹妹卫玉珑就算是打个哈欠
长宁郡主也要衣不解带的守在床前
生怕晚上会发起高热来
大人们说这话的时候
是从来不会体谅孩子们是如何敏感害怕的
只是觉得是一件谈资
卫安从小听着这些话长大
到了豫章
长宁郡主待她又绝不如同待卫玉珑一般亲近
甚至都不如庶出的卫玉珀一般自然随意
她原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心变得更加忐忑不安又焦虑难过
一次出门
江西的那些官太太们竟不知知府大人卫阳清和长宁郡主居然还有长女
她一个人立在众人打量惊讶的眼神里
如同脱光了被扔在大街上
万箭穿心
不外如是
往事想起来总叫人难过
卫安屈膝靠在汪嬷嬷怀里
并没有如同往常一般咬着唇苦个不住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这个道理从家破人亡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从女儿死后
她就从未再掉过一滴眼泪
她想的最多的是如何同靖安侯府的那位公主相处融洽
如何以二房的身份攀附起公主还不惹她厌弃
又怎么把靖安侯府所有人一步步送上黄泉
她忙的事拖着
根本就没时间哭
经历了那么多事
眼前的这点事简直就不能叫做是
她只是还有无数的事情想不清楚
闲言碎语虽然难听
却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她的母亲长宁郡主对待她的确是太不像是一个正常母亲了
兄弟姐妹们倒是好的
可是母亲刻意的忽忽和冷落
甚至偶尔的仇视
的确让她的童年过的极为艰难
她不明白长宁郡主为什么讨厌她
难道真的是因为她在京城的名声不好
叫长宁郡主觉得失了身份丢了脸面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长宁郡主虽然平时那样冷淡他
可是等到她真的做了错事
成了彭采臣手里的刀
受了彭采臣的蛊惑又去偷父亲的印鉴书信
长宁郡主后来明明查出来却又放了她一马
最后长宁郡主带着卫玉珑
卫玉珀和卫珉跳了城墙
却独独留下一封信
叮嘱她要活着
让她一定要活着
当作从前的事情都没发生
好好和彭采臣过日子
当初受宠的都死了
唯独她这个最不像卫家人
最不该活着的就活了下来
屋外蝉鸣鸟叫声歇
顿有脚步声混着夏日灯火穿梭而来
卫安抬起了头
二夫人身边的纤巧是自告奋勇要来请这位七小姐的
这倒不是因为抢功劳
实在是她为人素来好
知道这个难伺候的主
怕七小姐突然闹起来给二夫人丢脸难堪
也怕七小姐这个向来扫兴的人心里记仇七小姐
卫安在定北侯府从来就是个不惹人喜欢的主子
旁的主子就算拿丫头们当作玩意儿
高兴了哄几句姐姐
不高兴骂几声玩意儿
也总归是知道轻重的
七小姐却不知道
在她心里
只有欺负她和不欺负她两种
欺负了她的
她当面不说
背地里却总要想尽法子使人倒霉
这样的小姑娘怎么能惹人喜欢
卫安从前不知道自己像一只刺猬
到处刺人惹人嫌
死去活来之后的人生道理却尽都知道了
谁都有自己的难处和不如意
不能只把自己当人
也得把别人当人才能惹人喜欢
否则就算是手段用尽
天下的人都死光了
没人喜欢你照样没人喜欢你
迎面见人三分笑的本事
她早已经使得炉火纯清
瞧见千巧进门
还没等汪嬷嬷出声
自己先笑起来
瞪圆了两只黑葡萄似地眼睛
飞快的喊了一声
千巧姐姐
卫安的外表绝不如她的脾气一般惹人厌恶
事实上
只要卫安笑起来
纵然是最讨厌她的几个姑娘们也总不好意思给她当面难堪
轻巧吃了一惊
没料到被二夫人骂了一阵儿又给关到了这后头
戒律院来的七小姐居然还能好声好气
一时之前打好的腹稿竟半点都用不上了
迟疑片刻
才笑着福了福身子道声好
又轻声细气的请她到前院去
汪嬷嬷之前说了主子的不是
这会儿却知道要教卫安行事了
压低了声音一面扶她起来
一面轻声劝她
姑娘别使性子
有什么话好好说
爹娘不在身边的孩子总是吃亏的
卫安这样多年
就总是吃亏
才养成了这一副撩拨就炸毛的习性
汪嬷嬷叹口气
又心疼又难过
她倒不是真的想自家姑娘忍气吞声
可是除了忍气吞声又有什么办法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东西毕竟是在姑娘房里的榻上找到的
闹起来总是自家姑娘吃亏
芊巧低头当没听见
提着灯笼引着卫安出门
穿过破败的戒律院
穿过茂盛的葡萄架和漫天的萤火
立在廊下看着卫安进去
才忽然发觉不对的地方
七小姐不仅没发脾气
竟然还笑了
这实在是白日里见鬼了
二夫人也觉得稀奇
她说出要卫安道歉的话之后
就有些后悔了
指望这姑娘道歉
这姑娘根本就分不清楚个眉眼高低
看人脸色倒是会
可关键是旁人察言观色都是为了叫人高兴
自己少受委屈
她偏不
她察言观色是专程为了给人找个痛快
盯着人不高兴的地方猛扎猛打
非得把人刺得遍体鳞伤
她觉得出气了才满意
这样的性子
家里的人平时再觉得她爹娘不在身边而关照她
也不免讨厌她
眼下见卫安并没阴沉沉的盯着人瞧
也没出言讥讽
她先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然后才对着卫安招招手
把她拉在身边
