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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精神鉴定与反转
齐宣盯着墙上那行牙膏字钉了整整一天
不是他不想移开视线
是那行字像钉子一样把他的目光钉在了墙上
送午饭的狱警进来的时候
看到了墙上的字
皱了皱眉
出去打了个电话
下午来了两个穿白大褂的人
一个年纪大的
一个年轻的
看了墙上的字
问了齐宣几个问题
在板夹上写了些什么
走了
没有人擦掉那行字
第二天
第三天
那行字还在
牙膏干了
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
边角翘起来
像冬天干裂的嘴唇
齐宣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那行字
确认自己没有在睡梦中擦掉它或者再添上新的字
第三天的时候
他坐在床垫上数着尸间
他不知道第四个祭片什么时候会出现
也许已经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被装进了黑色垃圾袋
也许正在被一把刀分割
也许正在河道里往下游飘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被关在这间六平米的监室里
没有电话
没有网络
没有任何能联系外界的方式
他的手机还在枕头下面
但信号早就没了
电池只剩百分之三十
第三天的下午
铁门开了
不是送饭的狱警
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五十多岁的女人
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
头发花白
挽了一个很低发髻
他的脸很瘦
颧骨很高
眼睛不大
但很有神
看人的时候不眨眼
像是在打量一件需要修复的古董
齐轩
我是霍冬梅
省厅指派我来给你做精神鉴定
齐轩
听说过这个名字
省精神卫生中心的权威专家
专攻法医精神病学
从业超过三十年
出过的鉴定报告从来没有被法庭推翻过
他是这个领域里真正的大牛
不是苏怀远那种私人诊所的咨询师能比的
霍冬梅在监室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
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一支笔
一个录音笔
他按下录音键
报了时间和地点
然后看着齐宣
第一句话就让他愣住了
你三年前找过我
齐宣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很正常
三年前你来找我的时候
不是你自己来的
你的另一个人格来的
他用了你的名字
你的身体
但和你不是同一个人
诊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齐宣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慢
每一下都像锤子砸在胸腔里
你三年前就知道我有人格分裂
我知道
但我当时不能告诉你
不是我不想说
是急诊你的那个人格要求我保密
他在法律上是你的主体人格的替代人格
但他和你一样有患者的权利
他要求保密我就不能说
那现在为什么能说了
因为情况变了
三年前他只是偶尔出现
没有暴力倾向
没有犯罪记录
现在你被羁押在看守所
涉嫌三起故意杀人案
保密原则在公共利益面前要让步
霍冬梅翻开文件夹
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纸
是手写的病历记录
纸张边缘发脆
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他把病历转过来给齐宣看
上面的字迹很潦草
但能看出是他写的
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
症状描述那一栏写着
分离性身份障碍
存在两个稳定人格
主体人格无暴力倾向
替代人格自称保护者
有强烈的正义诉求和惩罚欲
但无明显反社会特征
建议定期随风
你当时的替代人格说他叫保护者
他说他的任务是保护你不受伤害
不让那些脏东西污染你
我问过他有没有伤害过别人
他说没有
他只是看着
只是记着
我不知道他说的看着和记着是什么意思
但当时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他
现在呢
现在你的替代人格可能已经变了
霍冬梅摘下眼镜擦了擦
重新戴上
三年前的评估中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暴力倾向
但根据你最近的言行和一些物证
比如你在墙上用牙膏写的那行字
它在过去三年里格能已经从一个被动的保护者变成了一个主动的审判者
当一个人相信自己有权利审判别人
距离动手杀人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齐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修长
骨节分明
指甲剪得很短
这双手握过笔
握过方向盘
握过门把手
握过很多正常的东西
但他不知道这双手有没有握过刀
有没有沾过血
霍医生
你能帮我做一个全面的鉴定吗
我想知道我的另一个人格到底有没有杀人
我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我会做
但这需要时间
至少三天
你需要配合我做一系列的测试
包括脑电图
心理量表和深度访谈
有些测试可能会引发你的应急反应
你要做好准备
我准备好了
霍冬梅在监室里呆了两个多小时
他问了齐宣很多问题
关于他的童年
他的父母
他的工作
他的压力来源
有些问题他回答了
