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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集
善姐儿牵着行昭走在前头
轻声缓语的和行昭说话
离得不太远
咱们几步路就到了
母亲喜欢梅树
但父亲嫌梅树的寓意不太好
所以啊
我们府里头是东院种着桂花树
西院种着梅花树
一到七八月份
东院就开始飘香
到了隆冬就该西院儿登场了
行昭仰着脸认真的望着他
抿嘴笑着点头
做出一副十分欢喜的模样
心中却是一片了然
前世里每月初一十五都要来请安的平阳王府靠着骊山东边
靠山吃山
故而平阳王府的后院景色既有苍翠凝墨
也有碧湾小径
还有珍禽异兽
是定京城里为人津津乐道的地方
一行人走在抄手游廊里
拐了个弯儿
就看到了正院后面的碧岩亭
有几丛伸展出枝丫的墨梅树围在亭子四周
亭子后面的樟树林里有几只拖着尾巴的孔雀在闲庭信步
也能在枝繁叶茂间小觑到仙鹤素白的羽毛和挺直的细腿
亭子里备了雨前龙井
善姐儿笑盈盈的招呼着小娘子们
各家深闺娘子哪里这样近的见过活物
三两聚在一起围着看孔雀和仙鹤
寄柔拉着行明往里走
说是要去细瞧墨梅的花样
行昭百般无聊
到底不是这个年纪的小娘子
闲不住
更没兴趣去瞧稀奇
善姐笑着问行昭
贺四姑娘要不要也进去瞧瞧
阿金总能逗得孔雀开屏
行昭点点头
总不好生硬的拂去主人家的好意
善姐一笑
佝了身子便牵着行昭往里走
软底儿鞋踩在凹凸有致的小石子路上有些硌脚
行昭便小心翼翼的轻提裙裾
避开凸起的小石子儿
善姐看在眼里
心头暗笑
这小娇娘子竟然入了二皇子的眼
费尽心力的让自己将她给单独带出来
贺四姑娘这才八岁
二皇子却已经有十四岁了
不过张阁老新娶的美娇娘比她整整小十二岁
行昭走得认真
再一抬头的时候
前方石凳前就多了个穿着石青色杭绸直坠的少年郎
二皇子
行昭惊呼出声
二皇子赶忙做出噤声的手势
又拿眼四处望了望
见没人了
这才笑嘻嘻的往前走
半蹲了身子
斜挑眉
压低了声音
嘘 别叫
我是偷偷摸摸进来的
见行昭目瞪口呆的样子
不禁好笑
又想起来压在心头多日的事情
凑拢过去问
我找你来
就是想问你个事儿
行昭愕然
二皇子问他
是
他能问他什么事呢
就是那天那个郑家的
最后怎么样了
二皇子神情十分雀跃
却将声音压得低低的
二皇子眉飞色舞的样子和故作深沉的嗓音让行昭顿时像被木棍敲了头
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行昭感到自己的面容应该已经有些扭曲了
不是只有世间的女人们才好口舌吗
怎么现在的小郎君也有了这个习性
您大费周章又声东击西的将臣女叫出来
就是为了问这个
行昭心里腹诽
身子下意识的往后倾
想离二皇子远远的
当今圣上是个严肃端方的人
方皇后是个冷静自持的人
连王嫔看上去都是个极为机灵知礼的人
怎么养出了这么个不着调的二皇子呢
二皇子满脸期待的点点头
口里催促着行昭
你快说吧
你说完我还要去前院呢
行昭咂了咂舌
心里头过了一遍
这才开口道
薄娘子肯定怀的不是哥哥的孩子
至于是谁的
我们家也不知道
父亲将哥哥房里的贴身小厮因渎职将哥哥的事物流传出去
被赶出了府
行昭停住话
二皇子却更期待了
睁大了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行昭
脱口便问
那两个婆娘呢
行昭心头愈发思索
二皇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前世里处事凶狠
一年里抄的家杀的人加起来比前朝百年都要多呢
又爱好奢靡
广纳嫔妃
太极殿常常一日就用掉三四千两银子
可眼前的这个二皇子
分明是个单纯又充满好奇的少年郎
她们是平民
又是军户
没偷没抢
又不是贺家的私仆
所以第二天早上就把她们给放了
可却吩咐了城东的几家衙内好好照顾这一家人
行昭边想着边开口说
二皇子大失所望
拍了拍裤腿站起身来
忽然又想起什么
忙高声唤
平宁 平宁
行昭浑身一紧
随即就看见樟木丛间出现了一个着青衫的郎君
