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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有声小说金粉世家作者
张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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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醒来
那李大娘早已坐在屋子里给晚香梳头
凤菊便道
现在都剪头发
我看婉香也可以把头发剪了
你的意思怎样
李大娘笑道
他现在是大爷的人
大爷要怎样办就怎样办
问我做什么
凤举笑道
算我的人
不见得吧
李大娘道
怎样不算大爷的人呢
事到如今
难道我还把他接回去吗
就是大爷肯放手
他也不愿意
我长了这么大岁数
我还有什么不明白
我说大爷
你腾出一两天功夫来
把房子另好
早一天安顿了家
早一天人是舒服的
这样住在饭店里
像美妙的佛爷一样
也受不到一炉好香火
总不是个规矩
我和小姑娘呢
虽当着自己的女儿看待
究竟是两姓儿
别说大爷另了公馆不能让我去
就是让我去
我住在你府上
这又算什么
就是小姑娘称呼我
也有些不便
凤举笑道
你这话说的前后周到
我心眼里要说的话
你全猜着了
你早不说出来
早要说出来
倒省得我牵肠挂肚
老存着一番心事
说着对婉香笑道
得
今天下午没事
咱们就看房子去
今天看好了房子
明天就可以搬父一回过头去对李大娘道
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算是谢谢你
李大娘一肚子里话
只说了一个大帽子
打算慢慢谈入正题
不料正经话还没说出
凤菊榔头一棍
就把自己的话打断了
将问题接了过去
这样一来
自己的话倒是不大好说
这时已给碗香把头梳起
洗了一把手
又取了一根烟卷
坐在沙发上慢慢的抽着先喷了一口烟出来
然后对凤举笑道
大爷请我
我就不敢当
不过我还有几句话要和大爷商量商量
凤举也躺在对面沙发榻上
赤着两脚抖
却笑道
有什么话你就请说吧
最好是痛痛快快的说
一点也不要客气
李大娘道
我向来说话就痛快
大爷当然也知道
事到如今
我要说的话总要说出来
也不是客气能了结的事
现在小姑娘已经是大爷的人了
我从前过日子就仗他
现在呢
我是没有指望了
这碗饭现在不容易吃了
我也不愿意干了
十天半月我就打算离京回家去
不过这几年来事情混得不大好
亏空六七千块钱
我是有一句说一句
难得大爷这几个月给小姑娘捧场
零零碎碎也就把债还了一千多
现在外面所借的钱
少说一点
恐怕还在四千以上
凤举听到这里
知道他所说的数目虽然这样
实在要的钱和晚香说的正差不多
先且不作声
看她说些什么
李大娘接上说道
别的呢
我也不敢要求
只有求求大爷
把我的债给料理完了
我就心满意足
奉举道
听你说这个话
你是不是要四千块钱呢
李大娘道
哎呦
我怎敢要那些个钱了
不过小姑娘已经跟了大爷
望大爷看在小姑娘面子上
给我帮一个忙吧
凤举笑道
我虽然是个大爷
可是穷大爷
这时要我拿出那些个钱来
我可拿不出
让我筹划筹划吧
李大娘道
您就别客气了
要是大爷都拿不出钱
别一个大爷连大爷两个字都不能够说了
凤举笑道
我并不是客气
这不是一两个钱
岂能说拿出来就拿出来李大娘道
听大爷的辩吧
哪能一定要大爷马上拿出来呢
凤举和李大娘大动唇舌
碗香端一个茶杯坐在一边
只管低了头一口一口的喝
听他们说话
不敢作声
他们两个人的谈判完了
婉香也不便插嘴
