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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九集
七珍斋主梁逸清正式收伊布拉辛为徒
这是他一生当中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徒弟
他本来要把一身绝技传给久久期待而不可得的儿子
真主却从天的尽头给他送来了一个徒弟
他怎么能把这赐予推掉呢
拜师仪式是极为简单的
不必焚香叩头
穆斯林最尊贵的礼节就是拿手
师徒二人把手紧紧的握在一起
两双和琢玉有着不解之缘的手
两颗痴迷于同一事业的心
就连在一起了
梁逸清带着伊布拉新来到西便门外拜谒祖坟
这里埋葬着梁家世世代代的先人
高超的琢玉手艺就是从这里传下来的
以后就只有传给伊布拉新了
梁逸清希望得到先人的谅解
他想
伊布拉辛虽不是梁家的骨肉
也是穆斯林呢
身上流着同样的血
面对眼前一片没有生命的荒冢
伊布拉新看到的是一条流动的河流
七尺之躯
一抔黄土
穆斯林们一个个离去了
什么都没有带走
把一切都留下了
汇成了玉的长河
现在
他怀着衷心的敬仰涉下河去
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改变了
伊布拉辛望着那一座座土坟
问梁逸清
师傅
我们的第一代祖师爷也埋在这里吗
在伊布拉辛随着吐罗耶定四处漂流的日子里
也曾经接触过许多手艺人
听他们说起来
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祖师爷
尤其彩画匠的始祖是吴道子
铁匠的始祖是李老君
饮食行业供雷祖
泥瓦匠人供鲁班
他们心中都有一条自己的长河
并且总是满怀着崇敬谈起他的源头
那么这条玉河的源头在哪里呢
伊布拉辛很想知道
梁逸清面对着祖上的墓地
却难以回答
年代太久远了
他只知道传给他水凳的是自己的父亲
父亲又从爸爸的手里接过来
这样一代一代推算上去
究竟第一代是哪位先人呢
梁逸清识不了几个字
又没有家谱
对于自己的历史渊源知道的太少了
他遗憾的叹了口气
哎呀
第一代说不准
师傅也说不准啊
伊不拉辛却用执拗的眼睛看着师傅
他想探究过去的一切
不过
北京的玉器行业是有一位祖师爷的
人们尊称他丘祖
啊
丘祖
他是谁呀
啊 这位丘祖
不是
咱们回回
他叫丘处机
是个道士
道号长春
本来是山东人
小的时候家道贫寒
继承父业
挑个书挑走乡串户
卖点书啊
笔墨纸砚啊
度日也很艰难
后来当了道士
四处云游
学了不少本事
特别是琢玉的手艺
他到过河南
四川
陕西 甘肃
最远到过新疆
在出产和田玉的山里头探玉镶玉
眼光 学问
手艺样样了不起
他从西北又千辛万苦的来到了北京
就在离这不远的白云观住下了
长春道人的奇特经历在伊布拉辛的心中唤起了一种亲切的情感
用自己的想象武充师傅过于简单的叙述
他也曾有过万里跋涉呀
但那时并没有像长春道人那样学艺探宝
因为他还没有认识七珍斋和梁玉清
师傅还不知道郁玉的精灵在遥远的北方等着他
现在
他来了
那个时候
天下经过多年的战乱
老百辛苦的很
好多人没法谋生
成了无业游民
长春道人就挑选了一些心灵手巧的年轻人
教给他们琢玉的手艺
从那以后
北京才有了玉器行业
元太祖成吉思汗听到长春道人的名声
就把他召进宫去
拿出了一块稀世翡翠
请他做个御用的物件
他把那块翡翠的翠料带了回去
看了又看
想了又想
就随形做成了一个带着绿叶的香瓜
献给了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见了这翠瓜
已是喜欢的不得了
仔细一看
这瓜还是个有盖有底的盒
打开盒子
呵