有些他回答不了
因为他不记得
他不勉强他
只是在本子上记下来
换下一个问题
第二天早上
霍冬梅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一个助手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医生
推着一台便携式脑电图仪
他们把电极贴在齐宣的头皮上
让他躺在床垫上
闭上眼睛放松
脑电图仪嗡嗡的响
纸上画出了几行弯弯曲曲的线
霍冬梅看着那些线
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接下来是心理量表
霍冬梅拿出一沓问卷
让齐宣一页一页的填
有些问题很直接
比如你是否曾经觉得有人在监视你
有些问题很奇怪
比如你是否觉得自己的思想正在被广播出去
齐宣每个问题都认真想了想
然后在是或否的选项上打勾
填完以后
霍冬梅把问卷收走
大致看了一遍
没有说什么
第三天
深度访谈
这次不是在监视里
而是被带到了看守所的一间谈话室
房间比监室大一些
有一张桌子
几把椅子
窗户上有铁栏杆
霍冬梅坐在他对面
助手坐在角落里负责记录
齐宣
今天的访谈可能会让你不舒服
如果你觉得受不了
随时告诉我
我们停下来
好
我要问你一些关于你的替代人格的问题
你不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到什么
齐宣点了点头
你的替代人格说他叫保护者
在你看来
他保护你免受什么伤害
我不知道
可能是一些我不愿意面对的事
比如
比如我父亲的死
比如我是一个被领养的孩子
比如我有一个双胞胎兄弟
而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霍冬梅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你的双胞胎兄弟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
可能和我一样在看守所
可能在别的地方
你为什么觉得他和你一样在看守所
齐轩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是下意识的说了出来
但说出口以后才意识到这句话没有依据
他的双胞胎兄弟为什么要进看守所
如果他真的在和齐宣作对
他应该在外面
而不是被关起来
我不知道
可能是感觉
霍冬梅没有追问
他换了一个方向
你的替代人格说他自己不是杀人犯
你信他吗
齐轩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户上的铁栏杆
栏杆的影子落在桌面上
一根一根的
像监狱的围墙
我不知道该信什么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
但我真的不记得做过那些事
如果我的替代人格真的杀了人
那我在法律上是不是也算杀人
毕竟他用的身体是我的
他的手也是我的手
霍冬梅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很长一段
然后合上本子
摘下眼镜揉的揉鼻梁
启轩
我从业三十多年
见过很多分离性身份障碍的患者
有些人的替代人格和主体人格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记忆完全不共享
有些人的替代人格会主动和主体人格沟通
甚至在主体人格不知道的情况下替他们做决定
你的情况属于前者
记忆隔离非常彻底
你的主体人格不知道替代人格做过什么
你的替代人格也不知道主体人格在想什么
你们两个活在同一个身体里
但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
那我的替代人格到底有没有杀人
我现在还不能给你确定的答案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我看了你的脑电图
和心理量表的结果
有几个指标不太符合典型的分离性身份障碍
你的替代人格可能在伪装
齐宣的心跳漏了一拍
伪装
分离性身份障碍的患者
在不同人格状态下
脑电波的模式会有明显的差异
但你昨天的脑电图显示
你在被问到关于替代人格的问题时
脑电波的变化模式不太对
看起来不像是在切换人格
更像是在
霍冬梅顿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措辞
更像是在什么
更像是在被某种外力干预
你的神经系统在某些时刻表现出一种异常的同步放电模式
我在临床上见过类似的案例
那些案例的患者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长期暴露在某种精神活性药物的影响下
这种药物可以人为制造记忆断片和暗示性行为
模拟人格分裂的症状
齐宣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变凉
你的意思是
我可能不是人格分裂
而是被药物控制了
有这个可能
我已经让人抽了你的血送去化验了
如果血液里真的有那种药物
那就不是精神病学的范畴
而是刑事案件的范畴了
霍冬梅走后
齐宣在谈话室里多坐了一会
狱警没有催他
让他一个人呆着
他看着窗户上的铁栏杆
看着栏杆外面灰蒙蒙的天
天很低
云压的很低
像是随时要压下来
他想起了一个细节
每次他出现记忆断片之前
都会见同一个人
苏怀远
每次在苏怀远的诊所里喝完那杯水
或者闻完那种香薰
他就会在催眠中出现强烈的应激反应
然后在某个不记得的时间段里做出一些他不记得的事情
如果苏怀远给他的那杯水里加了那种药物呢
如果苏怀远根本不是真的想帮他
而是想让他相信自己有人格分裂
进而认罪呢
他想起苏怀远说的一句话
如果你感觉到自己有伤害自己或者伤害别人的冲动
立刻给我打电话
那句话当时听起来像是关心
但现在回想起来
更像是一种引导
引导他去发现自己有暴力倾向
引导他去接受自己可能是一个杀人犯
