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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嘈杂
需要一份悠然
欢迎来到悠然厅
我是主播林峰
悠悠猫
钱钟书
打狗要看主人面
那么打猫要看主妇面了
一股这样屁视着
想把心上一团蓬勃的愤怒像梳理乱发似的平顺下去
诚然
主妇的面到现在还没瞧见
反正那混账猫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也无从打他
只算自己晦气
整整两个半天的功夫全白费了
李先生在睡午觉
照例近三点钟才会进书房
一股满肚子憋着的怒气那时都冷了
觉得非趁热发泄一下不可
凑巧老白送茶进来
一股指着桌子上抓的千疮百孔的稿子
字句流离散失的向大轰炸后的市民说
你瞧我回去吃顿饭出了这个乱子
我临去把藤青的稿子给李先生过目
谁知他看完了就搁在我桌子上
没放在抽屉里
现在又得重抄
老白听话时的点头
一变而为摇头
叹口微气说
唉
那可就糟了
这准是淘器干的
淘气可真淘气
太太惯了他
谁也不敢碰他根毛
齐先生您回头告诉老爷
别让淘气到书房里来
他弓着被如缓的出去了
淘气就是那闹市的猫
它在东皇城跟穷人家里原来叫做小黑
李太太嫌小黑的称谓太俗
又说
那跟门房老白不是成了一对吗
老白听了要生气的
猫送到城南长街李家
那天
李太太正请朋友们茶会
来客都想给它起个好听的名字
一个爱慕李太太的诗人说
在西洋文艺复兴的时候
标准美人都要生的黑
我们读莎士比亚和法国七星派诗人的十四行诗
就知道是他们颠倒的
都是些黑美人
我个人也觉得黑比白来的神秘
富于含蓄和诱惑
一向中国人喜欢女人皮肤白
那是幼稚的审美观念
好比小孩只爱吃奶
没资格喝咖啡
这只猫又黑又美
不妨借莎士比亚诗里的现成名字
叫它dougld
再雅致没有了
有两个客人听了
彼此做个鬼脸
因为这诗人说话明明双关着女主人李太太自然极高兴
只是嫌这个名字太长
她受过美国式的教育
养成一种逢人叫小名以表亲昵的习气
就是见了莎士比亚的面
她也会叫她哔哩
何况猫呢
所以他采用诗人的提议
同时来个简称
叫docking
大家一致叫喵
这猫听许多人学自己的叫声
莫名其妙
也喝着叫喵喵
没人想到这简称的意义并非黑美人
而正是李太太娴俗的小黑
一个大名鼎鼎的老头子当场一言不发
回家翻了半页的书
明天清早赶来看李太太讲诗人的坏话
道
他懂什么
我当时不好意思跟他抬杠
所以忍住没有讲
中国人一向也喜欢黑里俏的美人
就像妲己
古文作黑旦己
就是说它又黑又美
黑旦举刚是docking的音译
并且也译了意思
哈哈 太巧了
太巧了
这猫仗着女主人的爱
专闹乱子
不上一星期
它的外国名字叫划了口
变为跟docking双生叠韵的混名陶器
所以好像时髦教会学校的学生
这畜生中西名字一应俱全
而且为此以蒙四法混名
他到李家不足两年
在这两年里
日本霸占了东三省
北平的行政机构改组了一次
非洲亡了一个国
兴了一个帝国
国际联盟暴露了真相
只算一个国际联盟或者一群国际联盟
但是李太太并没有换丈夫淘气
还保持着主人的宠爱和自己的顽皮
在这变故反复的世界里
多少人对主义和信仰能有同样的恒心呢
这是奇异谷做李建侯试用私人秘书的第三天
可是还没瞻仰过那位有名的李太太
要讲这位李太太
我们非得用国语文法家所谓最上级形容词不可
在一切有名的太太里
他长相最好看
他为人最风流豪爽
他客厅的陈设最讲究
他请客的次数最多
请客的菜和茶点最精致丰富
她的郊游最广
并且她的丈夫最寻良
最不碍事
假使我们在这些才俊之外
更声明她住在战前的北平
你马上获得结论
她是全世界文名鼎古的国家里
第一位高雅华贵的太太
因为北平明清两代的名士向倘若是谢在行们所诅咒为最俗最脏的北京
在战事前几年
忽然被公认为全国最文雅最美丽的城市
甚至无风三尺的北平尘土
也一变而为古色古香
似乎包含着元明清三朝帝国的节徽
欧美星兴小邦的历史博物馆都派人来装了瓶子回去
晨列首都南迁以后
北平失掉它一向政治上的作用
同时向一切无用过时的东西
它变为有历史价值的陈设品
宛如一个七零八落的旧货山
改称为五光十色的古玩铺
虽然实际上毫无差异
在主顾的心理上却起了极大的变化
逛旧货摊去买便宜东西
多少很囧
但是要上古玩铺
你非有钱不可
还得有好古癖
还得有鉴别力
这样
本来不屑捡旧货的人
现在都来买古玩了
本来不得已而光顾旧货摊的人
现在也添了身份
算是收藏古董的雅士了
那时候你只要在北平住家
就充得通品
就可以向南京或上海的朋友夸奥
仿佛是个头衔和资格
说上海和南京会产生艺术和文化
正像说头脑以外的手足或腰腹也会思想一样的可笑
周口店北京人遗骸的发现
更证明了北平居住者的优秀
