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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八十八集
韩子奇回家了
梁冰玉带着孩子也回家了
但是
韩太太却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你呀
甭给我扯这诸三精
你又觉着回来不合算了是不是啊
你早干嘛来着
你不会不回来吗
你干嘛回来呀
是啊
我究竟回来干什么
梁冰玉自己也说不清楚
归来的动机
是仅仅想回来看看这难忘的故土
看看姐姐
还是想永久的在这生活下去呢
听了姐姐的话
她想
这儿还住得下去吗
生活之路
后头有断崖
前头有绝壁
难道我没有想到吗
不
梁冰玉想到了
正因为如此
她在归来的途中
才近乡情更怯
每迈一步
都意识到它的沉重和艰难
北平博雅宅
不仅是她和韩子奇的家
也是梁君璧的家
梁君璧不仅是玉儿的姐姐
还是韩子奇的前妻
这个矛盾
难道可以调和吗
正因为如此
玉儿才在踏上故土北平之后
又迟疑的停住了脚步
暂时栖身于旅馆
赢得一点喘息
一点思索
一点抉择
而这抉择
竟是反反复复的没有结果
家
已经近在咫尺了
姐姐在那里等着她呢
奇哥哥也在那里等着她呢
她为什么要自己把自己拒之门外呢
正因为如此
玉儿不再犹豫徘徊
不再等待任何人的允许
回家来了
后果是什么
玉儿不知道
踏进家门之前
玉儿不能抵御对姐姐的思念
也许是蕴藏在血液中的这种力量
推着玉儿不顾一切地向前走
哪怕前头是风是雨
是山是海
现在
迎接玉儿的是仇恨
来自姐姐的仇恨
玉儿又将怎么抵御呀
她在这仇恨面前
站立了
不该回来
我真的不该回来
客厅里取暖的火炉
煤球哨子正旺发出啪啪的爆裂声
炉口上坐着的大铜壶水在沸腾
扑扑的冒着白气
韩子奇望着失神的梁冰玉
心中无比沉重
他走过来
提起那把铜壶
沏上一碗茶
向前推了推
望着梁冰玉
你别说了
别折磨我了
这回来呀
是我的主意
呵
瞧这一唱一和的啊
你怎么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啊
不会不回来吗
天星**
你就少说两句吧
啊
姑妈为难的在中间周旋
她弄不清自个儿该向着谁
瞅着谁都心疼
现在姐姐占了上风
她就觉得妹妹可怜了
扶着玉儿的肩膀
把玉儿推到桌边
按到椅子上
玉儿妹妹呀
喝口水啊哟
瞧瞧这嘴唇都是干的
出门在外的人哪
还能不惦记着往家奔吗
唉
甭管在外头啊
有个什么差池
只要平平安安的回来了
就得念知感
叫我说呀
回来得对
心内如焚
口干舌燥的梁冰玉端起了那碗茶
轻轻的吹着吹着
吹得不烫了
把吓得不敢出声的女儿揽过来
抱到腿上喂女儿喝
这是女儿第一次喝老家的水
不知道是甜还是苦
唉
这么点个孩子
也跟着大人受爹累
姑妈感叹着
心里却想着远了去了
她想起了她那没有满月就跟着他爸爸海连义跑的没了影儿的儿子
猜想着他们爷俩在外头是怎么过的
会不会
人想人哪
能想死的人哪
要是我们柱子跟他爸也能回来
哪怕再带个媳妇儿带个孩子来
我也是喜欢的哟
哼
我可没你那么贱
哎呦
天星**
我这不是宽你的心吗
已然走了这一步了
你得往开处想
哎 这年头啊
男人娶仨娶俩的有的是
可甭管怎么说
先娶你来
你为大水高漫不过山去呀
玉儿妹妹也还得在你后头啊
这番话
好个不知眉眼高低啊
姑妈还以为这是为玉儿求情告饶说好话呢
还以为玉儿正等着大太太点头呢
还以为她在万般无奈之际出的这个高招
是保住这个家庭的万全之策呢
大姐
您真可怜
梁冰玉看着姑妈
这个贫穷而又命苦的女人
使她猛醒了
在中国
要做个女人
只能做这样的女人
愚昧
麻木
自贱自辱
持家的奴仆
生意的工具
