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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
欢迎收听西月之声
我是你们的老朋友西月
还有二十天就过年了
回家的车票订到了吗
家人的礼物备好了吗
在外漂泊了那么久
我也是刚刚回到家里
看着磨破了一层皮的拉杆箱
回想旅居时的那间停水停电不到七平米的小房子
食堂冰冷的饭菜
还有一个人过生日时那小的连蜡烛都摆不上的蛋糕
不由得感慨漂泊在外的这段时光
不过总的来说
我们还算是幸运的
想家的时候可以电话
可以微信
还可以视频
而且毕竟我们生活在和平年代
前阵子看电视剧十送红军
长征路上的文艺兵戴兰唱了一首月儿弯弯照九州
战士们听到后纷纷低下头
默默的擦眼泪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高楼饮美酒
几个飘零在外头
今天要给大家推荐的就是一个离家多年的老兵的故事
来自林清玄先生的散文月光下的喇叭手
冬夜寒凉的街心
我遇见一位喇叭手
那时月亮很明
冷冷的月芒斜落在他的身躯上
他的影子诡异的往街边拉长出去
街很空旷
我自街口走去
他从望不见底的街头走来
我们远也会像路人一般擦身而过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那条大街竟被他孤单凉漠的影子紧紧塞满
容不得我们擦身
霎时间我觉得非常神秘
为什么一个平常人的影子在凌晨时仿佛一张网
塞的街都满了
我惊奇的不由自主的站定
定定看着他缓步走来
他的脚步凌乱颠滞
像是有点醉了
他手中提的好像是一瓶酒
他一步一步逼近
在清冷的月光中
我看清他手中提的原来是把伸缩喇叭
我触电般一惊
他手中的伸缩喇叭的造型像极了一条被刺伤而惊怒的眼镜蛇
他的身躯盘旋扭曲
他充满了悲愤的两颊扁平的扩张
好像随时要吐出呼呼的声音
喇叭晶亮的色泽也颓落成蛇身花纹一般斑驳
绣黄色的鹰管因为有许多伤痕
嗷嗷扭扭
圆着喇叭上去
是握着喇叭的手
血管纠结
圆着手上去
我便明白的看见了塞满整条街的老人的脸
他两鬓的白在路灯下反射成点点星光
穿着一袭宝蓝色滚白边的制服
大盖帽也缩皱的贴在他的头上
帽徽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老鹰
他真像一个打完仗的兵士
拿着一把流过许多血的军刀
突然一阵汽车喇叭的声音
汽车从我的背后来
强猛的光使老人不得不举起喇叭护着眼睛
他放下喇叭时才看见站在路边的我
从干瘪的唇边蹦出一丝善意的笑
在凌晨的夜的小街
我们便那样相逢
老人吐着冲天的酒气告诉我
他今天下午送完葬分到两百元
忍不住到小摊去灌了几瓶老酒
他说几天没喝酒
骨头都软了
他翻来翻去
从裤口袋中找到一张百元大钞
再去喝两杯
老弟
他的语句中有一种神奇的口令式的魔力
我为了争取请那一场酒
费了很大的力气
最后老人粗声的欣然的答应
那就这么说定
俺陪你喝两杯
我吹首歌送你
我们走了很长的黑夜的道路
才找到隐没在街角的小摊
他把喇叭倒盖起来
喇叭贴粘在油污的桌子上
肥胖浑圆的店主人操一口广东口音
与老人的清瘦形成很强烈的对比
老人豪气的说
广东 山东
俺们是半个老乡嘞
店主惊奇笑问
老人说
都有个东字嘞
我在六十烛光的灯泡下笔直的注视老人
不知道为什么