屋子里反而静悄悄的
停了半晌
李大娘咳嗽两声
笑道
大爷
今天共和戏园里戏不坏
听戏去吗
凤吉笑道
昨天晚上闹了一夜
还没有睡足
今天晚上要休息了
说时便找帽子戴上
马上就要走
晚香还是静静坐着
一句不言语
直到凤菊走了
李大娘才说道
哼
倒是会装傻
就这样模模糊糊可以让钱我还是少说
你要少给一个子儿
我也不能答应
说时板着面孔
白里带青
凶狠狠的
婉香看见这个样子
越发不敢作声
李大娘道
他和你说什么来着
没有
婉香轻轻的答道
他没有说什么
李大娘道
他正要把你带走来
哪能够不说什么
现在你和他是走一条道了
他说了什么
你哪里又肯告诉我
晚香道
你不是老早告诉了我
叫我别理会从良这句话吗
所以他提到这句话
我总不言语
他见我不说话
也就不提了
李大娘道
呸
你还打算花言巧语冤老娘呢
她有钱又有势
而且年纪又不大
你还不是千肯万肯愿意跟他吗
我看她这样爱理不理的样子
就是你告诉他的主意
你要想便便宜宜就这样跟了姓金的
那不可能
满说他是总理的大少爷
就是总统的大少爷
我也不含糊
婉香本来没有和凤菊说什么
李大娘现在一口咬定她和凤菊是一条心
有些冤枉她
就不由得挤出一句公道话来
便道
怎么样
人家花的钱少吗
人家没有招呼我以前咱们是怎么样
招呼我以后咱们又是怎么样
这两句话给凤举帮忙帮大了
气得李大娘七窍生烟
不问三七二十一
走过来对碗香就是一巴掌
晚香冷不防
打得红了半边脸
脸刚一闭过去
李大娘噼啪两下
又在脊柱上垂僵下来
碗香接连挨了几下打
忍不住眼泪
便伏在沙发上大哭起来
李大娘道
你哭吗
我也要你知道我的厉害
我再好说话
你还简直要向我头上爬呢
从今日起
我要守着你
看你可跳得出我的手掌心
晚香怨气冲天
哪里说得出所以然来
哭了一顿
便倒在床上睡了
由正午一直睡到天快黑了
也不曾起床
身上穿的一条蓝绸小夹袄已经皱得不像个样子
一个一字如意系也蓬蓬的一直要垂到脊梁上来
随便李大娘说什么
晚香总不理会
后来快要吃晚饭了
李大娘生怕凤举撞了回来
若是见了这种样子
老大不方便
只得说道
好孩子
你要体谅我
不要有了好处就把我忘了
你虽不是我生的
这几年以来我是怎样看待你
自己养的女儿也不能带的这样好吧
我费了一番心血为着什么
不过指望你哄了起来
我下半辈子也有个靠身
不料你一哄起来
就遇到了金大爷
这样一来
你是要享福了
我白白操了几年的心
都是和你出了力
我一点好处也没有得着
你看我是多远
不料我和你在一块五六年
现在你说一声走
马上就要离开我
叫我心里怎样不难过呀
说到这里
声音就哽咽着只管朝痰盂子里摔
清鼻涕两行
眼泪也就扑扑簌簌的落浆下来
掏出手绢开了一会子眼泪
说道
好孩子
你就这样硬的心肠
丢了我去享福吗
这是你的出头之日
我原不敢阻拦你
但是你也要念念我这几年带你的情分
帮我一点忙才好
反正只这一回了不是
李大娘带哭带说
说得渐件有理
女子的心是容易感动的
婉香一阵心酸
反倒和他赔了几点泪
李大娘见婉香的心思有些转动了
于是走上前
好姑娘
好孩子
乱叫一顿
又轻轻拍着她的脊梁道
得了 起来吧
上午是我性子急了一点
失手打了你一下
你还记在心里吗
好孩子
你别让我为难了
我干熬着大半天也没吃什么
叫茶房去下一碗面条来吃吧
说时拉着婉香的胳膊
可就把他拉起来了
婉香也不好意思怎样拒绝
一面撑起半截身子
一面理着鬓发向耳朵后拂去
听说李大娘要下面条给他吃
便摇着头轻轻的说了一声
我不吃什么
李大娘道
你这孩子
还生气吗
总得吃一点儿
碗香道
要不就弄稀饭吃吧
李大娘道
那也好
回头等金大爷回来了一块吃饭吧
头发乱了
我给你重梳一梳好吗
晚香道
这都晚上了
还梳个什么头
李大娘道
一克儿不输
一刻儿就不好过