男人的附庸
哪里还谈得上什么爱的权利
这里不承认爱
只承认婚姻
那形式的
畸形的婚姻
哼
更可怜的是
男人这样看女人
女人也这样看自己
大姐
您把我看成什么了
是韩子奇的小老婆啊
那 那你
你还能怎么着呀
哎
你怎么还可怜我呀
我这是可怜你
呸
韩子奇娶小老婆
还轮不到她这个不知寒碜的贱货
天底下有姐儿俩嫁一个汉子的吗
行了行了
韩子奇已经无法再忍耐
只觉得脑子要爆炸
他一拳打在雕花格扇上
痛苦的呻吟
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呀
你干嘛死啊
啊
好死不如赖活着
你再娶个三妻四妾的
让我瞅瞅你有多大的胆子
梁冰玉抱着女儿
倏地站起身来
朝门外走去
清醒了
她完全清醒了
感谢这两个不识字的女人
是梁冰玉看到了自己的位置
什么爱情的神话
什么人生的价值
什么生活的权利
什么相思离愁
这儿有人懂吗
俯在格扇上的韩子奇突然惊慌地抬起头来
发出了一声惨叫
玉儿
你不能走
韩子奇韩太太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梁冰玉在院子里站住了
无言的回过头
他怀抱中的女儿挣扎着伸出了手
爸爸
爸爸
姑妈急的手忙脚乱
踉踉跄跄的奔下台阶
主啊 主啊
这可怎么办
这可怎么办啊
主啊
这是穆斯林祈福的呼唤
求助的呼唤
讨舍的呼唤
当牧民们被错综复杂的人情世故所缠绕
陷入了不能自拔的罗网和泥泞
只有把命运交给万能的主
请主来给予裁决了
初春的太阳从灰蒙蒙的云彩里露出脸来
阳光洒在院子里
已经有几分暖意
瓦楞上的苍苔微微泛出一丝新绿
廊子前头的海棠
石榴
褐色的枝条上已经鼓出了参差的芽孢
不管严冬曾经是怎样寒冷
春天总是要到来
冰雪中孕育着的生命
顽强的要生长
要发芽
要吐出新枝
绽开心花
精雕彩绘
红柱碧蓝的垂华门前
是一个彩色的世界
两个小儿女的世界
这个世界没有猜忌
没有仇恨
没有争斗
没有倾轧
这个世界是梦
也是现实
天星雨回来
家里的轩然大波就戛然而止
韩太太收住了震怒
梁冰玉藏起了痛苦
天星
这就是那个从小在小姨怀抱中撒娇的天星
就是那个用稚嫩的字体写着爸
小姨快回来的天星
她的脖子上至今还带着小姨留下的翡翠如意
她在小姨心中的地位不亚于亲生的女儿
小姨回来
不是急着要看天星吗
天星挽救了全家的陆路
机场吃过饭
天星就不上学了
小学只有半天课
她可以好好的跟着妹妹玩了
小姨的孩子
当然是他的妹妹
天星真高兴
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妹妹
俩人每人啃着一张薄脆
倚着垂华门
你看我
我看你
天星真喜欢这个小妹妹
妹妹的脸那么白
那么光滑
像玉
像花瓣儿
她的嘴那么小那么红
像玛瑙珠
像樱桃
妹妹的眼睛
那么大
那么黑
还有点蓝盈盈的
像天星
想不出像什么
像让她看不够的画儿
猜不透的谜
妹妹的白毛衣真好看
红裙子真好看
哎
冷天还穿裙子哦
腿上穿着厚袜子呢
妹妹的小皮鞋真好看
她头上的蝴蝶结真好看
妹妹说话真好听
会说中国话
还会说外国话
妹妹
薄脆好吃吗
嗯 好吃
哥哥
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嗯 哎
外国有薄脆吗
没有
外国有这样的房子吗
嗯 没有
外国有这样的花吗
没有
外国有这样的影背吗
嗯 没有
嗨
外国真不好
外国什么也没有
你瞧
这上面的山呐
水呀 树啊 房子
云彩呀
都是有本事的人刻出来的
上面还有四个月亮呢
四个月亮
那都不一样
嗯
月亮
我也是月亮啊
嗯
你是月亮
哦 对了
哎
你叫什么名儿来着
我叫新月
哦
你叫新月
我叫天星
咱们俩呀
是天上的伙伴
嗯 我真高兴