竟在他平整的双眉跳脱出来几根特别灰白的长眉毛上看出一点忧郁了
十余年来
老人干上送葬的行列
用离歌为永眠的人铺一条通往未知的道路
他用的是同一把伸缩喇叭
喇叭凹了
锈了
而在喇叭的凹嗅中
不知道有多少生命被吹送了出去
老人诉说着不同的种种送葬仪式
他说道在那披麻衣的人群里
每个人竟会有完全不同的情绪时
不觉笑了
哼
人到底免不了一死
喇叭一响
英雄豪杰都一样
我告诉老人
在我们乡下
送葬的喇叭手人称罗汉脚
他们时常蹲聚在榕树下嗑牙等待人死的讯息
老人点点头
能抓住罗汉的脚也不错
然后老人感慨的认为
在中国
送葬是一式一样的
大部分人一辈子没有听过音乐演奏
一直到死时才赢得一生努力的荣光
听一场音乐会
有一天我也会死
我可是听多了
借着几分酒意
我和老人谈起他飘零的过去
老人出生在山东的一个小县城里
家里有一片望不到边的大豆田
他年幼的时代便在大豆田中放风筝
捉田鼠
看春风吹来时
田边奔放出嫩油油的黄色小野花
天永远蓝得透明
风雪来时
他们围在温暖的小火炉边取暖
听着戴毡帽的老祖父一遍又一遍说着永无休止的故事
他的童年里有故事有风声
有雪色
有贴在门楣上等待新年的红纸
有数不完的在三合屋围城的庭院中追逐不尽的笑语
二十四岁那年
俺在田里工作回家
一部军用卡车停在路边
两个中年汉子把我抓到车上
连锄头都来不及放下
他害怕的哭着
车子往不知名的路上开走
他奶老人在车的小窗中看他的故乡远去
远远的去了
那部车丢下他的童年
他的大豆田
还有他老祖父忠于休止的故事
他的眼泪落在车板上
四周的人蓦然的看着他
一直到他的眼泪流干
下了车
竟是一片大漠黄沙
不复记忆
他辗转的到了海岛
天仍是蓝的
稻子从绿油油的茎中吐出他故乡嫩黄野花的金黄
他穿上戎装荷枪
东奔西走
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俺是想着故乡的啦
渐渐的连故乡都不敢想了
有时梦里活蹦乱跳的跳出故乡
他正在房间里要掀开新娘的盖头
锣声响
鼓声闹
俺以为这一回一定是真的
睁开眼睛还是假的
常常流一身冷汗
老人的故乡在酒杯里转来转去
他端起杯来
一口咬尽一杯高粱
三十年过去了
俺的儿子说不定娶媳妇了
老人走的时候
他的妻正怀着六个月的身孕
烧好晚餐已在门上等待他回家
他连一声再见都来不及对他说
老人酗酒的习惯
便是在他想念他的妻到不能自拔的时候弄成的
三十年的戎马真是空纵
故乡在枪眼中成为一个名词
那个名词简单
简单到没有任何一本书能说完
老人的书才掀开一页
一转身
书不见了
到处都是烽烟
泪眼苍茫
当我告诉老人我们是同乡时
他几乎颇翻凑在口上的九枝
几乎是发疯一般的抓紧我的手
问到故乡的种种情状
嗯 我
我连大豆田都没有看过
老人松开手
长叹一声
因为醉酒
眼都红了
故乡真不是好东西
发愁不是好东西
我说
退伍的时候
老人想要找一个工作
他识不得字
只好到处打零工
有一个朋友告诉他
去吹喇叭吧
很轻松
每天都有人死
他于是每天拿只喇叭在乐队装着样子
装着装着
竟也会吹起一些离别伤愁的曲子
在连续不断的离歌里
老人颤音的乡愁反而被消磨的尽了
每天陪不同的人走进墓地
究竟是什么样一种滋味呢
老人说
是酒的滋味
醉酒吐了一地的滋味
我不敢想
我们都有些醉了
老人一路上吹着他的喇叭回家
那是凌晨三点致敬的台北
偶尔有一辆疾驶的汽车呼呼驰过
老人吹奏的离歌变得特别悠长凄楚
喇叭哇哇的长音在空中流荡
流向一些不知道的虚空
声音在这时是多么无力
