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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和金鱼叶圣陶柱
含苞的玫瑰开放了
仿佛从睡梦中醒过来
她张开眼睛看自己
鲜红的衣服
嫩黄的胸饰
多么美丽
再看看周围
金色的暖和的阳光照出了一切东西的喜悦
柳枝迎风摇摆
是女郎在舞蹈
白云在蓝天里漂浮
是仙人的轻舟
黄莺歌在唱
唱春天的快乐
桃花妹在笑
笑春天的欢愉
凡是映到她眼睛里的
无不可爱
无不美好
玫瑰会向他醒过来
以前的倾形栽培他的是一位青年
碧绿的瓷盆是他的家
青年晒去云净的泥土
垫在他的脚下
汲取清凉的泉水
让他喝个够
狂风的早晨
给雨的深夜
总把它搬到房里
放下竹帘护着它
风停了
雨过了
重新把它搬到院子里
让他在温暖的阳光下舒畅的呼吸清新的空气
想到这些
他非常感激那位青年
他像唱歌似的说
青年真爱我
青年真爱我
让我玩耍美丽的春景
我尝到的一切快乐
全是青年的赏赐
他不为别的
但只为爱我
老桑树在一旁听见了
叹口气说
小孩子全不懂事
在那里说痴话
他脸上皱纹很深
还长着不少疙瘩
真是丑极了
玫瑰可不服他的话
他偏过脑袋
抿着嘴不作声
老桑树发出干枯的声音说
你是个小孩子
没有经过什么事情
难怪你不信我的话
我经历了许多世事
从我的经历
老实告诉你
你说的全是痴话
让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吧
我和你一样
受人家栽培
受人家灌溉
我抽出挺长的枝条
发出又肥又绿的叶子
在园林里也算是极快乐
极得意的一个
照你的意思
人家这样爱护我
但只为了爱我
谁知道完全不对
人家并不曾爱我
只因为我的叶子有用
可以喂它们的蚕
所以他们肯那么费力
现在我老了
我的叶子又薄又小
它们用不着了
他们就不来理我了
小孩子
我告诉你
世界上没有不忘报酬的赏赐
也没有单只为了爱的爱护
玫瑰依旧不相信
她像青年这样爱护他
总是单只为了爱他
他笑着回答老桑树说
老桑伯伯
你的遭遇的确可怜
幸而我遇到的青年不是这等负心的人
请你不必为我忧虑
老桑树见他终于不相信
也不再说什么
他身体微微的摇了几摇
表示他的愤慨
水面的冰溶解了
金鱼好像长久被关在屋子里
突然门窗大开
觉得异样的畅快
它游到水面上
穿过新绿的水草
越显得它色彩美丽
头顶上的树枝已经有些绿意了
吹来的风已经很柔和了
隔年的邻居麻雀啦
燕子啦已经叫的很热闹了
凡是映到他眼睛里的
无不可爱
无不美好
金鱼回想它先前的生活
喂养它的是一位女郎
碧玉凿成的水缸是她的家
女郎剥着馒头的细屑喂它
还叫丫头捞了河里的小虫来喂它
夏天阳光太强烈
就在缸面盖上竹帘
防它受热
秋天寒冷的西风刮起来了
就在缸边护上稻草防它受寒
女狼还时时的在旁边守护着
不让猫儿吓它
不让老鹰欺负它
想起这些
他非常感激那位女郎
她像唱歌似的说
女郎真爱我
女郎真爱我
使我生活非常舒适
我享受到的一切安乐全是女郎的赏赐
她不为别的
但只为爱我
老母羊在一旁听见了
笑着说
小东西
全不懂世事
在那里说痴话
他的瘦脸带着固有的笑容
全身的白毛脏的发黑了
还卷成了一团一团
金鱼可不甘心受他嘲笑
他眼睛凸得更粗了
瞪了老母羊两下
老母羊发出带沙的声音
慈祥的说
你还是个小东西
事情经的太少了
难怪你不服气
我经历了许多世事
从我的经历
老实告诉你
你说的全是痴话
让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吧
我和你一样
受人家饲养
受人家爱护
我有过绿草平铺的院子
也有过暖和的清洁的屋子
在牧场上也算是极舒服
极满意的一个
照你的意思
人家这样爱护我
但只为了爱我
谁知道完全不对
人家并不曾爱我
只因为我的乳汁有用
可以喂他们的孩子
所以他们肯那么费心
现在我老了
我没有乳汁供给他们的孩子了
他们就不管我了
小东西
我告诉你
世界上没有不忘报酬的赏赐
也没有单只为了爱的爱护
金鱼依旧不领悟
眼睛还是瞪着
怒气没有全消
他想
女郎这样爱护他
总是单只为了爱她
他很不高兴的回答老母羊说
老杨太太
你的遭遇的确可怜
但是世间的事情不是一个板子印出来的
幸而我遇到的女郎不是在等负心的人
请你不必为我忧虑
老母羊见他终于不领悟