北京人是猴子里最进步的
有如北平人是中国人里最文明的
因此当时报纸上闹什么京派
知识分子们上诉到北京人为开派祖师
所以北京虽然改名北平
他们不自称平派
经派
差不多全是南方人
那些南方人对于他们侨居北平的得意
仿佛犹太人爱他们入籍规划的国家
不住的挂在口头上
迁居到北平以来
李太太脚上没发过湿气
这是住在文化中心的意外利益
李氏夫妇的父亲都是前清遗老
李太太的父亲有名
李先生的父亲有钱
李太太的父亲在辛亥革命前个把月放了什么省的藩台
满心想弄几个钱来弥补历年的亏空
武昌起义好像专跟他捣乱似的
他把民国恨得咬牙切齿
幸而他有个门生师节做了民国的大官
每月送笔孝敬给他
他住在上海租界里
抱过去的思想享受现代的生活
御用着未来的钱
赊了账
等月费汇来了再还
他渐渐悟出玉公自有生财之道
今天暴发户替儿子办喜事要证婚
明天洋行买办死了母亲要典主
都得用得着前清的伊朗谢仪往往可抵月费的数目
庙在买办的母亲死不尽
抱发户的儿子全养得大
他文理平常
字也写得不出色
但是他发现只要盖几个自己的官衔图章
某年进士
某省布政使
他的字和文章就有人出大价钱来求
他才知道清朝亡的有代价
遗老值得宜坐
心平气和
也肯送女儿进洋学堂念书了
李先生的父亲和他是同乡
极早就讲洋务
做候补道时上过富国裕民的调陈
奉献委到上海向洋人订购机器
清朝亡的太早
没领略到调陈的好处
他只赋予了自己
他也曾做出洋游历的随员
回国以后把考察所得归被那为四句传家格言
吃中国菜
住西洋房子
娶日本老婆
人生无遗憾
意他亲家的贯通过去
现在 未来
正配得上他的融汇中国
东阳西洋
谁知道建侯那糊涂虫把老子的家训记颠倒了
第一
他娶了西洋画的老婆
比西洋老婆更难应付
艾默在美国人办的时髦女学毕业
本来是毛得撩人刺人的毛丫头
经过二毛子的训练
她不但不服从丈夫
并且丈夫一个人来伺候她还嫌不够
第二
他夫妇俩都自信是文明人
不得不到北平来住中国式的旧房子
设备当然没有上海来的洋化
第三
他吃日本菜得了胃病
这事儿说来话长
李太太从小对自己的面貌有两点不满意
皮肤不是上白
眼皮不霜
第一点还无关紧要
因为他根本不稀罕那种又红又白的洋娃娃脸
他觉得原有的相貌已够可爱了
单眼皮呢
却是极大的缺陷
内心的丰富没有充分流露的工具
宛如大陆国没有海港
物产不易出口
进了学校他才知道
单眼皮是日本女人的国徽
因此那个足智多谋偷天换日的民族建立美容医院
除掉身子的长短
没法改造倭奴的国号
只好忍受
此外
面部器官无不可以修补
丑的变美
怪物改成妖精
李先生向他求婚
他提出许多条件
第十八条就是蜜月旅行到日本
一到日本
他进医院去修改眼皮
附带把左颊的酒宴加深
他知道失了手术要两星期见不得人
怕李先生耐不住蜜月期间的估寂
在这浪漫的国家里不为自己守节
所以进医院前对李先生说
你知道我这次跨海征东
千里迢迢来受痛苦
无非为你
要讨你喜欢
我的脸也就是你的面子
我蒙了眼
又痛又黑
你好意思一个人住在外面吃喝玩乐吗
你爱我
你得听我的话
你不许跟人到处乱跑
还有
你的嘴最贪
可是我进医院后
你别上中国馆子
大菜也别吃
只许你顿顿吃日本料理
你答应我不算你爱我
陪我受苦
我痛的时候心上也有些安慰
吃的坏些
你可以清心寡欲
不至于胡闹糟蹋了身子
你个不高
吃的太胖了不好看
你背了我
骗我
我会知道
从此不跟你好
两星期后
见猴到医院算账
并迎接夫人
身体却未消瘦
只是脸黄皮宽
无精打采
而李太太花五百元日金新买来的眼睛
好像美术照相的电光
把她原有的美貌都幻映烘托出来
他眼睫跟眼睛合作的各种姿态
开闭
明暗
尖利朦胧
使见猴看得出神
疑心他两眼睛里躲着两位专家在科学管理
要不然转移不会那么整洁
表情不会那么准确
效果不会那样的估计精密
剑侯本来是他父亲的儿子
从今以后全副精神做他太太的丈夫
朋友们私议过
李太太那样漂亮
怎会嫁给剑侯
有建侯的家和家事而比剑侯能干的人
并非绝对没有
事实上天并没有配错他们俩
做李太太这一类女人的丈夫
是第三百六十一行终身事业
专门职务
比做大夫还要忙
比做挑夫还要累
不容许有旁的兴趣和人生目标
旁人虽然背后嘲笑见侯
说他夫以妻贵
沾了太太的光
算个小名人
李太太从没有这样想过
剑侯对太太的虚荣心
不是普通男人占有美貌妻子做主人翁的得意
而是一种被占有坐下人的得意
好比扩人家的婢仆
大人物的精髓
或者殖民地行政机关里的土著雇员对外界的卖弄
这种被占有的虚荣心
是做丈夫的人最稀有的美德
能使她气量大
心眼宽
李太太深知
缺少这个丈夫不得
仿佛亚拉伯数码的零号
本身毫无价值
但是没有他
十百千万都不能成立
所为任何数目背后加个零号
便进了一位
所以零号也跟着那数目便意义重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