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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子经讲
第十四集
理想国
大体不被谈论的温柔一面
你好
欢迎收听韩非子经讲
我是主讲人蒲芊芊
上一集
我们磨了韩非最锋利的那把刀
矛盾之说
他用这把刀劈儒家
劈墨家
劈纵横家
劈所有霍稀尼的折中主义
他要求整个国家的信号系统绝对清晰
红灯就是红灯
绿灯就是绿灯
不允许任何一个路口同时亮两盏灯
讲完那一集
你可能会有一个印象
韩非这个人脑子像一台没有感情的逻辑机器
他拆掉了一切温情脉脉的东西
把人性波的精光
把权力解剖成零件
把社会清理成一条只允许耕战的单行道
他似乎是一个只懂得破坏和摧毁的人
但今天这一集
我要带你去看韩非的另一面
这一面藏在一篇被严重忽视的文章里
这篇文章叫大体
大体就是大的体统
大的格局
如果说孤愤是韩非最沉痛的文章
说难是他最精微的文章
五度是他最凶猛的文章
那么大体就是他最温柔的文章
温柔到你会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在大体里
韩非放下了那把矛盾之刀
他不再批任何人
他开始画蓝图
他告诉你
他把法术是那整套冷硬的机器装好之后
这个国家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有一句原话
我每一次读都觉得这不是法家
这简直是某种政治抒情诗
他说
既智论于法术
托是非与赏罚
属轻重于权衡
把治论交给法术
把是非托付给赏罚
把轻重交托给权衡
这三句排比一层推一层
最后推出的是一个什么画面
是一个君主什么都不用管的画面
你不用自己去判断谁好谁坏
法替你判断了
你不用自己去决定赏谁罚谁
刑名替你决定了
你不用自己去掂量谁轻谁重
秤替你掂好了
你只需要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发生
然后韩非继续加码
他说
在这样的国家里
上无愤怒之毒
下无福怨之患
上面的人不会因为个人情绪去害人
因为他的个人情绪根本没有出口
反而把所有的权利通道都锁死了
你想害人
规矩不让你害
下面的人也不会有积压的怨恨
因为他们受到的任何对待都是法定的
公开的
可预期的
你今天受罚了
不是谁跟你有仇
是你自己踩了线
你明天受赏了
也不是谁特别偏爱你
是你自己做到了
上下之间没有思恩
没有私怨
干干净净
你再听这一句
因道全法
因法全术
因术全势
因循着道来成全法
因循着法来成全法
因循着法来成全事
这链条我们前几集已经拆解过很多遍了
但在这篇文章里
这个链条的终点不是更强硬的控制
而是君子乐而大坚止
正直的人快乐的活着
最大的奸邪被止住了
乐这个字出现在韩非的笔下
你不觉得很奇异吗
韩非他花了五十五篇文章跟人讲
人性是计算的
金臣是买卖的
亲情是不可靠的
语言是不可信的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个乐字
但在大体里
他居然说这套机器的终点是让正直的人感到快乐
他不是只想要一个听话的国家
他想要一个正直的人可以在里面安心生活的国家
那么这样一个国家到底长什么样子
韩非画了这么一幅图景
他说
在理想的状态下
天下莫不伤
莫不规矩
天下没有什么东西是被伤害的
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归附的
万物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按自己的礼去运行
君主在最高处
但他不干预
就像天一样
天不说话
但四十自行
就像地一样
地不言语
但白骨自生
这不是我们第二集讲过的**权法的政治版本吗
道是自默的
理是自行的
君主的最高境界就是让法和术变成国家的道和理
然后他自己变成那个沉默的天
他不说话
万物自己说话
他不干预
万物自己运行
韩非管这个叫治安之事
最安宁的世道
他说
法如朝露
淳朴不散
法像清晨的露水一样清澈
均匀的撒在所有东西上面
没有一点杂质
不会偏袒任何一个角落
你听听这个意向清辰的露水
这不是刀剑
不是斧钺
不是刑场上的血
这是露水
是安静的
是均匀的
是滋养的
韩非在这一刻不像一个法家
像一个道家
但大体不是道家
道家讲无为
很多时候是在反对制度本身
认为制度就是技巧
技巧就是堕落
而韩非讲无为
是在制度已经完成之后
他把法术士建成了这个机器
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再需要操作者了
君主的无为不是因为他在打坐
而是因为他把一切都交给了机器
这就是大体在全书中独一无二的位置
它是韩非整座理论大厦的封顶之作
前面所有那些你听着脊背发凉的冷硬设计
到这里全部被收拢成一个温润的
安静的
自运行的政治理想国
他没有推翻自己前面的任何一句话
但他把那些话的背景板从残酷的现实切换成了理想的状态
你可能会问
韩非为什么要写这么一篇东西
他明明知道他自己活不到看见这个理想国的那一天
他明明知道他面前的那个世界跟他笔下的治安之士之间隔着至少一百场战争和无数颗人头
我的理解是
它需要一个终点
一个逻辑的终点
就像一个建筑师
他画了一百张施工图
每一张都是冰冷的钢筋水泥标号
但在最后一页
他画了一张效果图
那个效果图里
阳光照在大楼前的草坪上
有人在散步
有孩子在跑
这张效果图不是假的
不是骗人的
他是所有那些钢筋水泥最终要去往的地方
韩非所有的冷
所有的硬
所有的残忍
在这张效果图面前都有了同一个指向
他不想建一座监狱
他想建一座不需要监狱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
监狱的法律还在
但因为没有人犯法
所以没有人被关进去
赏罚的机器还在
但因为人人都在赏的轨道上跑
所以罚的那一面几乎用不到
君主的术还在
但因为群臣已经习惯了
手法树就变成了一架永远不需要拉响的警报器
这就是大体大的体桶
不是局部的调整
不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是一整套生活方式的重新建立
在这个生活方式里
人还是那群计算自立的人
但机器已经把计算的唯一最优解设定成了手法耕战
诚实不是因为人变好了
而是因为在韩非重新编码过的世界规则里
好成了唯一划算的选项
韩非的理想国从来就不是要消灭人性
它是要顺着人性去造一个连最自私的人也不得不做好事的地方
而那个地方
就是法的露水洒遍每一个角落之后
天地本来的样子
讲到这里
韩非思想的正面建构部分我们差不多走完了
从哲学地基的道合理
到人性黑箱的自维星
到法术式三个硬件
到行民参同的操作系统
到语言迷雾的破解
到八尖的防御
到五度的铲除
到矛盾之说的逻辑武器
再到今天大体的理想蓝图
这一套东西从头到尾环环相扣
但你有没有发现
在这整套叙述里
我几乎没有提到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远在万里之外
他比韩非晚生了一百多年
他的名字经常被拿来跟韩非并列
有人说韩非是东方的他
也有人愤怒的说这是对中国思想的亵渎
他叫马基亚
维利
这两个人被历史的某种诡异力量绑在了一起
但他们真的是一路人吗
把韩非叫成东方的马基亚
维利到底是看到了他们共同的冷
还是完全误会了韩非最深的那一层热
下一集
我们就来做一场跨越东西方的对话
我要把这两个冤家从历史的泥潭里拉出来
放在一起
说清楚他们的同
更要说清楚他们的异
而这个义的根子
也许就藏在我们今天讲的这滴法如朝露里
第十五集
韩非与马基亚为例
被绑在一起的两个冤家
感谢收听
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