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第895集。
两人一路前行,
待到赵先生简单而平淡地说完这些,
游鸿卓却呐呐地张了张嘴,
对方说的前半段刑罚,
他固然能想到,
对于后半,
却多少有些迷惑了,
他仍是年轻人,
自然无法理解生存之重,
也无法理解依附女真人的好处和重要性。
他迷惑半晌道,
那。
前辈,
就是说他们不是坏人了?
赵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问我这事情是为什么?
所以我告诉你理由。
你如果问我金人为什么要打下来,
我也一样可以告诉你理由,
这是理由,
跟好坏无关。
对我们来说,
他们是不折不扣的坏人,
这点是没错的。
那我们要怎么样?
我们要杀了他们的人,
逼死他们的老婆,
摔死他们的孩子。
赵先生语气温和,
刘鸿卓偏过头看他,
却只看到了随意而理所当然的表情。
因为有一点是肯定的,
这样的人多起来,
不管为了什么理由,
女真人都会更快地统治中原,
到时候汉人就都只能像狗一样拿命去讨别人的一个欢心。
所以,
不管他们有什么理由杀了他们。
不会错是。
这一路过来,
3日同行,
赵先生与游鸿卓聊的不少,
他心中每有疑惑,
赵先生一番解说,
多半便能令他豁然开朗。
对于途中看到的那为金人舍命的汉兵游鸿卓,
少年心性自然也觉得杀之最为畅快。
但此时赵先生说起的这温和却饱含煞气的话,
却不知为什么让他心底觉得有些惘然。
此后,
二人沿着泽州城内街道一路前行,
于最为热闹的街市上找了处茶楼,
在二楼临街的窗口前叫上茶点后,
赵先生道。
我有些事情。
你在此等我片刻。
便即离去。
泽州城的繁华比不得当初中原江南的大城市,
但茶楼上糕点甜美,
歌女唱腔婉转,
对于游鸿卓来说却是难得的享受。
他吃了两块糕点,
看着周围这一片的灯火迷离,
脑子不禁又回到令他迷惑的事情上来。
如此,
待到再反应过来时,
赵先生已经回来,
坐到对面正在喝茶,
看见你在想事情,
你心里有问题,
这是好事。
赵前辈赵先生拿着茶杯,
目光望向窗外,
表情却严肃起来。
他先前说杀人,
全家的事情都未有过严肃的神情。
此时却不一样了。
江湖人有几种跟着人混日子,
随波逐流的?
这种人是绿林中的混混,
没什么前途,
一路只问手中钢刀,
******,
快意恩仇的,
有一天可能变成一代大侠,
也有事事斟酌对错,
两难的胆小鬼也许会变成子孙满堂的富家翁。
习武的大多数是这3条路,
但只有走第4条路的。
可以成为真正的大宗师。
刘鸿卓站了起来,
赵前辈,
我一拱手便要跪下去,
这是想要拜师的大礼了。
但对面伸出手来,
将他托了一下,
推回椅子上。
我有一个故事。
你若想听。
听完再说其它。
刘鸿卓连忙点头,
那赵先生笑了笑。
这是绿林间知道的人不多的一件事。
前一代武艺最高强者铁臂膀周童与那心魔宁毅曾经有过两次的照面。
周童性格方正。
心魔,
宁毅则心狠手辣。
两次的照面都算不得愉快。
学文第一次乃是水泊梁山覆灭之后,
铁臂膀为救级弟子林冲出面,
同时接了太尉府的命令,
要杀心魔。
街道上行人来往,
茶楼之上是摇曳的灯火,
歌女的唱腔与老叟的二胡声中,
游鸿卓听着面前的前辈说起了那多年前的武林轶事,
周童与那心魔在山东的碰面,
在他后来水患汹汹粮灾之中,
老人的奔走而心魔于京城的******,
再到江湖人与心魔的交锋中,
周童为替心魔申辩的千里奔行,
而后又因心魔手段狠毒的不欢而散。
绿林中一正一邪传奇的两人在这次的汇聚后便再无照面,
年过八旬的老人为刺杀女真元帅年喊,
轰轰烈烈地死在了忻州杀阵之中,
而数年后,
心魔宁毅卷起壮烈边锋与西北正面厮杀三载后,
牺牲于那场大。
战里手段迥异的二人最终走上了类似的道路。
只是听到这些事情,
刘鸿卓便觉得自己心中在滚滚燃烧。
赵先生以茶杯敲打了一下桌子,
周桐是一代宗师,
说起来他应该是不喜欢宁立恒的,
但他仍旧为了宁毅奔行了千里。
他死后,
人头由弟子福禄带出埋骨之所,
后来被福禄告知了宁立恒。
如今可能已再无人知晓了,
而心魔宁毅也并不喜欢周童。
但周童死后,
他为了周童的壮举,
仍旧是不遗余力地宣传。
说到底,
周童不是胆小之人,
他也不是那种喜怒***,
快意恩仇之人,
当然也绝不是胆小鬼。
他知道宁立恒做的是什么事情。
他也知道在赈灾的事情上。
他一个个山寨的打过去能起到的作用。
恐怕也比不过宁毅的手腕,
但他依旧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情。
在忻州。
他不是不知道刺杀的九死一生。
有可能完全没有用处。
但他没有。
瞻前顾后。
他尽了自己所有的力量。
你说。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刘鸿卓皱着眉头仔细想着。
赵先生笑了出来。
他首先是一个会动脑子的人。
就像你现在这样。
想是好事。
纠结是好事。
矛盾是好事。
想不通也是好事。
想想那位老人家,
他遇上任何事情都是一往无前。
一般人说他的性格方正,
这方正是死板的方正吗?
