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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七十三集
在同仁医院
卢大夫和新月就新月的治疗方案交谈着看法
卢大夫
我的手术要推迟到什么时候啊
我九月份就该复学了
您可别
我不会耽误你
一个医生
一定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机
但是希望你呀
能够和我密切的配合
避免再度反复
那根据具体情况
我将考虑手术在适当的时候实施
新月啊
在你秋天复学之前
说不定也来得及
好
那就让我们携起手来
一起争取吧
卢大夫挽着新月的手臂
徐徐前行
卢大夫
既然时间那么长
那就让我回家去等吧
现在天气也暖和了
不容易感冒了
我保证听您的话
哦
你又想出院了
嗯
好
那让我考虑一下吧
啊 三天之后
新月果然出院了
老父亲和哥哥嫂子来接他
带走了卢大夫的嘱咐
带走了新月枕边的一大堆书籍
带走了窗台上的巴西木
带走了床头柜上的留声机和一大摞唱片
楚雁潮事先已经和卢大夫做了一次长谈
今天特地来接新月出院
这次
他没有再拒绝韩子奇的邀请
登上了小汽车
坐在了新月的旁边
一直把新月送回家
博雅宅前那棵老槐树
展开了串串的白花
芳香扑鼻
等着新月
大影壁前那一架藤萝
紫霞争腾
彩蝶纷飞
等着新月
西厢房前那一株海棠
嫩红盈树
笑傲春风
等着新月
新月回来了
西厢房的大铜床
梳妆台
写字台和闲置已久的台灯
默默无语的相框
都等着他们的新月呢
新月带回来的不是孤寂
不是离愁别苦
不是夜思无眠
他有一颗充实的心
他有许许多多要做的事
他有遥远而又切近的希望在吸引着他向前走去
巴西木放在向阳的窗台上
留声机放在靠床的写字台上
爱和希望刻在心上
过去的灾难仿佛都被人们忘却了
博雅宅中又洋溢着欢乐
韩太太笑吟吟的向楚雁潮献茶
韩子奇怀着感激与尊重和楚雁潮对坐叙谈
陈淑彦欢愉的帮着新月安着西厢房里的一切
连宁中天星的脸上也出现了难得的笑意
老姑妈则忙着下厨房
新月从西厢房探出头来
兴奋的喊道
姑妈
今天留楚老师吃饭啊
这顿饭因为是临时张罗
自然不可能丰盛
但是新月却觉得胜过了珍馐美味
这是因为有了一个楚雁潮在
楚雁潮已经是这个家庭的一个成员了
吃过了饭
楚雁潮没有立即告辞
又到西厢房坐了一会儿
他要把新月以后的生活一一安排妥帖
才能放心的走
新月小声的问他
今天和我的父母一起吃饭
您是不是有点紧张啊
我紧张了吗
土雁潮反问
事实上
他是有些紧张
因为从今以后
他的身份就不完全是来做家访的教师了
韩子奇和韩太太也就不仅仅是他的学生家长
而且是他未来的岳父岳母了
我看见您好几次擦汗呢
天又不热
哎哎
您打算什么时候向他们公开我们的秘密呀
嗯
要抢走人家的女儿
总得事先打个招呼吧
抢走啊
我愿你的月光照着我
也照着生你养你的父母
他们和我一样爱你
我不能把你从他们手中抢走
以后
我们也将和他们永远生活在一起
你的父母
也就是我的父母啊
新月被这真诚的心迹陶醉了
他当然不可能告诉楚雁潮
这个家庭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和谐
父母之间
母女之间
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隔膜
新月但愿这个家庭有了楚雁潮
就从此改观了
不再有心理阻隔
言语龃龉
情感折磨
像楚雁潮希望的那样
连误会都不再有
新远啊 嗯
不过我觉得现在还没有必要向两位老人公开我的形象
在他们心中
还应该像个教师
而不是像个女婿
呃
至少在目前应该是这样
嗯 你说呢
那好吧
就等以后
嗯
等到我毕业
就可以公开了
