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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集
若生声音沉稳
语气坚定
眸光明亮
云甄夫人便笑了起来
微微摇头
既是恩人
回头可得好好谢过才是
只帮人捎一程猫
可远远不够
那个姨娘死了吗
死了
此前问过话吗
问过
只是听得糊里糊涂
有许多地方都听不明白
哦 哪里不对
若生虽是头回自己出门
许多事她都从未接触过
但此番跟着她一道去的人里头
不仅有老吴几个
还有云甄夫人亲自见过的扈秋娘
所以
便是若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梅姨娘的事
跟着她的人也都会在旁献策才是
我问她
为何想要我的命
想要连家人的命
她却笑了
听她的话
为的就是当年裴家遭遇的那场大劫
哼
裴家的事同旁人有何干系
她竟怨到连家人身上来
姑姑可识得裴家人
花匠而已
我本不喜鼓捣花木
识得他们做什么
我同裴家从无交集
我瞧那梅姨娘显然也是个不知事的
裴家出事的时候
她年岁也不大
这些事
应当都是事后她从旁人口中听说的
不管是谁
故意将您硬扯上去
她多年来一直信以为真
对连家人恨之入骨
云甄夫人听到这儿
一贯波澜不惊的面上不复平静
声音渐冷
冷得像是三九寒冬里的冰刀子
这浑说的人
倒是也不难查
伊兰妮姬说
那梅姨娘在裴家出事的时候年岁不大
那她自然也就无法自己逃生
当初定然有人救了她
二来
这人故意寻我出来担责
暗中必然不喜连家
三来
正如我方才所言
裴家的花种得再美再香
也终究是花陪在中根究底还是花匠而已
区区花匠
却有人要灭门除之
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哼
裴氏一门出事后
牵连甚广
有人倒霉
就一定有人走运
当年得益最大的人
十有八九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若生不由得想到了陆相
苏彧曾提过
梅姨娘背后的人是陆立展
那么当年毁掉裴家
又告诉梅姨娘一切缘由出自云甄夫人的人
会不会就是他
但这只是猜测
毫无根据
说了又势必要牵扯出苏彧
甚至于更多眼下还不便和盘托出的事
所以若生并未将陆相的名字说出口
如若当真是他
就算藏得再深
也终究会有露出马脚的一日
录像 妇女
平州裴氏后人
她的外祖
段家
刘刺史
还有许多隐藏在黑暗中尚未露面的人
终有一日都会被蛛网牢牢粘住
但不提陆相
有两人她却不能不提
笑春风
姑姑可听过这支曲子
你怎么知道这支曲子
云甄夫人面色微缓
观其神色
必是听过的
若生暗暗的心惊
先前有一回在千重园里
无意间听到底下的人谈及玉真还是叫玉什么来着
应当就是玉真了
说他极擅古琴
有支曲子叫笑春风
纵时恍若仙苑
若生佯装不熟他的名字
故意停顿了下
她跟着她爹
总时不时在千重园里晃荡
听见这些也不稀奇
云真夫人不应有他微微的笑了笑
哼 的确
说是仙乐也不为过
哎呀
那姨娘最擅长的一支琴曲也叫做笑春风
据悉是她母亲所谱
世间无双
兴许只是同名罢了
我倒是勉强背了一些下来
让人送了琴来
您听听
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人人都道平州裴氏
满门尽诛
无一人存活
但您看这梅姨娘
不就是活下来了
她既能偷生
那裴家会不会还有其余后人也在世
有一便能有二
这便是您教我的道理
哼
这话哪里是这么用的
姑姑明白你的意思
回头便命人去查一查这件事
你不必挂心
云甄夫人慢慢的敛去的笑
凝视着若生
她既说查
那就一定会查
若生听了也安心了
云甄夫人抬头看看窗外的天色
夜已经深沉
响雷早停
哗哗落下的雨也小了很多
便让若生回木犀苑去早些歇息
姑侄俩一起出了点苍堂
打着伞走到抄手游廊下
云甄夫人忽然出声
前些日子入宫
皇上提了你的婚事
啊 我
我年岁尚小
嗯
我也是这么个话