不是,
即便是心魔宁毅那种极端的手段,
他也可以接受。
这说明他什么都看过,
什么都懂。
但就算这样,
遇上坏事恶事,
就算改变不了。
就算会因此而死。
他也是一往无前。
一般的人开始想事,
很快就会觉得难。
你会觉得矛盾,
庸人总喜欢说,
我就是个普通人,
我顾不了这个。
顾不了那个说尽力了。
说我就算这样,
这样又能改变什么?
世先安得双全法。
想得头疼。
但世事本就艰难,
人走在夹缝里,
才叫做侠。
你今日中午觉得那个为金人挡箭的汉狗该死?
晚上可能觉得他有他的理由,
然而他有理由你就不杀他了吗?
你杀了他?
要不要杀他的家人?
如果你不杀别人,
要杀我,
要逼死他的妻子,
摔死他的孩子时,
你挡不挡我?
你如何挡我?
你杀他时,
想的莫非是这片土地上受苦的人都该死?
这些事情若都能想通,
你挥出的刀就能有至大的力量。
道左相逢,
这一路同行,
你我确实也算缘分,
但老实说,
我的妻子她愿意提贴你。
是看中你于刀法上的悟性。
而我看中的是你举一反三的能力。
你自小只知矮板练刀?
一次生死之间的领悟,
就能渗入刀法之中。
这是好事,
却也不好。
刀法难免渗入你将来的人生,
那就可惜了。
要打破条条框框,
一往无前,
首先得将所有的条条框框都参悟清楚。
那种年纪轻轻就觉得世上所有规矩皆虚妄的。
都是不可救药的垃圾和庸人,
你要警惕。
我要变成这样的人。
刘鸿卓想了片刻,
前辈,
我却不知道该如何。
哼。
看和想,
慢慢想。
这里只是说,
行步要谨慎,
挥刀要坚决。
周前辈一往无前,
其实是极谨慎之人,
他看得多,
想得多,
勘破了,
方能真正的一往无前。
你三四十岁上,
能有成就就非常不错。
我这几年当惯老师,
教的学生多,
不免爱唠叨,
你我之间或有几分缘分,
倒不必拜了。
心照既可,
我能告诉你的最好的可能就是这个故事。
接下来几天,
我夫妻俩在泽州有些事情要办。
你也有你的事情。
这边过去半条街,
便是大光明教的分舵所在,
你有兴趣可以过去看看。
刘鸿卓的目光朝那边望过去,
赵先生喝着茶,
何硕天刀谭正,
武艺不错。
你如今尚不是对手?
多想多看。
三五年内未必不能杀他。
至于你的那位四哥?
若能找到,
不妨将事情问清楚些,
是杀是逃?
无可于心既可。
游鸿卓的心中犹然混乱,
对方跟他说的事情毕竟是太大了。
这天回去,
游鸿卓又想起些疑惑,
开口询问。
赵先生便是一五一十地回答。
不再说些让他惘然的话。
晚上练完武艺,
他在客栈的房间里坐着,
心潮起伏,
更多却是因为听到了周宗师的故事而澎湃。
17岁的少年纵然记住了对方的话,
更多的还是会幻想将来的样子,
对于成为周宗师那般大侠的憧憬,
如此这般,
心底忽然掠过一件事情让他微微失神。
他想起离村那夜,
他挥刀杀了大光明教那许多的和尚,
又杀了那几名女子,
最后挥刀杀向那原本是他未婚妻的少女时对方的求饶。
他与少女虽然订的娃娃亲,
但要说感情,
却算不得多么刻骨铭心。
那大刀一路砍将过去,
杀到最后时微有迟疑,
但随即还是一刀砍下。
心中固然有理由,
但更多还是因为这样更加简单和痛快,
不必考虑更多了。
但到了此时,
他才忽然想到,
少女虽被送入和尚庙,
但也未必是她甘愿的。
而且当时少女家贫,
自己家中也早已无能接济他,
家中不这样又能找到多少的活路呢?
那终究是走投无路,
而且与今日那汉人士兵的走投无路又是不一样的。
自己当时原本或许是可以缓那一刀的,
他年纪轻轻,
父母双双而去,
他又经历了太多的杀戮,
提心吊胆,
乃至于快要饿死的窘境。
几个月来,
看着眼前唯一的江湖道路,
以意气风发掩盖了一切。
此时回头想想,
他推开客栈的窗户,
眼见着天上平淡的星月光芒,
一时间竟心痛如绞。
年轻的心中便真正感受到了人生的复杂难言。
他倒是不知道。
这个时候,
在客栈楼上的房间里,
赵先生正与妻子抱怨着小孩子真麻烦,
收拾好了离开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