齐宣站起来走到窗前
把手按在冰凉的铁栏杆上
铁很冷
冷得他手指发麻
第四天
霍冬梅又来了
这次他带着一份打印好的报告
走进监室的时候
表情比前三天严肃了很多
他没有坐下
直接站在门口把报告递给了齐宣
结果出来了
你的血液里检测到了一种罕见的精神活性药物
名叫回响素
这种药物的作用是破坏大脑的记忆整合功能
制造短暂的时间断层
在药物作用下
你会在某个时间段内失去意识
但身体还能继续活动
做出一些你醒来以后完全不记得的事情
齐宣接过报告
手指在纸张的边缘微微发抖
回响粟
呃 对
这种药物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
也不是一般实验室能合成的
它最早是作为军用审讯药物被研发的
后来因为副作用太大被叫停了
能在你身上使用这种药物的人
一定有相当的背景和资源
苏怀远
齐宣说出了这个名字
霍冬梅看了他一眼
苏怀远是你的心理医生
你有证据吗
每次我出现记忆断片之前都见过他
他给我喝过水
让我闻过香薰
那些东西里很可能加了药
霍冬梅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
我会把这个情况反馈给省厅专案组
如果苏怀远真的参与了陷害你
他会被调查
但在此之前
我需要告诉你另一件事
什么
你的替代人格
那个保护者可能根本不存在
你在催眠中和苏怀远对话的那个保护者
可能是药物作用下的幻象
也可能是苏怀远通过暗示帮你创造出来的
人格分裂的诊断需要非常严谨的证据链
你目前的证据链存在太多疑点
不足以支持这个诊断
齐轩靠在墙上
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双手抱着膝盖
低着头
肩膀在微微发抖
但不是哭
是某种更深的更原始的东西从他的身体里往外涌
他控制不住
他不是人格分裂
他没有第二个人格在替他杀人
那些日记本里的文字
那些凌晨两点的行为
那些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的指纹和dna
那些在冷库和烧毁的车里留下的痕迹
都有一个共同的解释
不是他的保护者
不是他的双胞胎兄弟
而是一种药物
一种能让他失去意识
让另一个他控制他身体的药物
但那个他是谁
药物不会自己选择行为
如果药物让他失去了意识
那在他失去意识的时间里
控制他身体的人是谁
答案只有一个
那个给他下药的人
那个人给他下了药
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
用他的身体做了一系列的事
去冷库
去林面的住处
却烧毁那辆车
用他的手机给阴记打电话
用他的笔记写纸条
用他的声音录下那些话
那个人不需要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不需要伪造他的指纹和dna
因为那个人用的本来就是他的身体
他是一具被人操控的傀儡
齐宣抬起头看着霍冬梅
他的眼睛是红的
但没有眼泪
霍医生
如果我血液里的药物证明了我是被控制的
那我是不是不用为那三起案件负责
霍冬梅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悲悯
那不是同情
是一个医生面对一个被摧毁了全部自我认知的患者时
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悲悯
法律上
如果你在行为发生时处于无意识状态
没有主观故意也没有过失
那你的刑事责任能力会受到质疑
但最终怎么判是法官的事
我不能保证你一定无罪
但我可以告诉法庭
你不是一个反社会人格的杀人犯
你是一个被人用药物控制的受害者
齐宣点了点头
他把那份报告放在膝盖上平整好
折了两折放进了口袋里
齐宣
霍冬梅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灰
我会把鉴定报告提交给省厅专案组
你的律师可以据此申请重新审查证据
也可以申请对你的血样做第二次独立检测
这是你现在能做的事
谢谢你
霍医生
霍冬梅走了
铁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齐宣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背靠着墙壁
把那行牙膏字的位置刚好在他的头顶上方
他抬头看了一眼
三天后
第四个祭品
那行渍还在
牙膏已经彻底干了
有几个字的边角翘起来
随时会掉
三天过了
第四个祭品出现了吗
他不知道
没有狱警来告诉他外面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来提审他
没有人来问他任何问题
他被隔离在这个六平米的空间里
外面的世界像一部他听不到声音的电影
他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拿出来
电池只剩百分之八
他打开短信界面
给史冉发了一条消息
血检结果出来了
有人给我下了药
叫回响素
我不是人格分裂
我是被药物控制的
消息发出去以后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发送失败
他看了看信号空格
他把手机关了
塞回枕头下面
闭上了眼睛
监室里很安静
安静的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
每一块肌肉
每一根骨头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被放大了一百倍
他的身体被人用过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在他没有同意的时候
被人当成工具用过了
那种感觉比杀人犯的罪名更让人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