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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集
若生强忍着一动不动
木人石像一般立在亭前的小径上
可寒风中
她眉眼间的痛楚仍然溢了出来
她的脸色再如何冷若冰霜
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眼神
她是那样想要杀了陆幼筠
她望着陆幼筠的那双眼睛里
除了痛苦就是杀气
亭中石桌的红泥暖炉还在燃烧着
上头的水已经沸腾
咕嘟咕嘟的冒起大片气泡
可茶饼早已经摔落在桌下
四分五裂成了一地狼藉
陆幼筠就站在茶饼边上
看清楚若生眼神的那一瞬间
她的面皮僵硬了
那是知道了自己露了馅儿被人看穿之后的无措
但不过一眨眼
她就痴痴的笑了起来
哼
二九
你可不能怪我呀
要不是你那个护卫秋娘拼了命的反抗
我又怎么能杀了她
要不是她死了
雀奴又怎么会那般寻死觅活不肯乖乖听话
她要是听话
我也是绝计舍不得杀她的
说起来呀
就是换了你是她
应当会有意思多了吧
她笑得像山花盛开一般的明媚灿烂
抬起脚碾过地上的茶饼
闲庭信步的走出了亭子
亭外几步远就是株梅树
若生恰巧就站在树下
陆幼筠走过来
她下意识一退
就撞到了树干上
砰的一声响
树上纷纷扬扬的落下了梅花来
但梅也似雪
寒气逼人
若生身在梅香之间
只觉神也冻住了
她嘴唇蠕动
吐出了冷若冰霜的几个字
杀人偿命
哼
杀人
你有何凭证能证明是我杀的人
陆幼筠走近她
锦衣华服
热烈似火
双手一摊
干干净净素白细腻的一双手
绝无血污
休说你拿不出证据
就是你拿得出又如何
她目如点漆
唇角微勾
近乎得意洋洋
哼
段素雪的事
你不是早就发现了吗
若生呼吸一清
即便她对段家表姐无甚感情
但人生来不过一条命
不论是谁
年纪轻轻的没了都是令人可惜的
更不要说段家表姐死于非命而非善终
但当时案子一出
还没有来得及彻查
段家就自行退出了个丫鬟来
说那就是真凶
后来案子被苏玉私下查清了
可是尚未翻案
事情已经叫陆相给压住了
陆幼筠莫说是受审了
就连公堂都没有上过
难怪她会觉得杀人偿命四个字是笑话
雀奴不过是连家的养女
一个生来就卑贱肮脏的杂种
谁会相信是我杀了她
陆幼筠言语轻松
仿佛是在谈天说笑
一个天之娇女
怎么会杀害一个如蝼蚁般的东夷杂种呢
这样的话
谁会相信
谁都不会的
若生就像是看炼狱恶鬼一样的看着她
你难道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陆幼筠凑到她耳边
将白皙的脖梗毫无防备的袒露在她的眼前
轻声发笑
我怕
我当然怕
我怕极了呢
阿九
我也知道你敢
可是阿九
你要是在这杀了我
这连家恐怕就要给你陪葬了
她笑着说着
肆无忌惮地揪住若生的软肋
若生可以不要命
可以不怕死
可是姑姑呢
父亲呢
若灵呢
还有连家上上下下那么多条人命
她怎么可能在陆家的花园里杀了未来的太子妃殿下呢
陆幼筠认定她不能
他也的的确确不能杀伤心愤怒无助
种种情绪像狂风骇浪一样将若生包围了起来
这一刻
她无感迟钝
恍惚间似回到了数年前
就连陆幼筠痴痴的笑声都远去了
不
雀奴没有那么容易死
秋娘也不是谁都能轻而易举拿下的人
你在骗我
你一定是在骗我
哼
这般说来
你想必是无意知晓雀奴的尸首身在何处了
若生一顺不顺地紧盯着她的眼珠子
可陆幼筠眼睛也不眨
口气和神态都已经恢复了往常惯有的笃定和闲适
她的笃定甚至更甚于先前掏出绳镯证明雀奴在她手中
要挟若生留下陪她赏雪吃茶的时候
同她方才被若生追要答案
步步紧逼无法回答的时候
更是截然不同
哎
可怜的小阿九呀
你若是不愿意相信她死了
方才又何必那样问我
