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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集
她深深凝望着宝锦
叹道
殿下忍柔于事
卧薪尝胆
果然非比寻常
可惜我早不曾与你相识
宝锦听这话带着不祥
心中更怒
如今认识也不迟
我先前和你说的
难道都是白费唇舌吗
明月凄然一笑
任由长发蜿蜒垂下
如今才道知易行难
宝锦怒急已甚
却没有任何办法
咬牙在殿中来回踱步
殿中没有点上银炭
阴冷的风从窗纸的缝隙中吹来
昏暗的寝殿中烛光飘摇不定
将人的面庞都浸润其中
噼啪一声轻响
爆了一个烛花
满殿为之一亮
宝锦的心也在这一刻豁然开朗了
我有办法了
她伫立于殿中央
静静的说道
稚嫩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道深刻而冷峻的笑容
只是这一招乃是行险
稍有不慎
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求之不得
明月恬然微笑着
宝锦气闷不过
恨不能把她拎起来死命摇晃
看看她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
要想让皇帝不加临幸
只有这个可能
她凑到明月身边
低声说道
殿下真是妙计
明月咬着牙
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却最终一咬牙
决然道
殿下不惜名声
我也能如此
到了掌灯时分
皇帝经由张巡提醒
这才乘辇朝着馨宁宫的方向而去
宝锦早早下值
却没有回到住处
只是到了馨宁宫近旁的含香苑中
好似饭后散步
却不时注视着侧旁露出的宫阙一角
她又望了眼天上缓缓移动的一轮明月
暗自道
嗯
时间快到了吧
銮驾到时
月妃已等候多时
此刻领着宫中之人叩首接驾
皇上
万福金安
皇帝久闻她性情怪诞
见她如此温婉知礼
当下亲自上前扶了一把
起来吧
他只觉得手中纤细柔和的手腕好似精湛地发抖
以为她是害怕紧张
心下不免生出怜惜
朕一向繁忙
倒是忽略了你
让你辞国
远来颇多不便
他安慰道
一旁的宫人笑盈盈的奉上了便膳
他略微夹了几筷尝了
想要寻些话题
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室中的气氛有些僵凝
两人默默无言
玉箸的清响声中
便膳才用了半碗
便各自撤下
宫人们换上了红色的喜烛
又有人捧出了双合玉杯
两人饮完
已有人将纱幔一重重放下
侍女替两人一一宽衣
殿中陷入了一片旖旎
皇帝正要将明月拥入怀中
却听着殿外有人声气急
有纷杂清脆的女音
正在争辩着什么
将殿门打开
声音虽然柔和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皇后娘娘
殿门被齐齐打开
裙影婆娑
香附浓郁
在众人的簇拥下
皇后盛气而入
皇帝在帷帐后面看得真切
心中不禁一惊
如此放肆无礼
根本就不像是皇后的作风
怎么了
他自帐中起身
却见皇后面色铁青
眼中怒意正炽
皇上
所谓家丑不得外扬
她压抑了怒气
屏退了旁人
这才沉声道
我刚刚得知
月妃入宫时的检查还有些疏漏
输了
皇帝一时没有回过味儿来
她入宫之时已非完璧
皇后再不多说
亲自上前将明月的手臂从纱衣中拽出雪白玉壁上光洁晶莹
哪曾有守宫砂的嫣红
一点入宫之事的例行检查
那些老宫女便有所徇私
如今万岁召幸
月妃她知道纸包不住火
急急向本宫坦诚了一切
皇后款款道来
皇帝的面色已转为铁青
好大的胆子
他一把扯过明月的颈项
素色中衣从肩头滑落
露出洁白无瑕的肌肤来
你究竟是跟谁私通
明月听着九五至尊的怒斥
竟是夷然不惧
掠了一把额前的鬓发
声音平静如常
我在若羌时
跟将军青穆便是青梅竹马
真是不知廉耻
皇后怒声斥道
皇帝的心中也是大怒
他瞥了一眼眉目深美的明月
深吸一口气
任由张巡细心服侍着
将衣袍一件件穿上
既然如此
朕再没什么话要说
你好自为之
压抑着怒气说完
他携了皇后的手
径自而去
殿门被大力的推开
皎洁月光照入这昏暗的寝室
夜风将烛光灭去
明月熊熊而立
苍白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道欣慰安然的微笑来
这一下
我也是声名狼藉了
嗯