女四书
你如今也开始学了
该知道些道理了
同你伯母道个歉
这事儿就这么算
东西若真是卫安拿的
二夫人这样处置也实在是对得住卫安了
既不打也不骂
也不刻意夸大事实
更不趁机落井下石
反而还说服了方氏
只要她道个歉就了事
放在哪儿也没这么便宜的事二
二夫人还是看在她没爹娘教导
老太太又不大管教她的面儿上
给了她一条路走
从前的卫安想不通这些举动后隐含的深意
可如今瞧的出来
因此
就算真的没拿那什么玉如意
她也仍旧领了二夫人的情
抿嘴抬眼
朝着方氏气声弱弱的认了个错
小姑娘唇红齿白不说
且不知为何浑身的阴气沉沉竟一下子散的干干净净
眉目间清澈阔朗瞧了
叫人忍不住心头一软
她含笑摇头
一句算了还卡在喉咙里
就听见卫安道
之前同长辈们争锋相对
出言顶撞
是我的不是
可是请二伯母和陈太太明鉴
玉如意并不是我拿的
阿二夫人和方氏固然没把事情闹大的意思
也固然是想帮她遮掩
说什么姐妹间的玩笑
以为这样事情就过了
可是这世上的事
从来就没有这样便宜的
上一世她声嘶力竭
不肯道歉不肯认错
说东西并不是她拿的
二夫人气的发昏
可照样没怎么的
照样压了下去
让人不许再提
可纸里包不住火
三人成虎
传言从定北侯府家七小姐好似拿了陈御史女儿御赐的玉如意
变成定北侯府家七小姐偷了陈御史女儿的玉如意
且是个惯犯
从前就小偷小摸的去别人家里
都被别人当贼防着
对于一个贼
还指望别人怎么看你
她百口莫辩
众口铄金
积毁销骨
到后来
她在京城圈子里成了异类
如同瘟疫一般
旁人见了就怕
就算跟她说几句话
好似丢尽了脸面一样
她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会叫她这样的人
手里沾满了血腥人命
又从不讨人喜欢的人
还能重新来这世上走一遭
也觉得自己不配有这样的机遇
可既然活了
总得活的像样一些
老天既然叫她重来一遭
又刻意把她带回一切悲剧开始的地方
总是有缘故的
不做点什么
太辜负老天爷这一番苦心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必先苦其心志
饿其筋骨
劳其体肤
增益其所不能
上一世连公主和驸马都死在她手里
她要是想好好过日子的话
大约也能是把日子过好吧
别的不求
总要弥补些从前的错失
对不住的人
总要对他们好一些
最不济
也不能再叫父母亲面上蒙羞
让兄弟姐妹死无葬身之地
阿尔夫人再好的性子
也不由有些恼了
才说觉得这孩子懂事了些
没料到转头就被打了脸
看着一脸尴尬的方氏
抿着嘴低声喝了一声
啊
这个时候
众人对她的称呼是她的名字
还不是那个不识好歹的
那个会偷东西又阴狠不值得与之交往的卫七
卫安低声应了一声
似乎有些声气不足
又似乎委屈至极
再抬头的时候
两只黑葡萄似地眼睛如同盛在了一汪清水里
瞧上去楚楚可怜
二夫人心机不足
上一世十二岁之前的卫安尚且能叫二夫人吃哑巴亏
还有口难言
现在经历了这样多事
连公主和驸马都能握在手心里猫戏老鼠一般耍弄的
重活一世的卫安更加摸得准二夫人的软肋
二夫人是出了名的吃软不吃硬
对付她
其余的手段都尽可收起来
不必费那么多力气
尽情发扬自己的优势就是了
她眼里包了一汪眼泪
眼眶红红的去拉二夫人的衣裳
二伯母
我真的没有拿她举起手
视死如归一般的看向陈夫人
方氏虽然小
先生也是教过道理的
这样的事传出去
旁人不会说我年纪小不知事
只会觉得我父母不会教养
只会说祖母管教不力
说我家里没有规矩
二夫人如遭雷击
原先的一腔怒气瞬间就化为乌有
怎么也没料到卫安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这一番话
若是换做卫家其他任何一个姑娘来说
她都不至于这样惊讶
可偏偏这么说的是卫家如今最无人问津又最性子古怪的七小姐
方氏也没料到眼前这个向来被人称作没礼数没教养的小姑娘张口竟然能说出来这样的话来
人家明明白白的说了
她说没拿不是为了狡辩
是真的没拿
因为家里是有教养的
若冤枉了她
就是说卫家没有规矩
魏青扬
长宁郡主不会教导女儿
这口才哪里是像二夫人嘴里那个不会说话惹人嫌的孤女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
方氏就不得不做出表态
清了清嗓子
掩住了眼里的诧异
和颜悦色的看着卫安
可是东西的确是在你屋里找到的
我也没有冤枉你的意思
二夫人就知道方氏有些恼了
卫安拿卫家家风和规矩来说事
又拿卫青扬和长宁郡主来加重份量
方氏少不得觉得自己受了逼迫
原本东西的确就是不见了
又在卫安榻上找到的
现在卫安倒好
弄得好似陈家冤枉人了一样
方氏收敛心神
含笑瞧着眼前的小姑娘
神情辨不出喜怒
空口白牙
不足为信
就是这个道理
东西是在卫安房里找到的
可谓捉贼拿脏
被捉了个正着
又没有人证
二夫人确实觉得卫安或许是真的受了冤枉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
争论下去已经全无意义了
因为根本没人能证明东西不是卫安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