既是嘉隆帝提的
那说的八成就是昱王长孙少渊了
前世这事最终未成
姑姑并没有特地的告诉过他
夜深了
快回去吧
若生应是带着人往木犀苑去
云甄夫人则转弯朝着千重园走进了门
窦妈妈
命人备水伺候她沐浴
先去叫玉寅来见我
窦妈妈应声而去
不一会儿
珠帘后就又重新传来了脚步声
轻缓而平稳
来人脚上着的必是软底的鞋子
千重园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但众人来往之间发出的响动一直都是轻微的
从无人胆敢放声喧哗
不管是婆子们还是云甄夫人养在园子里的这群人
都是一样的
哪怕其中最得宠的
若无云甄夫人的吩咐
也断不敢大声说上一个字
云甄夫人最见不得的就是放肆之人
尤其是仗着她的喜爱肆意而为的人
这么些年来
因这说错话叫云甄夫人命人掌嘴丢出千重园的人也不在少数
然而人人谨慎
却从来没有人能像玉寅一般这样的自如
这样的生活于他而言仿佛与生俱来
有时候就是云甄夫人自个儿瞧着也觉得他十分不同
他的兄弟玉真
说来这些日子过得也是悠然自得的
但他们两人之间的自如又是那样的不同
往深了说
就是迥然不同
玉真性子轻佻
喜欢享乐
所以千重园里的奢靡日子叫他欢喜自在
可玉寅不是
如果将他跟底下的那群人放在一处
全身着一种式样一种颜色的衣裳鞋袜
梳一模一样的发饰
她仍显得鹤立鸡群一般
他身上有着截然不同于云甄夫人手底下养着这伙人的气息
这会儿他垂手立在珠帘后
谨声请着安
云甄夫人歪坐在紫檀木美人榻上
眉角微扬
寻声望了过去
盯着珠帘缝隙间若隐若现的人影看了一会儿
方才开口
到跟前来
是
珠帘后的人应了声
动作轻柔的搭起帘子缓步往里头走
云甄夫人留在身边的人
无论四季冷暖
清一色着月白色的衣裳
乍然看上去仿若僧衣
肃静的颜色之下
着了这身衣裳的少年
那眉目清秀的面孔也就愈发显得清俊温润起来
干净的好像是月夜里盈盈绽放的昙花
命神不忍移开目光
云甄夫人望着眼前的玉寅
也的确没能将视线移开
她只是想看他一眼
谁知一看这目光就凝在了他面上
不管她如何想要别开眼去都无能为力
玉寅一步一步的走近
最终在距离美人榻三步开外的地方停住了脚
不得吩咐
她不能再往前走
云甄夫人也再没有发话命她走近
她只是看着
她惊咳了两声
嗓子微哑
抬起头来
他一言抬头
对上了他的眼睛
这一瞬间
他恍惚间似从云甄夫人眼中看到了一抹别样的情愫
是哀戚
他怔了下
来不及咀嚼那抹古怪的哀伤
云甄夫人却又吩咐道
侧过脸去
空气里弥漫着浮华绮丽的香味
令闻者舒心
但玉寅嗅着
一颗心却慢慢的提了起来
他心生疑惑
不明白云甄夫人的意图
但他既发了话
他就只能从命
于是他朝右转过半张脸
看向了不远处长案上搁着的名贵茶器
茶几边上有只不大的罐子
口子敞着
边儿上沾了几抹晒干的花瓣
这里头装的是花茶
他蓦地想起
二房的那位姑娘据闻前些日子是去了平州
这茶自然是他从平州给带回来的
这是平州的花呀
他定定的看着
有那么一瞬间将云甄夫人都抛去了脑后
而云甄夫人望着他
也是不动不说话
只静悄悄的看着
眼神渐渐迷离起来
她分明是在看他
看的却又好像不是他
他第一眼见到玉寅时
便打从心底里觉得像
正脸像
侧面更像
眼睛鼻子嘴巴不全一样
却是这么多年来他见过最像的一个
只是眼前的人终究是比他心底里藏着的那人年轻了些
青涩了些
真说像
却似乎也没有那般像
然而他有时又会忍不住想
如果那孩子活着
如今也就是玉寅这般大了吧
暗夜中
往事鲜明如故
生产时撕裂般的疼痛此刻回想起来
却已经模糊了
那孩子落地时哭了吗
他拼命回忆着
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也许是哭过的
又或者是不曾的
明明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肉
他却连一声娘亲也没有听到
他可怜的儿子
尚不会言语
就离他而去了
不过也好
人世艰辛
他也舍不得他来吃这些苦头
但那时他尚且年轻
还不足二十岁
痛过哭过
仍觉自己活不下去了