你老老实实的陪我吃茶说话
有何不好
纵然忧心忡忡
可到底心怀希冀
那像现在呀
哼
若生听着这话
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
这才是陆幼筠手里有牌时真正的样子
笃定且得意
呼吸间的空气是那样的冷
一进一出
仿佛连心肺都失去了知觉
若生只觉得自己满腔的愤怒像攀爬的藤蔓
沿着骨血密密实实的爬上来
爬上来
终于攀爬到某个顶点之后
她反而平静了下来
弹指间
她忽然神色一变
杨纯微笑了起来
这显然令陆幼筠有些措手不及
她看着若生敛去面上笑
将柳眉微微的簇了起来
若生身子前倾靠近了她
陆幼筠皱着眉头
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而若生正好与之相反
抬脚迈步
向前跨了一步
陆幼筠眼神探究地望着她
而若生恍若未觉
继续朝着她靠近过去
终于站成了亲亲热热的样子
随后像方才陆幼筠附耳同自己说话一样
贴着陆幼筠轻声的一字一顿的说道
终有一日
只有四个字
她说完即止
没有再继续说
但陆幼筠听明白了
终有一日
她这是在说
终有一日会叫自己偿命的
即便不是今日
即便不是明日
但终会有那么一日的
明明若生的声音因为风寒而粗粝沙哑
鼻音浓重
可这一刻听来
陆幼筠却觉得她的声音有如最温柔甜美的呢喃
她有一瞬间的惶恐骇然
又有一刹那的紧张慌乱
但一切都敌不过她心里澎发的欢喜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
往前那个对自己亲叔有度
唤着陆姐姐的人不是真正的连若生
只有眼前这个连若生
才是真实的
陆幼筠满心欢喜
几乎要按捺不住
分明一开始的时候
他根本就没有将若生放在眼里过
元贞夫人的掌上明珠又如何
可是越接触她
越觉得这人和自己最初所想不一样
到了后来
他又情难自禁的嫉妒奇说声
为什么一样都没有母亲
她却看起来比自己活得快活百倍
为什么都说她骄纵跋扈
她却善良到愿意收留一个混血的东夷杂种
为什么她爹明明是个傻子
她却依然对他敬重有加
这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活得那样好
就像一团光
一团火
温暖又美丽
令人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
想要伸出双手抱住她
一点一点的揽进怀中
然后再一点一点的揉碎扑灭了
她换身衣裳
蒙住眼睛
重新梳个发饰
不开口的站在你跟前
哼
你根本连她的脸也认不出
你当真就有那般在乎她
若生闻言
唇边的笑弧变得更大了
啊
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但这笑容落在陆幼筠的眼中
竟然有着无法形容的讥诮
只有过暗瘢一样人生的你
自然是不会明白的
须臾
轻飘飘的一句话从若生的嘴中吐了出来
恰巧这时园中大风刮过
二人头顶上早开的梅花满天落下
白色花瓣雪一样的飞舞旋转
几乎要遮住她们的眼睛
陆幼筠蓦地丢开手中一直未曾放下的紫金手炉
一把将若生扑倒在梅树下
两人都会点三脚猫的功夫
一时间扭打起来竟是不分上下
陆幼筠年纪比若生稍长一些
发了狠的将她掼在地上
若生则扬起手一巴掌挥了过去
扇得陆幼筠一下子偏过了脸去
陆幼筠长发散下
映得眉眼愈发的艳丽非常
她忽而大笑不止
低下头将脸贴到若生眼前
咬牙切齿的问道
连若生
我究竟是哪一点不及雀奴
哪一点
秦政宁愿同个下贱胚子互称姐妹
也不愿意同我来往
话音刚落
若生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
陆幼筠尖叫了一声