不紧不慢的往这处走来
每走进一步
行昭的心就揪紧一分
瞪大的眼睛不敢眨眼
生怕一眨眼就会有眼泪流出来
你去告诉顺天府
让人把城东郑家那两个娘们儿折腾一番赶出定京
我周恪不知道这事就算了
知道了就要一管到底
二皇子站直了身子
掷地有声的说
颇有些魏晋侠士的风范
周平宁先笑着同行昭作了个揖
口里念着温阳县主好
又笑着答二皇子话
顺天府管这个未免太大材小用了
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行昭下意识的往后一退
避开那个礼
她突然发现
当周平宁出现时
她陡然镇定了下来
开始涌上心头的或悲伤或怨怼的留恋的心情被整理在了一个箱笼里
再打开一看
箱笼里却什么也没有了
对对对
静静的看着他作揖
看着他素来爱穿的青白三江布被风轻扬起扫在地上
像是落在青砖上的一张纸
轻薄且认真
看着他熟悉却尚带青涩的眉眼
只是静静的看着你一个旁观者
这就是解脱吧
行昭长长吐出一口气儿
笑着屈膝福了个礼
说
谢过二皇子出手相助
臣女愚钝
才反应过来
还没给二皇子行礼
又冲周平宁一笑
颔首示礼
周平宁是庶子
如今也没名衔行昭
却是钦封的县主
这颔首已经能算是极大的礼貌了
二皇子一脸不在意的摆摆手
直说
你快回去吧
仔细过会儿有人找
面上不在意
心里头却十分得意
手肘拐过周平宁就大步流星的往后走
一转首
却看见西边远远的有个水天青碧色的身影踮着脚在嗅高处的枝桠上的墨梅
春光无限好
轻洒在小娘子微微侧开的面颊上
大概年少时的心动
可能只是因为一首箫
一曲歌一阕词
更可能是一个不经意的抬眸
二皇子立刻一张脸刷的红下了
手足无措的立在地上
又听有人脆声唤着寄柔
只见那着青碧的小娘子笑着应了一声
便又往那头去了
寄柔
二皇子口里喃喃
行昭正被善姐牵着往花厅里走
自然不知道这一段小插曲
否则她一定会大呼一声世事难料
前世里与二皇子相敬如宾的闵寄柔与这一世直撞进周恪心里的闵寄柔
期间的改变
只是因为二皇子的一个心血来潮
将到花厅门口的游廊里
正好能听到里头有石大奶奶奉承的声音
您是太后娘娘嫡亲的幺女
太后娘娘不疼您疼谁呀
亭姐跟在后头
脸刷的一下红了
行昭抿了抿嘴
应邑与中宁来了
善姐儿将才就说了
所以一众小娘子才会急急慌慌的从亭子往花厅里走
耳朵边听到应邑这两个字
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贺琰给应邑写的那封信
一叠厚厚的还盖着青泥封的信
写了些什么呢
哄瞒
决裂
还是相互指责
贺琰最看重天伦宗族
又看重仕途道德
应邑这招釜底抽薪
意图毁了行景
叫大夫人知道厉害
却反触碰了贺琰的底线
行景再是大夫人生的
可他姓贺
毁了宗室长子
就等于蚕食了贺家的根基
贺琰行走朝堂臣服官宦几十年
绝不允许有人拿贺家同他开玩笑
大夫人不可以
三房不可以
应邑更不可以
行昭有些幸灾乐祸的想
却忽然想起大夫人如今又撞见了应邑
心头一提
脚程便快了些
越过众人紧紧跟在善姐的后头
几个小娘子将跨过门槛
屈屈行过过礼
就听见了中宁长公主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
我们定京城里最出众的几个小娘子可回来了
又转首向并排坐在上首的应邑与平阳王妃笑着说
看着她们
这才发觉自个儿已经不年轻了
您都这样说
我们这些老婆子就该找条缝叫自个儿埋进去了
安国公世子夫人石大奶奶边说边招招手
唤来
亭景帮着她抚了抚裙裾上微不可见的褶子
笑着朝上头介绍
这是小女亭姐
往日是个十分娴静的个性
今儿个也能和小娘子们嬉闹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
亭姐
五月及笄
到时候备八珍礼盒请中宁长公主做赞者
您可不许辞十
大奶奶说到玩闹二字时
善姐儿敛了脸
演脸含了夏河
是她提议让小娘子们去后厢的
就算是耽误了两位长公主的时辰
石大奶奶当着主家的面儿
哪个个词不好
却选了玩闹二字
小娘子们当以端静为常
这明晃晃的是在斥责自个儿这个主人家没当好
把原来娴静自持的小娘子招呼着玩闹嬉耍去了
