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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双旧跑鞋在床底鞋盒里沉寂的如同死去多年
灰扑扑的像被遗忘的旧时光
鞋底磨痕却倔强的刻着往昔的印记
那是年少时他用脚掌亲吻大地
以为能丈量世界的狂妄
后来他亲手把他关进了黑暗
连同那个蠢笨的梦
像一把滚烫的灰烬
硬生生摁灭在冰水里
奔跑
那只是年少不知愁滋味的奢侈
可心底那点没浇透的灰
到底又悄悄的复燃了
一次加班
深夜归家
暴雨倾盆
车灯如惨白的刀锋劈开雨幕
疲惫如湿透的棉衣裹住了全身
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
跑
像是要撕开这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日常
回家
翻箱倒柜
手指触到鞋盒上厚厚的灰石
惊抖的厉害
重新系紧鞋带
脚趾试探着点住熟悉的鞋尖弧度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了他的鼻腔
原来身体还记得
记得风灌进喉咙的辛辣
记得脚下大地坚实而沉默的回响
这双旧鞋重新套牢了他的脚
他也勒住了逃离悠长的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在城市尚未苏醒的微光中出发
在路灯拉长影子的疲惫里归来就跑
鞋底的橡胶一寸寸被坚硬的水泥路面吞噬
如同时间活生的啃噬着青春
汗水无数次浸透衣衫
冷风才把它吹干
结出了薄薄的一层眼霜
像勋章一样
冰痕肌肉的酸痛成了忠实的伙伴
提醒着他活着的沉重
也催促他向前的笨拙
身体在抗议
在嘶吼
可心里那个声音却一天比一天清晰
一天比一天蛮横
跑下去
别回头
这声音压倒了所有的喧嚣和疲惫
成了回忆的指令
终于站在了马拉松的起跑线上
彩旗飘舞
人声鼎沸
亢奋的音乐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枪响的瞬间
人流向开闸的洪水汹涌向前
裹挟着他身不由己的奔腾
开始的十几公里
身体仿佛挣脱了所有的枷锁
轻盈的不可思议
风在耳边呼啸
鹿在脚下延伸
每一步都踏在了云端
汗水畅快的流淌
仿佛所有的郁结都随之蒸腾消散
奔跑的节奏像一首古老而有力的歌
敲打在心上
然而欢愉如此短暂
当里程碑上的数字逼近三十
体内的那点虚假的轻盈被彻底榨干
双腿像被无数看不见的手死死的拽住
每一步抬起都重若千钧
喉咙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儿
感觉到每一次的呼吸都牵扯着肺部的剧痛
头顶的太阳像是要熔断脊梁的烙铁
一个踉跄
膝盖重重砸在了滚烫的柏油路上
钻心的疼瞬间炸开
汗水混着尘土流进眼角
热的升腾
视野一片模糊
忽然
一道强烈的阳光刺破云层
毫无遮拦的打在他满是汗水和尘土的狼狈的脸上
强光刺的他瞬间眯起了眼
泪水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
模糊的视线里
汗水滴落
折射着阳光
近在模糊的泪眼前交织成一片短暂而奇异的光晕
那不是彩虹
却比任何彩虹都更真实的戳痛了它
它映照出无数个咬牙坚持的清晨与黄昏
映照出心底那片从未真正熄灭
只是被灰尘覆盖的天空
一股蛮横的力量猛地从身体深处炸开
他一把刺向那张写有气旋字样的号码牌
狠狠攥在手心
尖锐的塑料边缘刺痛了掌心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撑起颤抖的双腿重新站了起来
膝盖的疼痛还在叫嚣
肺液依然火烧火燎
但身体里那点残存的力气
竟被一种更蛮横的意志强行点燃
驱动他重新迈开了脚步
一步
又一步
速度慢的可怜
姿势想必也狼狈不堪
像跋涉在无边的泥沼里
但这一次
每一步都踏得无比清晰
无比坚定
终点线内模糊的拱门
仿佛不再是一个物理的距离
而是心中那道必须撞破的墙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
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空
他像被剪断了的提线木偶
再也支撑不住
重重的瘫倒在路旁
世界的声音如潮水般褪去
只剩下胸腔里风香般急促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有人递来一瓶水
有人递来一块奖牌
沉甸甸的金属贴在汗室的胸前
冰凉而坚硬
他茫然的接过来
手指拂过讲牌上凹凸的纹路
竟没有预想中的狂喜
只有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平静
就像风暴过后的海面
深邃而疲惫
这奖牌不是奔跑的原因
它只是奔跑的结果
一个意外的据点
回家后
他没有再把他塞回床底那个黑暗的角落
他把那双旧跑鞋放在门边鞋柜最显眼的位置
每天清晨
当他拖着尚未完全苏醒的身体
准备投入又一个寻常的日子时
目光总会掠过他那沾满灰尘的鞋面
那磨损的鞋底都在无声的提醒着他
他曾陪他穿过风雨
踏过边界
在狼狈不堪的泥泞里挣扎着抬起头
那双旧跑鞋曾为许诺他终点辉煌的彩虹
他只是沉默的托起他的双脚
一次又一次
在无数个想要放弃的瞬间
用鞋底摩擦地面的真实触感告诉他
跑下去
别管姿态是否狼狈
别管终点是否辉煌
他终于明白
真正的梦从来不是抵达某个闪闪发光的目的地
他是在每一个膝盖发软想要跪倒的时刻
身体里还能炸出最后一点力气
把自己从滚烫的地面拽起来
向前再挪一寸的那股蛮劲儿
奔跑本身就是唯一的答案
那双旧跑鞋被放在了门边
像一条蛰伏的跑道
随时等着他再次踏上
用脚步去印证那份深藏不露的答案
我的梦说
别停留等待
就让光芒只剩泪湿的瞳孔
映出心中最想拥有的彩虹
带我奔向的没有你的天空
因为你是我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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