失神间已叫若生逃脱钳制
反将自己翻身压制在树下
若生的手肘紧紧的抵住她的喉咙
似乎下一刻就要将其击碎
可是她没有动
只是神色冷漠的说
从头到脚
你哪一点都不如
哼 说罢
她随即起身
拂袖离去
陆幼筠跌跌撞撞的从树下爬起来
尖声大叫
连若生
给我站住
你难道不想知道她的尸体在哪里了吗
生死如灯灭
我不在乎
别弱声
你知不知道她死的时候都说些什么
她怪你为什么不去救她
怪你为什么要自作聪明的将她留在连家
害得招了杀
姐
她说她生生世世都不会原谅你的
陆幼筠说着说着
一张俏脸扭曲得几乎变形
若生脚步微顿
但仍然看也不曾看她
今后再见
不是你死之
就是我亡之时
绿蕉
行至廊下
若生高喊了一声绿蕉
大步离去
丝毫不顾及陆幼筠仍在身后叫喊自己的名字
沿途风霜愈盛
她脚步愈快
行进间
她衣袂飞扬
面色冰冷
浑身散发出令人胆怯的寒意
她和绿蕉一路走一路
无人敢伸手拦她一拦
陆幼筠咬牙切齿变着花样叫唤了半晌
也始终只站在原地
并不敢上前去追她
无人知晓这一瞬间她心里闪过了多少种念头
但无论哪一种
都敌不过若生决绝离去时她心头陡生的恐惧
陆幼筠清晰地意识到
事情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掌控
就像一朵花苞
还未绽放
便先叫鸟雀啄食残败了
她等着花开等了那么久
但是她再也不会开了
她不甘
她恼火
但是她更畏惧那只突然冒出来的鸟
简直该死
眼见着若生主仆越走越远
直至背影消失
陆幼筠身子一颓
瘫软在地上
冰雪在她身下一点点的融化
将她的裙子泅成了一团团的花
肮脏的
狼狈的
难堪至极的
陆幼筠低头侧目看了一眼
蓦地大笑不止
越笑声音越尖
终于半点不复往昔温婉的模样
忽然
她将笑声收了
双手掩面大哭起来
这哭声倒是哀哀戚戚
令人心酸的紧
忽哭忽笑的
看起来疯疯癫癫的
不远处明明候着一众婢女
但是无一人敢上前询问
她不发话
他们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偌大的园子里
草木凋零
寒风萧瑟
一如她的心境
陆幼筠边哭边想
自己上一回真心实意的掉眼泪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应当不是母亲去世时
应当也不是被父亲逮到祖宗牌位前声色俱厉的训斥时
她恍恍惚惚的
竟然记不清了
她甚至不明白自己眼下为何要哭
是伤心吗
似乎并没有
陆幼筠胡乱的抹着脸
但挡不住泪水还是不断的从眼眶中滚落出来
一颗颗的
硕大的断了线的珠帘一般
她蜷缩在雪地里
哭成了泪人
但是另一边的若生
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
走出陆家的那段路
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足够痛彻心扉
但是她双眼干涸
遍布红色
一星水光也不见
她也不说话
双唇紧闭
干燥起皮
被冬日冷风吹得几要出血
上了马车
她仍旧一言不发
绿蕉再三斟酌
还是问出了口
姑娘劝奴姑娘的下落
可有眉目了
她不知道陆幼筠派人送去连家的信里写了什么
她也不知道方才自家姑娘和陆幼筠在园子里说说笑笑
忽然又大打出手都是怎么一回事
但是她知道
自家姑娘不是胡来的人
她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陆家见陆幼筠
那必然是事出有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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