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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九八三开始
第七集
许非一搭耳朵
尾音古怪的往上翘
哼
典型的辽西口音
他没言语
默默跟在四人后面
先拐到纺织厂北边
那里黑漆漆的闭着一扇小门
刘哥敲了敲
里面沙沙声响
一个黑影拿着手电靠近
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
四个
有点多呀
老头略显不安
人多
你们挣的也多
快开门
又不是你担风险
老头儿哼了声
放几人进来
他穿着背心儿
披着打补丁的蓝色工装
熟门熟路的在前带路
偌大的纺织厂
夜里空旷的有些吓人
他领到一间仓库门前
利索点儿
不能呆太久
明白明白
老头带着人进去
刘哥在外面把风
那三位一进仓库
眼睛都绿了
里面满满登登的都是各种布料
还是纺织厂完成计划产量后
额外富余的布料
否则他也不敢自卖呀
那大堆的
别动
这是涤卡
这个是涤棉纱卡
这是府绸
那是腈纶毛线
一匹三十米白布
一米两块
先给钱后拿货
目前市面上的涤卡一米要六元多
现金外加三寸布票
这里低了很多
买回去一转手便是不错的利润
那三位嘀咕了一小会儿
心痛又无比憧憬的开始掏钱
老头瞅了瞅许非
问
你要什么
师傅
有碎布头么
丫自觉档次低
语调都降了几分
啥
老头一脸胡闹的表情
没好气的往里边一指
五毛钱一麻袋
自己捡去
哎
这货屁颠儿屁颠的跑过去
堆积如山
全是各式各样的边角料
八十年代的基础布料以棉和涤纶为主
再加工成其他的面料
像老头披的蓝色工装
就是一种质地紧密
坚牢耐穿的粗斜纹棉织物
中国叫劳动布
西方叫牛仔布牛仔裤的牛仔
他只挑大块的捡
又跟老头买了几个麻袋
轻松松塞了三大袋子
说沉不沉
说轻不轻
就是拿着有点费劲儿
他再瞧那边
立时吓了一跳
三位兄弟扛着小山就过来了
比春运时的农民工还要夸张
老头今天收入不菲
态度也好了点
哎呀
干这个呀
讲究细水长流
别贪多行
行了行了
该走了
他把门一几
几人吞吞吞的挤了出来
刘哥也挺乐
老头上面当然有人
大家一块分分
自己还能喝点汤
于是乎
就在黑漆漆的大院里
有四个滑稽的身影缓慢移动着
亏得许非身体好
突然能喘死
那三位更可以
一看就是干过重活的
唉
他走了半天
总觉着走不到头
默默调整着呼吸
像背个龟壳一样费劲
抬头见小门就在不远处
醉在心里翻腾
给自己加油
一步 两步 三步
眼瞅着要抵达了
他突然一顿足
有些放松的神经瞬间绷紧
仿佛触电一般
刷刷刷
几束光毫无预兆的从侧面打过来
顿时花花绿绿的看不真切
随即就听一声喊
站住
举非浑身一激灵
反应神经比脑子更快
来人是谁
有几个
通通没管
他把麻袋一扔
凭着之前的方向记忆
撞开门就跑
你们 你们
那三位儿砸了血本
舍不得扔
慌乱加懵逼的功夫
已经被对方狠狠扑上
别动 别动
老实点
来人有七
八个
有穿工人制服的
还有穿警服的
手电筒的光齐齐打在他们脸上
头晕眼花
再一瞧那警服
瞬间全部崩溃
老头和刘哥抖得像筛糠似的
有警方参与
说明上头的领导肯定也栽了
妥妥的守株待兔
同志啊
警察同志啊
一个男人更是扑通跪地
痛哭流涕
我第一次呀
我真的第一次啊
是我犯浑
是我投机倒把
你们先看着
人家或许见的多了
压根儿没理
好了
一个我去追
二是
许非跑出北门
刚拐上一条小街
就听到后面追赶的脚步声
他心里一急
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只觉得嗓子迅速干热
艹他喵的
老子重生一把
光陪你们跑步玩了
怎么好死不死就赶上了
那位刘哥显然负责拉人
老头是实际操作者
上面肯定有领导罩着
刚才那一出
明显是东风吹到西风
从上到下
基本玩完了
别跑
警察 站住
举非不敢回头
按照白天勘测的路线左拐右拐
一副不熟悉地形的样子
他感觉肺都快炸了
却丝毫不敢减速
在体力消耗到警戒线之前
猛地往某条胡同里一窜
然后借着黑漆漆的环境
翻过左边的一道院墙
院儿里有两间房
玻璃窗破了个洞
无人居住
他穿过院子
又从对面墙翻过去
就到了另一条街
跟着转了两圈
彻底消失
这小子还真机灵
就在他消失后不一会儿
一个警察追了过来
瞅瞅不见人
便晓得追丢了
切 算你能跑
举非回到旅店
自然各种郁闷
失败呀
坚帝创业未半而差点崩卒啊
他越想越气
不是气谁
就是气自己
点子背
在前赴后继的倒爷浪潮中
有多少赚钱的
就有多少扑街的
摸着石头过河
水性一半靠自悟
一半靠运气
淹死了活该
哎
他缓了好半天
才勉强平复情绪
算了算余额
还好
各种费用加起来才十几块钱
幸亏只倒腾碎布
不然就破产了
自我安慰了一下
这货又平和了几分
往床上一躺
