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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
想起乍由山上逃回来的时候
大家对他是怎样的敬重
现在会这样被人家看轻
他更觉得难过了
独自抱着茶壶
若果是赶上在茶馆里
或独自数着刚挣到的铜子
嗯
若是在车口上
他用尽力量把怒气压下去
他不想打架
虽然不怕打架
大家呢
本不怕打架
可是和祥子动手是该当想想的事儿
他们谁也不是他的对手
而大家打一个
又是不大光明的
勉强压住气
他想不出别的方法
只有忍耐一时
等到买上车就好办了
有了自己的车
每天先不用为车租着急
他自然可以大大方方的
不再因为抢生意而得罪人
这样想好
他看大家一眼
仿佛在说
咱们走着瞧吧
论他个人
他不该这样拼命
逃回城里之后
他并没有等病好利落了就把车拉起来了
虽然一点儿也不服软
可是他时常常觉出疲乏
疲乏他可不敢休息
他总以为多跑出几身汗来就会减去酸奶的
对于饮食
他不敢缺着嘴
可也不敢多吃些好的
他看出来自己是瘦了好多
但是身量还是那么高大
筋骨还是那么硬棒
他放了心
他老以为他的个子比别人高大
就一定比别人能够多承受些苦
似乎永远没有想到
身量大
受累多
应当需要更多的滋养
虎姑娘已经嘱咐过他几回了
你这家伙要是这么干
吐了血可是你自己的事儿
他很明白这是好话
可是因为事不顺心
身体又欠保养
还有点肝火盛
稍微能棱着点眼
不这么奔
什么时候能买上车呢
要是别人这么一挠棱眼睛
虎妞至少得骂半天
街对祥子她真是一百一的客气爱护
她只是撇了撇嘴
买车也得悠着点儿
当你是铁作的
你应当好好的歇三天
看祥子听不进去这个
好吧
你有你的老主意
死了呀
可别怨我
刘四爷也有点看不上祥子
祥子的拼命早出晚归
当然是不利于他的车的
虽然说租整天的车是没有时间的限制
爱什么时候出车收车都可以
若是人人都像祥子这样死啃
一辆车至少也得早坏半年多
么结实的东西也架不住钉着坑儿使
再说呢
祥子只顾死奔
就不大匀得出工夫来帮忙给擦车什么的
又是一项损失
老头心中有点痛快
他可是没说什么拉整天不限定时快
他一般的规矩
帮忙收拾车辆是交情
并不是义务
凭他的人物字号
他不能自讨无趣的对祥子有什么表示
他只能从眼角边显出点不满的神气
而把嘴闭得紧紧的
有时候
他颇想把祥子撵出去看看女儿
他不敢这么办
他一点没有把祥子当作候补女婿的意思
不过
女儿既是喜爱这个嫩小子
他就不便于多事儿
他只有这么一个姑娘
眼见是没有出嫁的希望了
他不能再把她这个朋友赶走了
说真的
虎妞是这么有用
他实在不愿她出嫁
这点私心
他觉得有点怪对不住她的
因此
他多少有点怕她
老头子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
到了老年
反倒怕起自己的女儿来
他自己在不大好意思之中想出点道理来
只要他怕个人
就是他并非完全全是无法无天的人的证明
有了这个事实
或者他不至于到快死的时候遭了恶报
好
他自己承认了
应当怕女儿
也就不肯赶出祥子去
这自然不是说他可以随便由着女儿胡闹
以至于嫁给祥子不是他看出来
女儿未必没有那个意思
可是祥子并没敢往上巴结
那么他留点神就是了
犯不上先招女儿的不痛快
祥子并没有注意老头子的神气
他顾不得留神这些闲牌
若果他有愿意离开人和厂的心意
那决不是为赌闲气
而是盼望着拉上包月
他已经有点讨厌拉散队儿了
一来是因为抢买卖而被大家看不起
二来是因为每天的收入没有定数
今天多明天少
不能预定到几时才把钱凑够了
够上买车的数
他愿意心中有个准头
哪怕是剩的少
只要靠准每月能剩下几个死数
他才觉得有希望
才能放心
他是愿意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人
他拉上了包月
哼
和拉散座一一样的不顺心
这回是在杨宅
杨先生是上海人
杨太太呢是天津人
杨二太太是苏州人
一位先生两位太太
南腔北调的
生了不知多少个孩子
头一天上工
祥子就差点发了昏
一清早
大太太坐车上市去买菜
回来分头送少爷小姐们上学
有上初中的
有上小学的
有上幼稚园的
学校不同
年纪不同
长相不同
可是都一样的讨厌
特别是坐在车上
至老实的也比猴子多着两只手
拉孩子们都送走
杨先生上衙门
送到衙门赶紧回来
拉二太太上东安市场
或者去看亲友
回来接学生回家吃午饭
吃完完再送走
送学生回来
祥子以为可以吃饭了
大太太扯着千津腔叫他去挑水
杨宅的甜水有人送洗衣裳的苦水归车夫去挑
这个工作在条件之外
祥子为对付事情
没敢争论
一声没响的给挑满了缸
放下水桶
刚要去端饭碗
二太太叫他去给买东西
大太太与二太太一向是不和的
可是在家政上
二位的政见倒是一致
其中的一项是不准仆人闲一会儿
另一项是不肯看仆人吃饭
祥子不晓得这个
只当是头一天恰巧赶上宅里这么忙
于是又没有说什么
而自己掏腰包买了几个烧饼
他爱钱如命
可是为了维持事情
不得得不狠了心
买东西回来
大太太叫他打扫院子
杨宅的先生
太太
二太太当出门的时候
都打扮得极其漂亮
可是屋子里
院里
整个的像个大垃圾堆
祥子看着院子里直犯恶心
嗯
所以只顾了去打扫
而忘了车夫并不兼管打杂
院子打扫清爽
二太太叫他顺手也给屋中扫一扫
祥子也没有驳回使他惊异的倒是
凭两位太太的体面漂亮
怎能屋里脏得下不去脚呢
把屋子也收拾利落了
二太太把个刚到一周岁的小泥鬼交给了他
她没了办卖力气的事儿他都在行
他可是没抱过孩子
他双手托着这位小少爷
不使劲吧
怕滑溜下去
用力吧
又怕给他伤了筋骨
他出了汗
他想把这个宝贝去交给张妈
一个江北的大脚婆子找到他
劈面就被她骂了顿好的
杨宅用人向来是三五天一换的
先生与太太们总以为为仆人就是家楼
非把穷人的命要了
不足以对得起那点工钱
只有这个张妈
已经跟了他们五六年
唯一的原因是她敢破口就骂
无论是先生哪管一顿
招老了她就是一顿
以杨先生的海式咒骂的毒辣
以杨太太的天津口的雄壮
以二太太的苏州调的流利
他们素来是所向无敌的及至遇到张妈的蛮悍
他们开始感到一种礼尚往来
英雄遇上了好汉的意味
所以颇能赏识她
把她收作了亲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