回头大爷回来了
要带你去看电影听个戏
临时抱佛脚
你又得着急了
也不由得晚香作声
给她把头发拆散附重新梳好
另外又给他找了一件衣裳换了
可是这天晚上到了十二点钟
凤举还没有来
平常凤举不来
是要先照应一生的
今天既没有说明
而且去的时候又有负气的样子
今天晚上恐怕不能来了
平常到了晚上十一点钟
李大娘就要走的
今天既然不知道凤菊来不来
走了只剩晚香一个人
有些不放心
半天的功夫
大家也没有作声
李大娘道
自从搬到这里以后
金大爷从没有一天晚上不来
今天怎么一回事
难道为了我和他要钱
就一赌气不来吗
我们的事情麻烦着呢
不能就这样算了
小姑娘
你打一个电话到他家里去问问
看他回家没有
管香道
他家好几个电话呢
我往哪里打
李大娘道
你就打他家普通用的那个电话得了
还要你打到他上房里去不成
管香道
我不打吧
打了电话
他越拿劲儿
不肯来了
李大娘道
这事就是这样办
他紧一点
我们就松一点儿
他松一点儿
我们就紧一点
若是老和他闹着别扭
那就散了
还说什么呢
管香道
还是你打吧
我怕说不好
李大娘道
孩子
我要是你那个年岁
我也自己会打电话了
还有 你说呢
你就去打电话吧
我等着他的回话才好走呢
李大娘一再的催促
晚香只得拿了桌上的分机打去
那边接着电话
少不得问是哪儿
晚香一时大意
说了一句绿槐饭店
那边就说大爷没回来
晚香问道
知道在什么地方吗
那边又说说不上
碗香放下话机
李大娘道
不是我说你
你简直是一点事也不懂
你打电话给他
为什么要告诉他是绿槐饭店
他要是肯接你的电话
他老早就打电话来了
你该瞎说一个地方才对
晚香道
我说哪儿好呢
说了的地方他不知道
还不是要问个清楚明白吗
李大娘道
我不和你说了
这个样子
今晚上他大概也不会来了
我不走了
明天再说吧
从这天起
凤菊老是躲避着
既不到饭店里去
也不接他们的电话
到了第四天头上
李大娘没有办法
就大着胆子打了电话到凤菊衙门里来
应告诉接电话的茶房
说是有个姓李的朋友病得很厉害
务必请金大爷过来说几句话
茶房少不得要问是哪里姓李的
李大娘却说只要提姓李的
他就知道
凤举先是回绝了
过了一点钟
李大娘又打了电话来
还是那一套话
对茶房又是千劳家万劳家
务必请他回一声
茶房却情不过
就对凤举道
那位李先生大概真病了
他的太太在电话里直秧告
你就去接一接电话吧
凤举明知是李大娘捣的鬼
只得前去接着电话
李大娘一听是凤举的口音
便道
哎呀 大爷
你真狠心呐
咱们就这样恼了吗
无论怎样对大爷不住
小姑娘现在睡在床上
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你总得念点旧情
来看一看他
凤菊莲道
好吧 好吧
回头我来看他
有什么话
我们见面再说吧
说毕就挂上电话
不让他再说了
凤举心里原只恨着李大娘
对于婉香并没有什么不满
现在听说婉香病了
无论是真是假
总得去看看才放心
不然晚香也会发生误会
以为自己不去是专门对他而发呢
英知当日下了衙门
就到绿槐饭店去
碗香住的楼房正有一个窗户下临着街上
他在窗户里就见凤举坐一辆小敞篷汽车来了
凤举走上楼
悄悄推门而进
屋子里寂无人声
仔细看过
李大娘坐在一边抽烟卷
床上纱帐子都放下来了
床前放着碗香
两只鞋叠在一处
好像睡得很匆忙
倒上床去乱脱下鞋来
是的
因为斜尖还向着礼呢
李大娘猛然抬头
很惊讶的样子
笑道
好呀
大爷来了
这真是稀客了
说着走上前
接了凤举的帽子
挂上衣架
一面对床一努嘴道
睡着不多大一会儿
刚才还问大爷几时能来呢
便叫道
小姑娘
大爷来了
晚香未曾答应
凤菊走上前
先掀开帐子向里一看
只见晚香衣服也未曾脱
侧着身子向里
扯了半截薄被
盖着大半截身子