哥哥的名字真好听
你的名字也好听啊
新月
哼 妈妈说
生我的时候
是在夜里
窗户上正好有一个弯弯的月亮
幼小的新月
当然不会知道
他的父母是怎样把他带到了人间
也不会知道
那一段历史
在父母的心中
留下的是怎样的永南愈合的伤痕
西厢房里
梁冰玉坐在自己的床上
大铜床
梳妆台
穿衣镜
写字台
一切都还在这里
带着她少女时期
美好的梦
残破的梦
一切都还在等着她
等着他归来
等着他重新开始生活
冰玉回来了
那个少女却没有了
和十年岁月一起消失了
永远回不来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
西厢房依旧
他却变了
变成了一个饱经忧患的三十岁少妇
变成了一个不被人承认的妻子和母亲
变成了这个家庭的败类和祸水
为同胞姐妹所不容的仇敌
而石冰玉
沦为阶下囚的不是别人
正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疯了
傻了
糊涂了
归心似箭地奔向陷阱
不顾一切地投入罗网
在蛛网中挣扎的萌虫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愚蠢
被烛火烧伤的飞蛾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幼稚
一切都明白了
有明白的太晚了
韩子奇坐在写字台前
低低的垂着头
他们坐的那么近
又那么远
仿佛在两个人之间有一道铁栅
仿佛窗外有监视的眼睛
相对无言
痛苦的沉默
做梦都想的家
韩子奇只是叹息
手揉搓着脸颊上的皱纹
仿佛这样可以抚平伤痛似的
我真傻
我还以为这是我的家
她是我的姐姐
变了
变了
我真可笑
让感情的潮水往沙漠里流
这十年
也许是
也许是我们也变了
不认识北平
不认识这个家了
别人也不认识我们了
在他们眼里
我是个多坏的女人呐
我放荡
我道德败坏
我勾引了你
生了个死孩子
还厚着脸皮厚
玉儿
这些话怎么能在你嘴里再重复他呢
你是纯洁无瑕的
都是为了我
你才
哎
为了你
我一切都不觉得惋惜
因为我直到和你结合之后才明白
在这个世界上
我真正爱的
永远也离不开的
只有你
你呢
你不会后悔我们这种不被人理解的结合吧
不
不
我不后悔
嗯
我也不后悔
我付出了爱
也得到了爱
享受了作为一个人的权利
我死而无憾
永远也不后悔
无论遭受什么样的冷眼
诅咒
承担什么样的罪名
也不后悔
因为天地之间
有一个人理解我
爱着我
我就满足了
似水柔情
温暖着玉儿
也温暖着韩子奇
难忘的岁月在韩子奇心头重现
啊 玉儿
我是一个不懂爱情的人
是你让我懂了
你给了我爱啊
他也许来的太迟了
所以才显得更珍贵
是的
自己来的太迟了
才更珍贵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拒绝了oliver
恐怕就是因为你吧
这是在我们结合之后
我才真正意识到的
我懊悔
我们为什么没有更早的相爱
更早一些
那是不可能的
那时候
还有他
他
你和他
也有这样真挚的爱情吗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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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敏
徐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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