一个强烈的刺激使楚雁潮的心猛然悸动
新月
还有毕业的时候吗
新月却在扳着指头仔细的计算着日子
哎呀
还有五年呢
我今年夏天就十九岁了
毕业的时候二十四岁
可是您也要等五年呢
那时候啊
您三十而立都过了
这是不是等的太久了
不要怕五年太久
我可以等你十年
二十年
我交给你的是整个生命
金月
我们永远在一起
永远也不分开
新月什么话也不必说了
他所深深爱着的这个人
心是用水晶
用钻石砌成的
像水晶那样透明
像钻石那样坚实
这颗心已经献给了她
他比天下最大的富豪还要富裕
新月轻轻的打开留声机
让那醉人的乐曲来表达他此刻的情感
唱片在徐徐转动
贮藏在里面的声音传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新月醉了
把唱片拿错了
不是梁祝
而是英语听力练习的片子
伊索寓言当中的一篇
患难见真交
从前有两个朋友
新月没有再更换唱片
就静静的听下去
英语的朗读声飘出了西厢房的门窗
在这座院子里
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
真正听得明白的
也只有愁肠百转的韩子奇了
七月盛夏
迎来了新月的十九岁生日
非常遗憾
楚雁潮没能亲临这次生日聚会
学校临时抽调他去参加招收新生的工作
而且是去上海考区
尽管楚雁潮至今还只是个助教
但招生办公室认为
他对招生工作还是完全可以胜任的
至于他负责的二年级英语课
目前已是期末复习准备考试阶段
不再授新课
可以把他抽调出来
期末考试则由系里安排别的教师出题
在楚雁潮不在的时候
检验他的学生的成绩
也是对教师水平的一次审查
对此
楚雁潮都无法拒绝
行前
他对新月千叮咛万嘱咐
啊 新月 嗯
离别是暂时的
等着我
我很快就回来
哎 千万保重
按时吃药
按时休息
不要让一丝离愁别绪侵扰你的心
就像我
时时陪伴在你的身边
新月
原谅我不能向你祝贺生日
但在上海
也一样能看到天上的新月
并且让我的母亲和姐姐也分享我的幸福
新月
等明年吧
明年我们一起过两次生日
你的和我的
楚雁潮走了
一步三回首
把他的心留下了
把新月的心带走了
阴历六月初五的晚上
两位稀客不期而至
郑晓京和罗秀竹
同窗之意使新月激动了
哎呀
谢谢你们还记着我的生日
哎
那怎么能忘了呢
小胡 北老罗
秀竹说
多日不见
他那小巧的身材长高了好多
带长江水味的乡音也变成了标准的京腔了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永远也忘不了
你帮我度过了俄转阴的难关
幸亏转的及时啊
现在啊
俄语可吃不开了
新月莞尔一笑
可惜长寿面已经吃完
用来招待他们的只有两杯清茶
久别的朋友却顾不上喝茶
他们要说的话太多了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语无伦次
漫无边际
望着窗台上郁郁葱葱的巴西木
罗秀竹说 呵
楚老师的这盆花在你这儿长得好快呀
啊
真是向阳花木早逢春呐
现在他那个书斋里呀
可没有花喽
不过没关系
他那边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话用来形容未名湖畔的备斋自然是贴切的
但是不是有什么弦外之音
新月听得心里砰砰的跳
又不好说什么
只有装作未加理会郑小京
没有搭茬儿
他觉得罗秀竹未免有些太爱卖弄
从哪儿趸来了两句词儿
乱用什么
罗秀竹又摸了摸写字台上的留声机
哎呀
新月呀
你的学习条件可真好啊
我们全班同学上听力课也才只有一台破录音机
课后啊
老是被那些男生霸占着
你比我们都强啊
幸福和自豪感在新月的胸中荡漾
但他不能说这是楚老师送给他的
就笑了笑
那我也得练习听力呀
这个时候
一辆摩托车突突突的开到了博雅宅的大门外