就闭上了嘴
他鼻孔里嘘嘘的呼气
表示他的怜悯
青年和女郎互相恋爱了
彼此占有了对方的心
他们俩每天午后在花园里见面
肩并肩坐在花坛旁边的一条凉椅上
甜蜜的话比鸟儿唱的还要好听
欢愉的笑容比夜晚的月亮还要好看
假若有一天不见面
大家好像失掉了灵魂
一切都不舒服
所以没有一天午后
花园里没有他们俩的踪影
这一天早上
青年走到院子里
骚着脑袋只是冥想
他想
女郎这样爱我
这是可以欣慰的
要是能设法使他更加爱我
不是更好吗
知心的话差不多说完了
艾抚也不再有什么新鲜味儿
除了把我尽心栽培的东西送给他
再没有什么可靠的增进爱情的办法了
他因此想到了玫瑰
她看玫瑰红的这样鲜艳
正配女郎的美丽的脸色
花瓣包着花蕊
好像害羞似的
正佩她的少女的情怀
把玫瑰送给他
一定会使他十分喜欢
因而增进相爱的程度
她想定了
微笑着对玫瑰点了点头
玫瑰见青年这样
也笑着对青年点了点头
他回过头来
看着老桑树
显出骄傲的神色
说
你没瞧见吗
他是这样的爱我
但只为了爱我
女郎这时候也起身了
她略着蓬松的头发
倚着碧玉水缸只是沉思
她想
青年这样爱我
这是可以欣慰的
要是能设法使她更加爱我
不是更好吗
甜蜜的话差不多说完了
威豹也不再有什么新鲜味儿
除了把我专心饲养的东西送给他
再没有什么可靠的增进爱情的办法了
他因此想到了金鱼
他看金鱼活泼泼的
正像青年一样惹人喜欢
他想
把金鱼送给他
一定会使他十分高兴
自己这样精心养护的金鱼
正可以表现自己的深情厚谊
因而增进相爱的程度
她想定了
将右手的小指含在嘴里
对着金鱼微微一笑
金鱼见女郎这样快乐的如梭子一样游来游去
她抬起了头
望着老母羊
现出得意的神色
说
你没瞧见吗
他是这样的爱我
但只为了爱我
青年拿起一把剪刀
把玫瑰剪了下来
带到花园里去见她的女郎
女郎把鲫鱼捞了起来
盛在一个小玻璃缸里
带到花园里去见他的青年
他们俩见面了
青年举起手里的玫瑰
直举到女郎面前
笑着说
亲爱的
我送给你一朵可爱的花
这朵花是我一年的心历的成绩
愿你永远跟花一样美丽
愿你永远记着我的情谊
女郎也举起手里的玻璃缸
直举到青年面前
温柔的说
亲爱的
我送给你一枚可爱的小东西
这小东西是我朝夕爱护着的
愿你永远跟她一样的活泼
愿你永远记着我的情谊
他们俩彼此交换了手里的东西
女郎吻着青年送给她的玫瑰
青年隔着玻璃缸吻着女郎送给她的金鱼
都说这是心爱的人送给我的
吻着珍贵的礼物
就仿佛吻着心爱的人
果然
他们俩的爱情又增进了一步
一样的一句平常说惯了的话
听着觉得格外新鲜
格外甜蜜
一样的一副平常见惯了的笑脸
对着觉得特别可爱
特别欢心
他们不但互相占有了彼此的心
而且几乎融成一个心了
玫瑰哪里料得到有这么一剪刀呢
突然一阵剧痛使她周身麻木
等到她慢慢恢复知觉
已经在女郎的手里了
她回想刚才的遭遇
一缕悲哀钻心
几乎要哭出来
可是她觉得全身干燥
泪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枯合了
女郎回到屋里
把她插在一个玛瑙的花瓶里
她没有经过忧患
离开了家
使她伤心
青年的爱落空了
叫她怎么忍受得了
她憔悴的低了头
不到晚上他就死了
女郎说
玫瑰干枯了
看着真叫人讨厌
明天下午
青年一定有更美丽的花送给我的
她叫丫头把干枯的玫瑰扔在垃圾堆上
金鱼也没有料得到有这么一番颠簸
从住惯了的碧玉缸中随着水流进了一个狭窄不堪的玻璃缸里
他闷得发晕
等他神志渐渐清醒
看见青年的嘴唇正贴在玻璃缸外面
他想躲避
可是退下后
尾巴碰着了玻璃
转过身来
肚子又碰着了玻璃
竟动弹不得
只好抬起了头叹气
青年回到屋里
把玻璃缸摆在书桌上
金鱼是自在惯了
仙居可这样狭窄
女郎的爱又落空了
叫她怎么忍受得了
他瞪着悲哀的眼睛指哈气
不到晚上他就死了
青年说
金鱼死了
把他扔了吧
明天下午
女郎一定有更可爱的东西送给我的
青年就把死去的金鱼扔掉了
就扔在干枯的玫瑰旁边
过了几天
玫瑰和金鱼都腐烂了
发出触鼻的臭气
不论什么花
不论什么鱼都是这样下场
值不得人们注意
青年和女郎当然不会注意
他们俩似有别的新鲜的礼物互相赠送
为了增进他们的爱情
只有老桑树临风发出沙沙的声音
老母羊望着天空咩咩的长鸣
为玫瑰和金鱼唱悲哀的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