开始反省得失
没沟营纺织厂是知名国企
树大招风
多少眼睛盯着
还有找的人也不对
内外勾连的模式十分不稳定
许非是个善于总结的家伙
琢磨了半天
突然回过味儿
路线就想错了
我
他一拍大腿
虽说蝇营狗苟的不少
但不代表他也要走这种见不得人的途径
自己可是有正经单位的
许非觉得自己就是个赣卵
思维转变还没通透
好在他善于反省
几天之后
这货就出现在了襄平纺织厂的门口
无论名气还是实力
它都比不过没沟营
但好歹也是一家国企呀
该有的都有
他又换上了那身人模狗样的行头
旧皮鞋擦得锃亮
头发抿了又抿
配上沉稳的姿态
无形中大了好几岁
他直接到了值班室递上
花了一包烟
才将旅游改成出差的单位介绍信
安成曲艺团老师傅很狐疑
但身份不是假的
遂以叫来了相关负责人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
姓胡
头发蓬松卷曲
挺时髦的样子
您好
我就叫您胡姐了
举非跟她握了握手
道 是这样的
我们团想采购一些碎布
您也知道
鞍城没有纺织厂
我就到这儿瞧瞧
你们要碎布做什么
胡姐也很奇怪
碎布的用途有很多
但限于生产条件不足
现在基本等同于垃圾一般
无偿转给各大工厂擦洗机械用
这不开人代会了么
团里听从号召
组织开会学习
还有
下个月就是建党节
下下个月建军节
然后国庆中秋按
您知道
曲艺团活动多
我们就想买点碎布回去布置布置
搞搞气氛
碎布能搞什么气氛
用处可多了
举非掰着指头给对方讲
把那些碎布裁成细条
绑在一起系个结
是不是能做个彩带
彩绸啥的
还有几片布往一起一拼
就是个衣服罩
再不系
也能扎个墩布假花
衣服罩
吴姐又不懂了
就是
呃
比如开会的时候
领导觉得热
把外套脱了
就那么挂起来吧
不雅观还容易脏
弄个像这样的布套给它罩起来
他一比划
对方马上就明白了
不由眼睛一亮
这可是个好点子呀
她不晓得这个年轻人是故意说的
还是无心之失
反正自己拿回去照猫画虎
肯定能出彩
开会学习嘛
是个单位都要搞
纺织厂也不例外
这要给领导弄个衣服套
简直四面八方露脸的身份
没问题
理由正当
瞧着还顺眼
吴姐一下子就热情几分
啊 既然这样
我就领你去看看
具体到库房再说
哎
那就谢谢了
俩人进了大院
拐到一间仓库
里面堆满了各式布料
你来的挺是时候的
明天就让机床厂拉走了
吴姐指着一座小山高的碎布头说
我也不知道你要什么样的
自己挑吧
我就不收钱了
这可不行
许非连忙摆手道
您的心意我领了
可一码归一码
我也不想因为这点便宜就让您担责任
你还挺老成的
那行
就两毛钱一麻袋
能拿多少拿多少
吴姐看他愈发顺眼
当即
这货就趴在了布头堆里开始划了
跟没沟营的差不多
都是棉涤纶
涤棉混纺
他心里早有主意
多挑着棉布拿
尤其是劳动布
不多时就捡了四麻袋
又买了十几根松紧带成本才一块钱
过完一套手续后
吴姐亲自送他出来
表示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许非只能默默流泪
早知今日
何必当初
白瞎了十几块钱
还特么差点崩殂
午后 小院儿
进入六月份
天气愈发炎热
屋里基本呆不住人了
陈小旭靠在床上
捧着一本红楼梦
已经看了两个小时
脚脸白净
连滴汗珠都没有
仿佛隔绝了人间烟火
举是受那个讨厌的家伙影响
她最近也时常请假
别问
问就是读书备课
为拍戏做准备
行吧
话剧团真心希望自家能走出一个林黛玉
给予了最大限度的容忍
陈小旭咬着大拇指
再次读到这段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不由喃喃的道
宝玉既是喜欢黛玉
为什么又跟袭人有了肌肤之亲
后面黛玉还叫袭人好嫂子
莫非她是不介意的
说罢
自己摇摇头
她肯定是在意的
许是王夫人把袭人的月例提到二两
她才开这个玩笑
可是又不对
黛玉应该知道二两银是贾家姨母的月例
她竟是允许男人三妻四妾的
姑娘陷入了逻辑深坑
想了半天
索性把书一摔
生起无缘由的闷气
她最初读红楼梦
纯由着自己的性子
看到的是宝黛两小无猜
情真意切
是黛玉多才多情
红颜薄命
但在京城听过某人的一番话后
才发现红楼梦居然可以这样剖析
于是不知不觉中
角度就发生了些许转变
陈小旭是个标准的闷骚性子
貌似文静娇弱
实则牙尖嘴利
对着生人老老实实
对着熟人胡天胡地
而她又不爱表达
难以付出真心
有事自己憋着
阿窝在床上乱想
一会儿想到黛玉
一会儿想到自己
一会儿又想到准备考试的男朋友
如果考上了
必定天各一方
不知何日才能
姑娘正在难过
忽然身子一颤
跟着便按捺不住的抓狂
敲他们家窗户的只有那个混蛋
她耷拉着鞋过去
那孙子就在外面比比划划
一嘎巴一嘎巴的听不见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