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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集旧事
光绪三十年
沈家在正月满门抄斩
到六月
沈家的这个小女儿沈婉央才被送到了北京城
那年前前门楼子的火车还不成样子
轨道边上立着块packing的牌子
上下车的人落脚就是泥土地
木栅栏被当做车站大门
车站外头不是马车就是骡子车
人力车极少
付同文那天坐的汽车停在五十米开外
宿醉头痛
听到人在车窗边说
爷
他们一一直没敢跟您说
出了差错了
只救到个小姐
这要藏去八大胡同是个麻烦啊
救个少爷怎么都好藏
可是个女孩子
下人都犯了难了
半醉半醒间
付同文让人将这个昔日小姐近日侵犯送去了花烟馆
在北京城里
妓院也分个三六九等
青银小班算一等
花烟馆就是最下等
穷的烟鬼
老的妓女
扮做老板的亲戚最容易
给他叫两人力车
吃点好的
这是付通文那天交代的最后一句
那一天车站头上只有两辆人力车
其中一辆就在了沈溪
后来富家大爷听说此事
琢磨着老三是侠妓不过瘾
喜欢上了豢养幼女
偶在闲间谈笑
都被富通文艺怕红粉知己吃醋
不敢送去大地方
只能养在下等地方给搪塞了
这一养多年
从未见过
若无那叶的命案
这一折子戏又该如何唱下去
只有老天晓得
这洗手间没有窗户
排不出潮气
满满一缸水冷透了
付同文将衬衫袖子扒到手肘上去
将浴缸下的塞子拔开
哗哗的排了水出去
漩涡在水中央卷着沈溪的发丝流入黑洞般的水窝
消失了
两个重伤员的情形都很不好
其中一个伤了大腿的那位英国的外科医生直接告知是要截肢的
可这是在游轮上
没有这个条件
大家都只能选择保守的治疗方案
准备到靠岸时把人送下去
另外一个沈溪他们不得不立刻手术
尽了全力
可结果并不好
恐怕人熬不过去了
沈溪和那个英国人都在手术中途被溅了满身满脸的血
脸上擦拭干净
身上却没有法子
沈溪怕这样回去会让付同文看了不适
踌躇间问
前缘啊
嗯
你们同行的有女孩子吗
哦 有
我这位同事带了太太
钱元将热毛巾递给她
指他的眼角
啊
能不能借我一件衣服穿
我怕我这样回去会吓到人
沈溪接过毛巾擦了擦
又将毛巾还给钱元
钱元夜里听到谭庆相的话
领会到他们假夫妻的关系
但看沈溪的神情又颇在意那位傅三爷
于是没有点破
应承了
钱元带沈溪到二等舱去换衣裳
沈溪对着镜子把头发上的血也弄干净
即刻告辞
这里没有楼梯
去头等舱
钱元给沈溪指了一个方向
是个露天楼梯
能上公共甲板
沈溪扶着栏杆跑上去
风迎面吹来
将不属于她的长裙吹得鼓起来
日光
海风
这里应该让付同文也来看
唯有怀里沾了血的脏衣服煞风景
稍后回房要赶紧丢到洗手间里
让付通文闻到血腥气不好
归心似箭
人到了头等舱的走廊才急着刹住了脚步
两个贵妇微笑着和沈溪擦肩过去
沈溪强压下奔跑的心
快步到了房门前
第一眼瞧见的便是烟灰盘里那十几个烟头
坦先生留下来的
什么事儿能让他抽这么多
要见面的喜悦转为了忧心
沈溪慌忙扣门
没有人应
从口袋里摸到钥匙打开门
当真没有人
里外都空着
床铺已被管家整理妥当
再去私人甲板也不散
问管家
管家推测说应该还在用早餐
可是寻常这个时间
付通文应该回来了
然而今天没有
沈溪更不安了
人寻到餐厅
空旷的地方只有付通门在
服务生见到沈溪进来
忙去招呼
让厨师不要休息
我还以为你在房间里
服务生替沈溪拉开椅子
沈溪点头致谢
落座后小声笑着说
往常这个时间
你应该都吃完了
嗯
想坐一坐啊
嗯
我
我一直想回来
可是脱不开身
我的病人情况不太好
一个要送下船去
另一个很危急
今天
或者
或者到明天
我都得守在那儿
你要不要让谭先生下来陪你啊
沈溪的身子前倾着
仿佛一个晚归的小孩在跟他解释缘由
有比他更优秀的医生
可那是沈溪第一批病人
沈溪不想半途而废
医术还不够
但至少心要在
付同文听罢汗首
嗯
这没什么
我跟青祥说
那谭先生有说什么吗
你还好吗
要吃什么药吗
你看我像不好吗
两个人都笑了
嘴角抿成一条线
沈溪轻摇头
看付同文现在的样子
比起昨夜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付同文向服务生要餐单
换了菜试一试
沈溪心情舒畅
接过菜单
想问他来推荐一两样菜
可是一抬眼
付同文已经在看报了
方才没留意
这是凭空变出来的报纸吗
沈溪心想着
说不出哪里奇怪
他没来由的心发空
这是新的
旧的倒也没看过啊
两个人被围在一个境地
里安静无交流
沈溪想去把付同文的脉换个安心
可还没碰到
却被付同文用报纸挡开
好了
挡的力气还重了一点
沈溪正了一正付同文
很是抱歉
哦
于是失手
不要跟三哥计较
付同文笑着将报纸折好放到白餐布上
默了片刻之后
又笑说
你慢慢吃
我就不多陪你了
没说要去哪儿
人拎了西装走入旋转木门
磨砂玻璃后
付同文的影子很快消失不见
沈溪还留在原位
他尽全力在遮掩自己
手托着腮低头看桌布
另一只手在不停抠自己的指甲盖
抠得生疼
昨夜嗜缩的过分了
付同文正是危急
自己却把他丢给谭先生去救病人
这一走就到天亮
可是沈溪是真的分不了身
餐盘上来是羊排
沈溪刚还想着要将土豆分给付同文一些的
平日都是吃不完和付同文分食
沈溪一手刀一手叉
空比个架势
忘了要如何去做
服务生谨慎的询问道
太太
是要用胡椒粉吗
还是说食物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沈溪摇头
默然了一会儿
带着鼻音说
不是
我想起了我的病人
你们的食物很好
沈溪低头吃一会儿
停一会儿
沈溪设想
假若自己和付同文对调身份
昨夜沈溪要是那样子
付同文掉头走了
那自己应该会哭
换位来看
沈溪不会那么讲道理
一份丰盛的沙拉被放到了手边
沈溪并没有点这道菜
服务生笑着说
先生说您一个通宵都没有休息
需要这个
服务生说着留下一张信纸
折好的
他那张脸上的神情只差直接说
谁说中国人不懂罗曼蒂克
你看做的多好
昨夜浮在眼前
沈溪用手肘压在信纸的一角
揭开
字洋洋洒洒的
不就着格子来
竟写了半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