这一下连你也声名狼藉了
宝锦无奈的叹息一声
瞪了明月一眼
我设这一计
只是为了让皇帝心生芥蒂
以为你早非完璧
再不来临幸你
你倒好
干脆供出个什么青穆来
这一下将奸情落实
如果皇帝真发起雷霆之怒
你和这位青穆将军的项上人头
可是要齐齐落地的
放心吧
明月笑道
只是从此之后
清宁宫要改名为冷宫了
宝锦环顾着空寂无人的宫室
苦笑道
啊
皇帝虽不会杀你
却再不会有任何眷顾
你既惹怒了天威
宫中之人怕是要纷纷想法子调走再也不愿沾染你的晦气了
哼 正合我意
明月飒然一笑
依稀可见往日叱咤千军的英气
她眼眸闪动
笑道
只怕对你来说
这也是好事一桩吧
从今以后
你要来与我图谋机密
再也不用顾及左右耳目了
哼
真不愧是明月
你早就猜到了我的来意
宝锦双目炯炯
直视着明月
再不掩饰自己的意图
宝锦殿下
你入宫是为了复国
在我这残废之人身上花这么大的心思
虽是侠肝义胆
却也不会是无用之功吧
明月微微咳嗽着
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眼中却是神光内敛
洞察深远
真不愧是纵横北疆的巾帼佳人呐
宝锦畅快一笑
眼中光芒更甚
凛然威盛
就别有一种尊贵的高华
千军易得
一帅难求
我希望你能助我完成这复国大业
这一句铿锵有力
隐隐有金石之音
让明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殿中一片寂静
半晌
明月居然微笑起来
不愧是天朝帝裔
她笑的咳嗽以绢帕掩住唇上面竟有几许血丝
悄然将帕巾收入袖中
明月仍是抑制不住这苦涩凄然的笑意
殿下志存高远
卧薪尝胆
也算是当世了不起的人物了
我如今病体缠绵
也不知能活多久
又能帮得了你什么
如果我能治好你呢
戛然一句将她的笑意打断
明月的眼睛睁大
平日里晦涩死寂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你真的有办法吗
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颤抖
好似绝境前的柳暗花明般
只是假设而已
你身上的金针我已有些头绪了
不过还需时日
原来如此
明月嗯了一声
耀眼的光芒从眼中悄然退去
却再也不似一潭死水
即使我能顺利恢复
真要对上新朝诸将
也是个九死一生的危局
皇帝麾下猛将如云
都是久经沙场之人
就凭我在北疆那点功绩
想要视天下群雄
实在还有些不够格
我也未想过要一刀一枪的硬拼的
宝锦见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
也不详细反驳
只是微笑着起身道
天时地利人和
这三样只需有了两样
我就能在这帝京之中翻云覆雨
又何必一州一府的血战呢
哎
先不提这事儿
你先好好休息
考虑清楚再说
她说完这一句
转身要走
明月唤住了她
我答应你
声音低沉
伴随着无边的苦涩
好似小兽受伤后的桀骜暗惧
斩钉截铁的
伴随着推门的声响
随着殿门的关闭
空气中传来的是波澜不惊的一声回答
谢谢
宝锦辞别了明月
独自一人行于宫道之上
此时已近三更
万籁俱静
只剩下路旁的花叶摇曳
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却更显幽静
远处的宫阙在黑暗中只露出了重重的轮廓
金色琉璃瓦在月光下粼粼生辉
飞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一盏盏宫灯高悬摇曳
照得宫道越发曲折深幽
眼前的一切对宝锦来说
既是熟悉又是陌生
旧日里
这是她的家
是她与父皇还有姐姐朝夕相处十五年的家
而如今呢
她微微咬唇
孤身一人茫然的继续前行
浑浑噩噩的走到拐角处
眼前蓦然出现了一盏灯笼
猝不及防
两边险些撞到了一起
是谁这么大胆
竟敢惊了圣驾
张巡尖锐而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宝锦一愣
这才回过神来
一下便看到灯笼后伫立的那个人
连忙告罪道
是奴婢走的太急
你也还没睡啊
皇帝微微一叹
走到她的身边
仔细的端详了一回
这才道
是刚从月妃那里回来吧
皇上圣明
朕要是真圣明
月妃又怎敢欺君罔上
皇帝冷笑一声
却不负平时的刻薄犀利
又是叹了一声
带出深深的倦意来
天快亮了
索性也睡不着
你陪朕走走吧
这话并非是商量的口气
宝锦应了一声