里面还有一条长长的翠链子
一环扣着一环
从盒盖一直连到盒底儿
绝了
成吉思汗佩服他的手艺
又拿出一块羊脂白玉
长春道人就用白玉琢成了一只玉瓶
那瓶子薄的能透着看清手指上的指纹
伊布拉辛仿佛看见了那瓜
那瓶
琢玉
高手魔术般的技艺
他在梁玉清的七珍斋就已经叹服了
成吉思汗后来封长春道人为白玉大师
呃
这是一种说法
还有一说
对长春道人就有点不恭敬了
说是成吉思汗赐给他一只玉杯
有一次御驾亲临白云观
却不见他使用这杯
就问他什么缘故
长春道人说
绿色的圣物
我怎么敢使用呢
把它顶在头上了
成吉思汗这才留神他的头上
原来那只玉杯被长春道人打了个眼儿
扣在嘴上了
用簪子一别
当成道冠了
哼
成吉思汗见他这么样把圣恩顶在头上
一时高兴
就笑着说
呵 顶天立地
你是玉业之长了
哎呀 说起来
这是成吉思汗赏给他的地位
他自己倒没有什么本事
只会打眼儿
我没有学问
也不知道这两种说法哪个是真的
哪个是假的
不过从那以后
长春道人就成了北京玉器行业的祖师爷
嗯 人称丘楚
哦
私处花园的道士
只要是能背下水凳割诀的地是白云观出来的玉器艺人
都要好好的待着
每逢正月十五是丘祖的生日
都要到白云观去拜祖师爷
九月初三是丘祖升天的日子
又要到琉璃厂沙土园的长春会馆去聚会
那儿供奉着丘祖的雕像
哦
因为咱们隔着教门
玉器行的回回都没有去拜过丘祖
祖上的手艺到底是怎么学来的
这我就说不上了
也许就是这位丘祖
也许还有别的祖师爷
梁逸清留下了一个问号
无法满足伊布拉辛的
伊布拉辛陷入了他的遐想
梁玉清说的这个掺杂着传说和笑话的故事
显然并不是那条长河的源头
他还要追下去
追下去
师傅
我想还会有吧
丘祖不是也有师傅吗
回到奇珍斋
已是吃午饭的时候了
从现在开始
伊布拉辛正式称梁亦清的妻子白氏为师娘
称璧儿玉儿为师妹
当然
对师妹只需直呼其名就行了
璧儿在摆饭的时候问他
那你叫什么呀
我
我叫伊布拉辛
呐
我刚来的时候你不是就知道了吗
我知道
这是你的经名
你本名叫什么呀
本名
对啊 本名
咱们穆斯林每个人都有一个经名
还有一个本名
比如说我吧
嗯
新名叫阿卜杜勒
本名叫梁亦清
你呢
除了伊布拉辛还叫什么
我还有一个名
好久没有人叫了
嗯
阿爸阿妈活着的时候
叫我小旗子
哼 小旗子
小旗子
这是个小名啊
还得有个大号
日后你学生的手艺出头露面
不能让人家都喊你小旗子
你姓什么
小旗子不说话
他的姓氏也已经好多年没人问起了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谁去管他姓什么呢
是收留他的吐罗耶定巴巴给他起了个经名
叫伊布拉辛
从此代替了名
也代替了姓
他出生的血缘就不再为人所知了
现在师傅问起他
使他又想起了遥远的过去
一种难以言表的情感涌上心头
眼里闪耀着泪花
璧儿说
要不然
你就跟我们姓梁吧
不
我有姓
我姓韩
嗯
姓韩还得起个大号啊
啊
喊
韩什么呢
只识几个字的卓玉一人
没有本领为徒弟命名
他希望这个名字要叫起来顺口
听起来响亮
又和琢玉行业多少有点关系
像君璧
冰玉那样才好
于是兴致勃勃的带着小旗子去请教博雅宅里的老先生
玉魔老人得知梁亦清喜收高徒
玉器梁的绝技自此后继有人
很觉欣慰
想了想
猛然说
挑旗子
不就是跪殿雅号奇珍斋之起吗
以老朽愚见
只需把其子二字颠倒过来
子其可也
古有琢玉大师陆子冈
今有后起之秀韩子奇
好名字呀
韩子奇从此成了伊古拉辛小旗子的正式名字
以至于若干年后
飞升玉业
名震京华
这是他和他的师傅梁玉清都始料不及的
春去秋来
寒暑交替
门前的杨柳飞了三次花
院中的石榴结了三番果
韩子奇在水凳前消磨了千余个日日夜夜
不知不觉的长大了
稳定的生活
温暖和睦的家庭气息
复苏了他那颗由于长期漂泊而变得冷漠的心
简朴但是充足的饭食