很快的被四面八方的夜风吹散
总有一丝要留到故乡去的吧
我想着
向老人借过伸缩喇叭
我也学它
高高的把头扬起
喇叭说出一首年轻人正在流行的曲子
盼望祖国的土地
你的足迹
我有我的爱人
古老的中国
不要乡愁
老人非常喜欢那首曲子
然后他便在我们步行回他万华住处的路上用心的学着曲子
他的音对了
可是不是吹得太急
就是吹得太缓
我一句句对他解释了那首歌
那歌竟好像是为我和老人写的
他听得出神
使我分不清他的足迹和我的乡愁
老人专注的不断的吹这首曲子
一次比一次温柔
充满感情
他的腮鼓动着
像一只老鸟在巢中无助的鼓动示意
声调却正像一首离歌
等他停的时候
眼里赫然都是泪水
他说
用力太猛了
太猛了
然后靠在我的肩上呜呜的哭起来
我耳边却在老人的哭声中听到大豆田上呼呼的风声
我也忘记我们后来怎么走到老人的家门口
他站直 立正
万分慎重的对我说
我再吹一次
这首歌你唱
唱完了我们就回家
唱到古老的中国没有乡愁
乡愁是给没有家的人
少年的中国也没有乡愁
乡愁是给不回家的人的时候
我的声音音哑了
再也唱不下去
我们站在老人的家门口
竟是没有家一样的唱着离歌
越唱越远
我们是真的喝醉了
醉到连想故乡都要掉泪
老人的心中永远记得他掀开盖头的新娘的面容
而那新娘已是个鬓发飞霜的老太婆了
时光在一次一次的离歌中走去
冷然无情的走去
告别老人
我无助软弱的步行回家
我的酒这时全醒了
脑中充斥着中国近代史一夜沧桑的伤口
老人是那个伤口凝结成的疤
像吃剩的葡萄藤
五颜六色
无助的掉落在万华的一条巷子里
他永远也说不清大豆和历史的关系
他永远也不知道老祖父的离歌是哪一个乐团吹奏的
故乡真的远了
故乡真的远了吗
我一直在夜里走到天亮
看到一轮金光乱射的太阳从两幢大楼的夹缝中向天空蹦跃出来
有另一群老人穿着雪白的运动衫
在路的一边做早操
到处是人从黎明起开始蠕动的姿势
到处是人们开门拉窗的声音
阳光从每一个窗子射进
不知道为什么
我老是惦记着老人
和他的喇叭分手以后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每次在凌晨的夜里步行
老人的脸与泪便毫不留情的占据我
最坏的是
我醉酒的时候总要唱起
我们隔着调遥的山河
去看望祖国的土地
你用你的足迹
我用我游子的乡愁
你对我说
古老的中国没有乡愁
乡愁是给没有家的人
然后我知道
可能这一生再也看不到老人了
但是他被卡车载走以后的一段历史
却成为我生命的刺青
一针一针的刺出我的血珠来
他的生命是伸缩喇叭嗷凹扭扭的最后一个成音
在冬夜寒凉的街心
我遇见一位喇叭手
春天来了
他还是站在那个寒冷的街心
孤零零的站着
没有形状
却冲塞了整条街
亲爱的听众朋友们
今天的旭月之声就播到这里
感谢大家的收听
我们下期再见
月儿呀弯弯照九州哎
几家有欢乐几家愁
几家高楼一美酒
几家流落在街
街头三脚不平哎
何时才能笑我的心头寒
月儿呀弯弯弯朝九州哎
几家忧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妻团圆聚
几家流落在呀嘛在街头
何时才能向我的心头恨
鸟儿弯弯弯九九州
几家有欢乐几家愁
几家高楼一杯酒
几家流在呀嘛在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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