他见着刀剑就想自刎
见着绳索便想悬上房梁自缢
瞧着剪子也想往自己心窝子里扎上两下
这胸腔里的心
活生生的每日砰砰的跳着
可是他伸手按着胸口
却觉得里头的东西一天天变得跟石头似的
沉甸甸的压着
压得他几乎就要喘不上气来
偏偏难受又不会死
人那样活着
为师不如死了算了
他不吃也不喝
话也不说
门也不出
母亲以泪洗面
百劝无用
求他告诉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
好端端的人
怎么就突然间不想活了呢
他任母亲抱着自己
眼眶里是干涸的
没有一滴泪水
干燥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想救母亲不要哭
可终究说不出半句话来
父亲也日日忧心他
但眼瞧着他还是一天天衰弱的下去
彼时尚且年轻的嘉隆帝还未继承大统
仍只是皇子
百忙之中也是特地来见他
但他是知道他为何变成这样的
所以他并不劝
他们一向情同兄妹
他很清楚他的性子
知道劝说定是无用的
他在他跟前搬了张椅子
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
他一言不发
他也不说话
最后
还是他先开了口
你若真不愿留在这人世吗
那便放心走了
连家我看着
你的父母兄弟姐妹我亦守着
你只管放心去
每一个字
他都说的那样掷地有声
斩钉截铁
他知道他的性子
他同样也是知道他的一言九鼎
断不会诓他
是以
他终于说了一句话
那就劳驾义兄了
他已决心离去
好去同那人说上一声来不及开口的对不住
去同自己早夭的孩子说上一句娘亲在
但他终究却还是拖着这颗伤痕累累的心活下来了
可每一次午夜梦回的时候
他就浑身疼
从心尖尖上开始疼
疼得像是有人拿着针子扎自己一般
一根根的活生生要将人扎成刺猬
白日里其实他也疼
可总不如夜深人静时那般难受
夜越深
他越是辗转难眠
哪怕身在闷热的夏夜
他亦觉得四周冰冷一片
寒气逼人
冻得他直打寒颤
冷意一击
那痛似乎也就更加清晰而分明了
有时好容易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却又开始翻来覆去的做梦
噩梦一个接着一个
从不间断
人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那些梦魇分明就是他曾一桩桩亲身经历过的事
往事随着时光从众人视线中湮灭
却不会从人的记忆中消失
白天不去想
一到夜里
他就钻了出来
像小蛇缠啊缠
将你死死的缠住
然后大张着口重重的咬上一口
梦魇缠身时
他虚弱的不像话
不是众人眼中所见的云贞夫人该有的样子
可往事这东西
越是不想回忆起来
就越是清晰可见
她躺在床榻上
盯着帐顶
开始扳着手指头数落自己
他从来不说
可他自己知道
心底里的那个自己有多恨自己
一恨自己薄情寡义
二恨自己心狠手辣
三恨自己无能无用
四恨
那么多的恨
数也数不完了
数了几日
他数不动了
越数越难过
难过就睡不着
整夜整夜睁着眼不睡觉
可人得吃饭也得睡觉
睡不着可怎么办
他开始蓄养面首
男人的身体是滚烫的
耳鬓厮磨折腾累了
人的神志也就迷糊了
迷糊了便能昏沉沉的睡过去
出一身的汗
身心都畅快淋漓
于是
他开始四处搜罗寻找像他的人
也许只是一挑眉的动作像
也许只是气韵相似
但只要有那么一星半点相像的地方
他就舍不得放手
多好
这个眉毛像
那个眼睛像
还有那个的下巴生得像
慢慢的
他就一点点的将过去的那个人给拼凑了出来
这心里头总也不消失的疼一阵阵的
似乎也因此变得微弱了些
他用这样的方式纵情声色
消磨着时光
拥抱往事里的人
而这其中
最像的人就是玉寅
他找了这么久
见过这么多人
真正叫他一眼看上去就想起故人的
却始终只有玉寅一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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