保证了他从少年到青年的过渡时期
急剧增长的营养需求对琢玉技艺的不懈追求
激起了他以创造充实人生的信念
繁华的都市环境塑造了他以竞争求得立足之地的性格
三年的时间
他等于重新开始了人生
吸吮着师傅的心血
北京的水土
悄悄的长成了一个男子汉
个子猛蹿到和师傅那样高
宽宽的肩膀
结实的腰身
充满了青春活力
脸上的稚气和腼腆褪去了
唇边已经出现了绒绒的胡须
显得比十九岁的实际年龄还要老
老成精干
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遇见玉石就像雄鹰搏兔一般凌厉迅猛
一双粗糙寿硬的手上了水凳
就如同庖丁解牛那样娴熟自如
游刃有余
简直是造物主复制了一个梁亦清
他继承了师傅宽厚温和的气质
却又不像师傅那样不善言辞
彻底丢掉了往日的南腔北调
变成了一口纯正的京腔儿
待人接物谦逊和蔼
不知底细的人很难在他身上看到当年的流浪儿伊布拉辛瘦骨伶仃
可怜巴巴的影子了
早在流浪时期
他就跟吐罗耶定爸爸出识了一些汉字
现在又抽空念了一点
二有唐印的三字经
千字文
帮助师傅记记账目
写写书信就不算难事了
虽然不能和人家大铺子里的账房先生相比
更不能和博雅宅的玉魔老先生相比
但在师傅的眼里
徒弟也算是有学问的人了
岁月在催着师傅一天天的苍老
脸上的皱纹不知不觉的加深
头上的黑发不知不觉的染白
那不是沾上的玉粉啊
那是永远也洗不去的白发
那双手
那双成年累月在水中浸泡
在金刚砂中磨练的手
变成了隆中曲节
鳞甲斑驳的古树老根
但是它仍在不停的做
手艺人的生命就在永不停息的劳作的手上
琢玉坊中
并排摆着两副水凳
师徒二人以繁忙的沙沙声交流着一切
那是他们永远也说不完的话
通常
韩子奇只做一些小件儿
花插 镇纸
印钮
烟盒之类
薄利多销
供给玉器古玩店的门市
梁玉清专做大件儿
是顾客特别定制的精品
三年来
这样的精品梁亦清只做了一件
到现在还没有完工
这是专做洋庄买卖的汇远斋老板蒲寿昌定制的
而真正的店主是个英国人
叫沙蒙 亨特
这个人对中国的字画文物特别上瘾
到中国不知跑了多少趟
是蒲寿昌的老主顾
沙蒙
亨特拿着一张横披的工笔重彩画找到了蒲寿昌
要求依画琢玉
蒲寿昌虽然开着日进斗金的玉器店汇远斋
自己却不会琢玉
也没有作坊
他所有的货物
除去从民间搜罗购得的古旧文物鲜活
都是请专门琢玉而没有门市的作坊代之
奇珍斋便是这样的长久合作者之一
接了沙蒙
亨特的订货
他就知道非找梁亦清不可了
梁亦清打开画卷一看
是一幅郑和航海图
画面上波涛汹涌
宝船巍峨
风帆高悬
旌旗漫卷
老舵工沉稳把舵
几十名赤膊的水手竭尽全力推着巨大的绞盘
正在和风浪搏斗
好的 好的 好的
甲板上
武士们披甲执戟俯视
怪异的向导望着远方
两手比比画画
像是在讲述着航线的险恶
在他的身旁
一位身着红袍的鹦鹉男子昂然屹立船头
左手托着罗盘
右手摇指海天
这便是以七下西洋而闻名天下的三宝太监郑和
画面是无声的历史
读来却令人魂魄激荡
仿佛听到了那惊天动地的涛声
感到了那寒气逼人的海风
梁亦清面对这幅图画
沉吟半晌
没有言语
要把这般丹青妙笔
移花接木
转换成可堪与之媲美的玉雕
谈何容易呀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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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敏
徐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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