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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易居
余光中
厢型车终于在大坝上停定
大家陆续跳下车来
还未及看清河水的流逝
脸上忽感微微刺麻
风沙早已刷过来了
没遮没拦的长风衔着细沙
像一阵小规模的沙尘暴
在华北大平原上卷地刮来
不冷
但是挺欺负人
使胸臆发紧
我唇和右身都把自己裹得密密实实
火红的风衣牵动了荒旷的河颈
我也戴着扁呢帽
把龙袄的拉链直拉至喉骸
一行八
九个人跟着永波
建辉
周辉向大坝下面的河岸走去
这是临别济南的前一天上午
山东大学安排我们去看黄河
车沿着二环东路一直驶来
做主人的见我神情热切
问题不绝
不愿扫客人的信
也不想纵容我期待太奢
只平实的回答
最后补了一句
水色有点浑
水势倒还不小
不过去年断流了一百多天
不会太壮观
这些话我也听说过
心里已有准备
现在当场便见分晓
再提警告
就像孩子回家移到门口
却听灵人说
这些年**妈病了
瘦了
几乎要认不得了
总还是难受的
天高地窘
河景完全敞开
触目空阔而寂寥
几乎什么也没有
河面不算很阔
最多五百米吧
可是两岸的沙地都很宽坦
平面就延伸的倍加旷远
似乎再也勾不到边
昊天和河水的接缝处一线苍苍
像是麦田
后面像是新造的白杨树林
此外除了默默的天穹
下面是无边无际无可奈何的低调黄土
河水是黄土里带一点
主调得不很匀称
沙地是稻田黄
带一点灰泥
多则暗
沙多则浅
上面是浅黄或发白的枯草
河面怎么不很规则
我转问建辉
黄河从西边来
建辉说到这里
朝北一个大转弯
这才看出黄浪滔滔
远来的这条竹笼一扭腰身
转出了一个大锐角
对岸变成了一个半岛
岛尖正对着我们
回头再望
此岸的梯背已经落在远处
像瓦灰色的一长段尘缘
更远处
在对岸的一线青意后面
隆起一脉山影
状如压扁了的英文大写字母m
又像半浮在水面的象背
那形状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无需向陪我的主人求证
我只给我存看
你确定是雀山吗
我存将信将疑
当然是的
我笑道
正是赵孟甫的名画雀华秋色里左边的那座雀山
曾凡仁校长带我们去淄博
出济南不久
高速公路右边先出现华山
尖的像一座翠绿的金字塔
接着再出现的就是雀山
一缸一楼无端端在平地耸起
令人难忘
从淄博回来
又出现在左边
可惜不能停下来细看
周辉走过来
证实了我的指认
徐志摩那年空难
我又说
飞机在济南号
果然在济南附近出事
太巧合了
不过撞的不是泰山
是开山
在党家庄
你们知道在哪里吗
我倒不清楚
建辉说
我指着远处的雀山说
就在雀山的背后
又回头对建辉说
这里离河水还是太远
再走近些好吗
我想摸一下河水
于是永波和建辉领路
沿着一大片麦苗田
带着众人在泞泞的宅梗上一礁高一礁低
向最低的近水处走去
终于够低了
也够近了
但沙泥也更湿暖
我需踩在浮土和枯草上
就探身要去摸水
大家在背后叫小心
急吉加上意意
我的手终于半伸进黄河
一刹那
我的热血触到了黄河的体温
凉凉的令人兴奋
古老的黄河
从史前的洪荒里
已经失踪的星宿海里
四千六百里烙核桃
转龙门
过英雄
进进出出的潼关
一路奔山
一路朝山东奔来
从狐绿精的牧歌
李白的乐府里日夜流来
你饮过多少英雄的血
难民的泪
改过多少次道呀
发过多少次鸿劳
二十四时
哪一夜没有你逐浪的回声
几层见天下太平啊
让河水终于澄清
流到我手边
你已经奔波了几亿年了
那么长的生命
我不过触到你一息的脉搏
无论我握得多紧
无论我握得有多紧
你都会从我的权力挣脱
就算如此吧
这一瞬我已经等了七十几年了
绝对值得
不到黄河心不死
到了黄河又如何
又如何呢
至少我仔细曾流过黄河
the
至少我已经败过了黄河
黄河也终于清认过我
在诗的文里
我高呼低唤它不知多少遍
在山东大学演讲时
我朗诵那首民歌
等到第二遍
五百听众就齐身来和我
传说北方有一首民歌
只有黄河的肺活量能歌唱
从青海到黄海
风也听见
沙也听见
我高呼一声风
五百个人的肺活量突然爆发
河里应一声
也听见
我在乎沙
五百管侯再合应一声
也听见
全场就在热血的呼应中结束
华夏子孙对黄河的感情
正如胎记一般的不可磨灭
流沙河写信告诉我
他坐火车过黄河
读我的黄河一诗
十分感动
奇怪
我没见过黄河
怎么写的出来
其实这是胎里带来的
从诗经到流厄
哪一句不是黄河奶出来的
黄河断流
就等于中国断奶
山大副校长徐显明在席间碰成和琴说他每次过黄河大桥都不禁要流泪
这话简直有世说新语的慷慨
我完全懂得
龚自珍己亥杂诗不也说过吗
易世今生未曾有
满襟清泪渡黄河
他的情人凌霄怕龚自珍担于儿女情长
甚至用黄河来激励须眉
唯恐牛郎应气尽
卷帘梳洗望黄河
想到这里
我从衣袋里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
对着滚滚东去的黄河低头莫倒了一阵
右手一扬
雪白的名片一番飘舞
就被起伏的浪头揭去了
大家期望着我
似乎不觉得这健忘的一头有何不妥
反而纵容的赞许笑乎我
淳和
右山也相继来水边探求黄河的庆礼
看到女儿认真的伸手入河
想起他那么大了
做爸爸的才有机会带她来任河
想当年做爸爸的告别这一片厚土
只有她今日一半的年纪
我的眼睛就湿了
回到车上
大家忙着拭去鞋底的湿泥
我默默只觉得不冷
一程山东大学的友人去机场送别
我就穿着泥鞋登机
回到高雄
我才把干土刮净
珍藏在一只名片盒里
从此每到深夜
书房里就传出隐隐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