一条光亮的辫子绕在枕畔
凤菊笑道
真会睡觉
睡得头发一根都没有乱
晚香并不作声
好像是睡着了
凤菊揭开背
用手扯着她的胳膊道
醒醒吧
婉香还是不作声
奉举道
你醒不醒不行
我就要搁着你了
说着伸手就向肋下掏了过来
婉香身上一触着手指尖
身子就是一扭
用手一拨 道 谁
别闹
凤菊道
你说还有谁呢
晚香且不说话
扯了背
又把身子盖上
凤菊道
好 你不理我
我还是走
说毕
就回转身来
晚香将背一掀
突然坐了起来
抓着凤菊的衫袖笑道
你走
飞也飞不了
凤举笑道
那为什么不理我呢
晚香道
大爷好几天都不来
倒说别人不理大爷呢
凤举道
哦
刚才你装睡
就是要报复我吗
管香道
人家这一会子没理你
你就晓得着急
你好几天不理人家
那应该怎么办呢
我问你
发了什么疯
为什么这几天不来
凤举笑道
我也有我的事
非得天天来不可吗
碗香道
你有事不能来
那也不怪你
为什么电话也不接呢
凤菊道
你什么时候打电话给我了
我并不知道
晚香一只手拉着她
一面用手拨鞋站了起来
笑道
你还矫情
你这人的心肝五脏我全看出来了
凤举笑道
说话就说话
拉着我做什么
婉香笑道
为什么拉着你
不拉着你
你又要跑了
李大娘笑道
别闹吧
大爷刚从衙门里出来
让他休息一会儿吧
碗香放了手
凤举在沙发椅上躺着
碗香跟着过来
也坐在他一处
李大娘借着缘故就走开了
这一下子
二人就像开了话匣子一般
说了一个牵连不断
这晚上
李大娘格外去的早
到了九点钟就和凤举说今儿晚上有事
要早一点走
明天会吧
李大娘走后
婉香就埋怨凤菊狠心
说是自己没有得罪你
为什么不来
后来又提到李大娘生气自己挨打的事
伏在凤菊身上痛哭
凤菊道
我并不是对你有什么不满
你是知道的
我就是恨他要钱要的太厉害了
我是歇了几天不来
看他怎么样
管香道
你歇了几天不来
他要什么紧
可是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思
这里还要受他的气
你哪是和他为难
简直是和我为难了
你最好的办法
给他几个钱
把他扔开就好了
凤举道
他要千八百的
我还有个商量
他要我许多钱
怎样能答应
他说时笑着拍了婉香的肩膀
道
你不要傻
你现在和我在一处的日子长
还帮着他要钱做什么
要了去
他又不给你一百八十
与其让我现在多花钱
何不把这钱留着
将来好让你去花呢
这一句话倒提醒了晚香
他笑道
我几时帮着他要钱呢
将来你的钱就是我的钱
我还愿意你多花吗
凤举笑道
你既然不愿意我多花
你也知道我这几天是和他闹别扭
为什么我来的时候
你生我的气
晚香道
你这人说是聪明
又实在是傻瓜
你要我当着他的面不这样做法
他越发的要疑心了
这一点你还有什么不明白
等他不疑心我了
你就好专门去对付他
我又不是他的什么人
卖了身子挣钱给他用
还要挨揍
我还会帮他吗
你这样想想
就自然明白了
凤举听了他的话
倒也相信
二人更显着亲密
就把将来成家的事商量一会儿
从此以后
晚香也果然暗担着凤举
不是怎样对凤举拿劲儿吃窑子饭的人
人情练达
什么事情看不出来
李大娘知道晚香贪慕奉举的富贵荣华
心思已定
是挽不回来的
只得依着柿子转
还将碗香的身价缓缓减少
一直减到两千块钱
凤菊也知道谷可再减了
就照数给了他
托人在东城各胡同找了两天
找到一幢西式小洋楼
房子虽不大
倒是整齐美观
电灯电话
自来水 浴室
车房样样俱全
凤举又添了许多西式家具
完全搬了进去
不到三天功夫
诸事都已齐备
凤举和婉香就一同搬进新屋子里住
所有和凤举要好的几个同事相送了许多东西庆贺
凤举也就办了两桌酒
闹了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