皇帝已从张巡手中接过灯笼
两人朝着御花园而去
今晚这事
你也听说了吧
是
树阴遮住了皇帝的脸
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听他又道
折腾了半夜
连皇后都是勃然大怒
朕安慰了他良久
刚从昭阳宫中出来
宝锦越听越奇
禁不住皱眉
只觉得这帝后二人殊是怪异
丈夫戴了绿帽也没什么激烈的反应
反倒是为妻的怒极恨甚
出了这等事
朕也恼怒异常
天家尊严又岂容轻亵
但这要说伤心透顶
却说不上来
皇帝的声音和缓平静
丝毫不见白日的冷峻狠厉
他深深一叹
道
这些嫔妃如云
朕岂是谁也不喜
又哪来半点的恋栈情爱
那么陛下心中是只有皇后一人了
宝锦自然而然的问道
此时月正西斜
夜凉如水
远处的更漏声声
穿透这林涛婆娑
朕
我的心里
只有她一人吗
皇帝低低重复道
却竟不是肯定的语调
倒像是单纯的自问一般
我与他于林中偶然邂逅
只那一夜
便知道对方是今生唯一
那时候我一文不名
四海为家
她身为名门贵女
却隐瞒身份与我夜夜相会
那时候
皇帝叹道
眉宇间怅然清远
黑眸悠悠
仿佛沉浸在往事之中
经过多少波折羁绊
我才与她解为连理
征战数年
应者云集
不知不觉间
我们竟登上了这九阙至高
有情人终成眷属
成就一代帝后传奇
这世上十全十美的事
皇上你一人算是占尽了
宝锦说得恭敬
话意却其实不善
皇帝没有丝毫察觉
只是轻笑一声
十全十美
他笑声枯涩
仿佛有无尽的倦意
又好似多年未校的琴弦
嘶哑紧绷
下一刻就要断裂开来
这世上从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物
再怎么美好的东西
随着时光的流逝
都会面目前非
他说的
难道是皇后
宝锦心中急转
却再也不敢试探下去
皇帝却仍是黑眸恍惚
仿佛不愿从旧梦中醒来
那时候她真是清美绝伦
明眸善徕
好似月华碎光在眼中闪动
只微微一笑
便能倾国倾城
她性情明朗飒爽
却异常的要强
江州大有潮噬人
他不声不响的消失几日
竟是背了一袋火器将岸石炸开
从此沿岸百姓无忧
这
这是以前的皇后娘娘
宝锦静静听着
心下越发惊骇
这与自己接触到的皇后
简直是判若两人
是啊
她如今娴静高雅
一举一动都是母仪天下的典范
皇帝深深一叹
心中生起无尽惆怅
可我还是觉得
当初那惊鸿一瞥
那飒然清扬的一眼
才是这世上最为特别的女子
皇帝仿佛是在自语
又好似在对着虚空倾诉
此时朵朵云絮将明月遮挡
冬夜的凛冽中
那缠绵如缕的云絮也好似将它重重包裹
声音越发渺远
这幽静深夜
万物都陷入了沉睡
只有这天下至尊
在这半夜无人处私语你知道吗
皇帝蓦然回头
直视着她
我初见你那一刻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虽是重眸
但那眼中的神气
简直与当年的她如出一辙
什么
宝锦面上的淡漠终于被打破
她不由得攥紧了衣袖
指尖带来的轻微的痛楚却也浑然不觉
虽然时隔多日
但她仍然记得那一日皇帝的低语
看着你的重眸
就好似
就好似什么
她曾千百次的想着答案
总以为被隐藏不吐的是姐姐的名字
锦渊
我唯一的姐姐
他攻入宫中时
曾见过姐姐吗
姐姐最后死于何处
她的尸首又在哪里
宝锦的心中翻腾汹涌
杂乱无迹
她一直以为姐姐的下落始终要落在眼前的篡位者的身上
却不料
他居然说
我眼中的神气酷似皇后
巨大的沮丧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烦躁
如岩浆一般腾涌叫嚣着
几乎要从她冰凉的肌肤下喷涌而出
但她终于忍住了
宝锦缓缓回头
露出一道清婉的微笑
在宫灯的映照下
犹如谪仙一般飘沉出异
我的眼和皇后娘娘如此相似
可彼此的命运却是天上地下
天人之姿的幽美眉宇间却含着奇异的凄楚
宛如月下的露珠一般惹人生怜
下一刻
宽广而温暖的胸膛将她包裹
皇帝将她搂紧
仿佛抱住了自己最珍爱的宝物
轻轻的低喃道
不会的
在朕的身边
没有人可以动你
分毫
但愿如此
宝锦温顺的投入他的怀里
露出了一道极冷的笑意
如夜空中划破千重迷雾的宝剑
飒然明亮
耀眼无比
不管你把我当成谁的替代品
哼
我都会甘之若饴的
这样便是皆大欢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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