邮递员高声的叫着
韩新月 电报
拿戳姑妈开了门
慌慌地嚷着
新月呀
你瞅瞅是什么人来的电报啊
这一嚷
全家人都跑出来了
民用电报常用作爹死娘亡的急事儿
韩子奇经不起打击了
吓得脸上变了色儿
嘴唇直哆嗦
啊 电报 哪
哪来的电报
可心里又想
韩家又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在外地
这到底是天星也跑回来说
新月 别急
甭管出了什么事儿都甭急啊
新月也觉得奇怪
急忙把图章交给了邮递员
接过了电报
匆匆的撕开了封套
抽出了电报纸
在路灯底下便急着看
发报地点写着上海
电文是
海上生明月
天涯共此时
楚
哦
是楚老师
是楚老师向我祝贺生日
新月捧着电报的双手幸福地颤抖着
全家人这才放心的舒了一口气
新也兴奋的往里面走
手里的电报却被罗秀竹抢了去
返回西厢房
凑在灯下仔仔细细的看着
那两句并不陌生的唐诗
在此时此刻却别有新意
好像千年之前的作者张九龄是专为今宵而写的
罗秀竹喃喃的感叹
哎呀
楚老师啊
他的心可真好
郑晓京挨在罗秀竹的身边
愣愣地注视着那个十一个字
楚老师
一张纸片
打动了两个与新月同龄的少女的心
引起了他们各自的思索
而远在上海仰望明月
遥寄深情的楚雁潮
又怎能料到
今夜在新月的身边
还有这两个旁观者
新月的脸上泛起了羞涩的红晕
他不知所措地呆立在一边
左手绞着右手的手指
好像是个陌生人走进了别人的家
西厢房里
主人和客人颠倒了位置
罗秀竹反复的吟诵着
海上生明月
天涯共此时
哎呦
我太麻木了
直到今天才明白了
为什么谢秋思那么嫉妒你新月谢秋思
郑晓京一愣
心直口快的罗秀竹突然点到了那个根本不在场的人
使郑晓京的心头闪过了许许多多的往事
原来是这样啊
难怪楚老师对谣言矢口否认呢
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谢秋思
而在韩新月
为什么我早没想到呢
我应该想到的呀
楚老师对韩新月那么关心
休了学还处处想着他
也许
自己的收获恰恰就在于韩新月的休学吧
啊
这个楚老师
我那么苦口婆心的帮助他
他怎么竟然
哎
罗秀竹完全没有注意到郑晓京的情绪变化
做政治工作多年的莫尼特
心里想些什么
也未必都让人家看出来
罗秀竹对他过去整谢秋思本来就幸灾乐祸
现在是更开心了
只顾着说
哎 谢秋思
嫉妒有什么用呢
啊
该属于谁的
那就是谁的
也勉强不得
哎
我怎么当初没看出来呢
姆harlate只爱奥菲利亚
哎 monitor
你怎么也那么傻呀
郑晓晶绝不承认自己傻
他不愿意像罗秀竹那样显得大惊小怪
却极力表示自己早已洞察了一切
哼
我呀
早就看出来了
谁能瞒得过导演的眼睛啊
啊新月陷入了窘境
脸上发烫
心里却在笑
瞒不过也就没法子了
郑晓晶想起自己白当了一次导演
也不免遗憾
就叹了口气
说
哎
可惜了一台好戏呀
罗秀竹说
我们都准备好了嘛
到底还是没演成
哎呀 要怪呀
只能怪韩新月
怎么怪我
我
我又不是故意耽误
还不是因为
话说到了一半又停住了
今夕何夕呀
他不愿意在这个幸福的日子提到自己的病
可是话说到这儿
却难以回避了
嘴比头脑运动的还快的罗秀竹急忙问
哎 韩新月
你的病到底怎么样了啊
最近的几次复查还好
郑晓晶记着自己此行的目的
他关切地问
那你暑假以后能复学吗
宿舍里我还一直给你留着床位呢
啊 系里呀
想插一个一年级的新生来
我没答应
这属于韩新月
谁都别想占
对同时入学的伙伴
郑晓晶还是很有感情的
罗秀竹抢着说
哎
我们都等着你呢
韩新月
暑假之后
我们该升三年级了
你可得抓紧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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