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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集
谁都没有想到我新书会写十年
写到第七年的时候
父母和我爆发了剧烈的矛盾
他们要求我走出小院
要么去海南
要么找一个女人结婚生子
那时我刚刚写完我新书的第一稿
这场争执都快把我气疯了
我的父母也很不高兴
于是他们自驾去西藏散心
在唐古拉山
母亲突然高原散心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父亲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蜷曲在车厢里
面色越来越青
眼睛越来越暗
等到了医院
母亲的尸体早已僵硬
医院的走廊漫长寂静
在那里我和父亲进行了一番谈话
父亲说
我不明白你究竟为什么要浪费大好的生命
花这么长时间去写一本其实不会有什么人看的书
我说
起初就是觉得在草原上见的那些人那些是在我心里变成了一行行的句子
有个特别响的声音在朗诵
再后来那些句子在身体里变成了铁块
我必须把他们吐出来才能完成对自己的救赎
父亲说
你说的太稳周周了
就是不能不干对吗
人年轻时都这样过
可现在呢
现在你三十多了
真没想过未来要怎么样
我说
现在写是我的生活
我在我的生活里很认真
可不写的时候像是在做梦
父亲指着窗外的灵堂说
那也是做梦
我黯然的点头说
像梦
但在梦里人也会痛苦
会悲伤
泪也是热的
父亲不再说话
默默抽了根烟
他时不时看我
像是在吞下很难吃的食物
临出门时
父亲说
你好好写吧
我还会定期给你打生活费
支持你写完这部作品
这也是**的遗愿
人活一辈子什么是有意义的
我越来越不明白了
只要你快乐就好
嗯
于是我守着小院完成了这本小说
可书出版之后这十年
我认为一切都是自然规律的东西坍塌了
花和大树
辣椒与麦克
小院和我都失去了意义
云还停留在十年前云的形象在我意识里一生灰
生活却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模样
有时我看着街道上霓虹闪烁的招牌
人们手中流光溢彩的手机会感到害怕
就好像我已经和这个社会彻底的相互抛弃了
我意识到我要想活下去
就必须学会和这个新世界相处
这大概是我愿意接下张军这份奇妙工作的原因吧
我想接触电影
接触这件我从没有涉猎过的事情
是我和这个新世界沟通最直接的桥梁
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
前不久的一天
我突然接到了我爸的一个电话
他和我东拉西扯了半天
声音突忽然干涩了
我感到奇怪
问他究竟什么事
他说
刘文
我在海南遇到了一个女人
接下来他再说什么
我脑子里乱哄哄的都听不进去
我只能一个劲儿的说好事
祝福我爸
到最后说
以后我可能不能再照顾你这么细致了
你是大人了
我得顾及那边的感受
挂断电话以后
我定定神
把我爸这件事想通了
然后感到自己特别孤独
我查了查自己的银行账户
余额让我更加不快
我意识到漫长的假期结束了
我需要工作才能够继续活下去
张军来到我面前
像是上帝赠给我一碗饭吃
我得伸手接住了
签合同前一晚
我接了一个电话
是小叮当打来的
他说承诺想见我
我并不感到意外
我总觉得他愿意帮我这件事很奇妙
像是两件不协调的乐器非要合奏一首乐曲
我也很想见见他
对这个帮助我的人亲口说一声谢谢
我有些忐忑
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警察相处
承诺和我约在小叮当的书店见面
那是做木头小屋
地板也是木地板
暖色调
让人有安全感
我到的时候看到承诺和小叮当正缩在柜台海里窃窃私语
两人亲昵的样子让我恍然大悟
原来他们是一对情侣
承诺走了过来
把一杯温水递给我
那时是晚上
街上的其他店铺都灯火通明
唯有这书店只有我们三个
我想起前段时间看到的一条新闻
流调报告显示
疫情以来最安全的公共场合就是书店
我想书籍真是人类精神的纸墓碑啊
原来我就是一个造墓卑的人
承诺说
你要和张军签合同了
我点点头说
谢谢你帮助我
承诺摆摆手说
我喜欢有才的人
你什么都挺好
就需要有人拉一把
我说很难想象你会喜欢我的书
陈诺笑了
说我不爱看电影电视剧
那都是瞎编的
也不爱看文史哲
就爱读小说
我从包里掏出一本毛边版的签名我新书送给承诺
承诺从桌上抄起一摞纸摆在了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
非常诧异
是明天要签的合同
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做了批注
我说这份合同是哪里来的
承诺说你不要问这么多
我只是想帮你
我说合同上面有保密条款
不太方便讨论
承诺说
三万块钱
你的劳动是不是太便宜了
我说
实话实说
我觉得自己干不下来
这事
也许他的钱都白花了
承诺笑道
你不贪
不贪的人最可怕
你不要小看张军
他不会白花一分钱
我说你和他很熟
我觉得他很狡猾
不明白你为什么和他是朋友
承诺说
你真是不太会说话
就和你的文章一样单纯
我紧紧攥着拳头
心想他说的没错
太单纯是我的软肋
可作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被人这样评价还是很不好受
承诺拍拍我的肩膀
你别介意
我也不会说话
我和张军是在一个案子上认识的
我了解他
他有点鸡贼
但坏不到哪里去
承诺敲了敲纸上的红圈说
你再看看这些条款
我画出的内容是重点
我拿起合同又看了一遍
没发现什么问题
我看着承诺
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承诺说这些条款单看没什么问题
可是合在一起就成了一个陷阱