这是瞧准了自个儿不是王妃肚子里出来的
平阳王妃懒得帮自个儿出头
罢了
踩子自个儿说不准还能讨着平阳王妃的好
单姐余光里瞥了眼如坐定般平静的行昭
心头不敢埋怨二皇子事儿多
却把账算在了行昭头上
果然
平阳王妃没搭话
端了茶盅小啜几口
安国公世子夫人这样的人
也能养出个性十分娴静的姑娘
中宁没接话
说话的是应邑
语气中清晰可闻的满是轻蔑与嘲讽
石大奶奶一瞬间脸涨得通红
亭姐几乎泫然于睫了
行昭抬了抬眼
看见应邑眉头勾得高挑
面容精致
将一双丹凤眼衬得更加妩媚更加凌厉
可神色却有些怏怏
靠在椅背上微蹙了眉头
十分不乐意的样子
中宁在左边拉了拉她的衣角
应邑的神色这才缓和些
长舒口气儿
看了看左下手如坐针毡般难安的大夫人
又蹙了眉头问临安侯夫人怎么也来了
自然是平阳王妃下的帖子
说是请阖府亲临春宴
太夫人像是没听出应邑的沉闷
笑呵呵的转了头同平阳王妃说道
听说小娘子们去瞧了府上的孔雀与仙鹤
我记得我们那时候的春宴是通家之好
要么在湖舫里摆全鱼宴
要么在山间里采来极新鲜的口蘑混着泉水蒸煮
那滋味到现在都难忘呢
又笑着同石大奶奶说
你婆婆自小和我是手帕交
她最喜欢吃鱼了
所以每回说要去骊山上香她都不去
若要去流水坞看水灯
她去的比谁都早
平阳王妃自然不会甩太夫人的面子
亦笑着回
那平善倒是误打误撞了
石大奶奶这才找了个阶儿下
感激的朝太夫人笑笑
她只是想讨好平阳王妃
哪晓得这面却惹了这位长公主的眼
嗯
心里戚戚想起安国公的近况
公公是个大手笔的人
一抛洒就能抛洒出几百两银子
是为了买个前朝的旧瓷花斛
婆母又是个不管事儿的
几个小叔子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要是亭姐儿嫁了二皇子
谁还敢小瞧了大房
气氛终究是恢复了
平阳王妃时不时问问这个小娘子念过解文说辞了没
要不就问问那家娘子针法学到哪里了
小娘子们一个一个红着脸回
在场的夫人奶奶们总算是看明白了
那两个长公主来只是来凑数的
正经相看的是这位平阳王妃
一时间态度便更为热络了
满是热闹里
只有两个人没有说话
一个是行昭
毕竟她不是主角
再来一世
什么都看开了
也能乐盈盈的为他人充作绿叶
另一个便是坐在上首的应邑
长公主应邑神色愈加黯淡
看大夫人听完太夫人的话
神色好像平静了很多
白白的圆圆的脸舒展下来
瞧起来日子像是过得舒坦极了
心头不禁气闷的想跳起来
无端的想起了贺琰那个清早送来的信
上头言辞恳切
语气温和
却句句像刀一样戳在她的心头
贺琰说起了少年的时光
那大概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了吧
十四五岁的贺琰还很青涩
连送一个对半铜镜给她都会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渐行渐远的呢
是因为那个是非不分的老临安侯在临终的时候还牵挂着贺老三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妾室
执意要上书朝堂将嫡系一支从家谱中除名
还要告贺琰的忤逆之罪
结果自然是不了了之
可就从那个时候起
贺琰便更加沉闷下来了
日日练剑读书
要不就是在太学监里整日整日的闷着写字
再再也没往宫里边乱跑了
记忆中
她再见到贺琰时
他穿着一身红袍
还有一个长着圆圆白脸的小娘子形容怯怯的跟在他身后
这是新任的临安侯大婚之后带着同样出身名门的新妇来进宫谢恩
她质问他
他沉默
她打他
他不动
她哭得肝肠寸断
他便垂着头说了这样一句话
现在的我
娶不起你
在我的心中
你很重要
可家族和前程比你更重要
应邑想起往事
心如刀绞
在那封信的最后
贺琰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听众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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