我说他能骗我什么
承诺说
我知道他的心思
先让你写榨干你
然后事情到骑虎难下的地步
就脱离了我的管控
他会利用这些条款踢掉你
我摇摇头说
我听不懂你的话
这是向天方夜谭
我为他努力工作
他为什么要踢掉我
你刚才还说这个人坏不到哪里去
可你又说这是个很贪婪的人
太矛盾了
陈诺说
在我的世界里他不算坏
可在你的世界
他是一个努力掌握自己生命方向的人
不信命的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人是多样的
一切都和你十五岁的时候不一样了
可你太善良
还像二十年前一样想
我突然觉得我会害了你
承诺的话让我摸不着头脑
他只是推荐我写一个剧本
为什么会害了我
见我不太愿意聊合同
承诺和我东拉西扯了一阵
分手的时候承诺送了我一本瓦尔登壶
回到家里
我躺在床上翻了几十页
心静如水石
给承诺发了条信息
告诉他我还是决定与张军把这份合同签了
对于现在的我
较真儿也得不到什么
因为我并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承诺没有给我回话
我继续看书
梭罗在瓦尔登湖里说
一个人对自己的看法决定了他的命运
更确切的说
是指出了他的命运
不知道为什么
我内心突然有些恐慌
我不愿伤害承诺
他是喜欢我小说的读者
我拿起手机
发现有承诺的未读信息
原来他早就给我回话了
只不过我忘记了自己手机静音
承诺说
好好写
祝你成功
张军带我去了趟金世融媒体
他在政府办公楼的七层
那栋楼到处都是蜿蜒的走廊和沉默的房间
像一座蚁巢
他带我见了一个胖胖的老太太
那是张军的顶头上司
他笑容慈祥
无论张军和我说什么
他都是一句话
你们年轻人好好干吧
从老太太的办公室出来
张军把我带到了人事部
当公章落到劳动合同上时
张军深深喘了一口气
像是捡回了自己丢失的珍贵宝物
出了人事部
张军小声对我说
这儿的人就有一点好处
通透
不为难人
张军把我带到了视频部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张军说自己在这里是老大了
偌大的办公室只有一张桌子
张军是这里唯一的工作人员
他锁上门
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掏出一摞订好的纸
说 签字板
我一看
正是那份编剧合同
我刚在合同上签了字
张军就给我转了一万块钱
然后他激动的从桌边绕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他对我说
现在我们是同志了
语气庄重的有些滑稽
十年来这是我第一次赚钱
我有些恍惚
张军说现在可以出发了
我愣了
说去哪儿
张军说采访骆驼的遗孀
我说你没提前通知我
我什么东西都没带
张军说一切都能路上埋
下午一点多
我们来到了移民新村
骆驼生前就住在这儿
移民新村很大
夏天的午后柏油路白得发亮
安静的让人心里发慌
坐在小板凳上在马路边晒太阳的老人们不下棋也不聊天
只是愣愣的看着我们
这两张新鲜的面孔能让他们的眼睛稍微亮一点
老人们窃窃私语
声音像春冬天的小河解冻
我抬头擦汗
看到一个黑点在天上一圈圈打转
好像迷失在了云层里
骆驼的家是移民新村的楼王
三套房子打通连成了一套
一进门我愣住了
客厅正中央摆设着骆驼和妻子的大福结婚照
照片下面是骆驼的遗像
桌上还摆着白花与瓜果
是个简易的小灵堂
照片上的新娘面对我灿烂微笑
可我的头皮发麻
太阳穴一鼓一鼓
好像血随时都会喷射出去
我从没想到我会认识照片上的新娘
我在想她是云还是霞
我曾经在小说里想象过无数次我再次和草原上的故人们相遇时的情景
几十种上百种
却从未想到我们会在灵堂上重逢
寡妇走出了卧室
是霞
我叫她的名字
霞带着泪痕
挤出了半分微笑
我想起以前霞和云这对双胞胎姐妹长得一模一样
有时连伙食都分不清两人
可我总能一眼认出来谁是谁
这好像是我的特异功能
我松了一口气
可不希望眼前这个女人是云
我爱云
我不愿意她如此不幸
霞的眼睛哭肿了
可妆容不乱
佩戴的首饰也很精美
身上的黑色长裙很显她婀娜的身材
她今年应该四十岁了
可看起来像二十多岁的女孩一样纤细脆弱
我心中想霞应该被骆驼养的很好
这十多年没工作过没受过罪
可我脑海中浮现的却全都是少年时我和三姐妹一起玩耍的景象
霞那时自由自在
像野马般桀骜不驯
张军掏出记者证
说明我们是来采访的媒体
霞并不在意
只是看着我
我说
好久不见
真没想到
霞的眼中涌现泪光
但瞬间收了回去
他没有说话
而是坐了下来
我忐忑的坐到他对面
他说
大作家
真高兴今天能见到你
我愕然的看着霞
他的声音不像人声
倒像是机器
他指指自己的喉咙说
你走之后
我遭遇了一场火灾
那个下午
我像一个木头人一样听着霞用电子脉冲一般的声音讲述他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遇到了这个叫骆驼的男人
差点在婚礼上的大火中被烧死
后来他和骆驼一起来到了京市
骆驼发了财
骆驼又破了产
骆驼又发了财
最后骆驼被狼吃了
他变成了一个寡妇
当他说到骆驼有好运的时候
他会笑
我也跟着他笑
当他说到骆驼遭遇不幸的时候
她会哭
我也会掉眼泪
可眼前这个嗓音古怪的女人却让我从内心感到恐慌
我为女人天生的不幸和原罪而恐慌
那个下午我才意识到
每个女人的生命都被自己的丈夫深深影响
即使她是霞
是我的好朋友
是草原上滑雪技术最好的女孩
可以像精灵一样驾驭风雪
即使她和那片我梦中的草原
和她的亲人血肉相连
最后也只能把自己的皮肤
神经和灵魂从草地上割下来
变成眼前这个精致而又胆怯的女人
变成一段段关于丈夫的回忆
本书由重庆出版社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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