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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 集肥皂一
本篇最初发表于1924年3月二十七二十八日北京晨报副刊
四名太太正在斜日光中背着北窗和他八岁的女儿绣儿胡指定
忽听得又重又缓的布鞋底生想知道四名进来了
并不去看他
只是胡指定
但那布鞋底生却愈想愈逼近
觉得终于停在她的身边了
于是不免转过眼去看
只见四名就在他面前耸肩曲背的狠命套着布马褂底下的袍子的大襟后面的口袋
他好容易曲曲折折的会出手来
手里就有一个小小的长方包
葵绿色的
一定地给四太太
她刚接到手
就闻到一阵似橄榄非橄榄的说不清的香味
还看见葵绿色的纸包上有一个金光灿烂的印子和许多细簇簇的花纹
袖儿即刻跳过来要抢着看
四太太赶忙推开他
上了街
他一面看一面问
唔
他看着他手里的纸包说
于是这块绿色的纸包被打开了
里面还有一层很薄的纸
也是葵绿色
揭开薄纸
才露出那东西的本身来
光华监制也是葵绿色
上面还有细簇簇的花纹儿
薄纸原来却是米色的
刺橄榄
非橄榄的
说不清的香味也来得更浓了
哎哎
这实在是好肥皂
她碰孩子似的将那块绿色的东西送到鼻子下面去嗅着
说
呜呜
你以后就用这个
他看见他嘴里这么说
眼光却射在她的脖子上
便觉得颧骨以下的脸上似乎有些热
她有时自己偶然摸到脖子上
尤其是耳朵厚纸面上
总感这些粗糙
本来早就知道是几年的老尼
但向来倒也并不很介意
现在在他的注视之下
对着这块绿蚁香的洋肥皂
可不禁脸上有些发热了
而且这热又不觉得蔓延开去
即刻一进到耳根
他于是就决定晚饭后要用这肥皂来拼命的洗一洗
有些地方本来单用皂夹子是洗不干净的
他字对字地说
妈
这给我
绣儿伸手来抢回滤纸
在外面玩耍的小女儿招儿也跑到了
四太太赶忙推开他们
裹好薄纸
又照旧包上奎滤纸
欠过身去
搁在洗脸台上最高的一层格子上看一看
翻身
仍然湖指定学成四名记起了一件事
是的
忽而拖长了声音
叫
就在它对面的一把高背椅子上坐下了
学成他也帮着叫他停下
湖指定侧耳一听
什么响应也没有
又见他仰着头焦急地等着
不禁很有些抱歉了
便尽力提高了喉咙
尖利的叫
儿呀
这一觉确乎有效
就听到皮鞋声妥妥的进来
不一会而已站在他面前了
只穿短衣
肥胖的圆脸上亮晶晶的流着油汗
你在做什么
怎么跌觉也不听见
他谴责的说
我刚在练八卦拳
八卦拳
拳术的一种
多用掌法
按八卦的特定形式运行
清末有些王公大臣和五四前后的封建复古派把它作为国粹加以提倡
他立即转身向了四名
笔挺的站着
看着他
意思是问他什么事
学成
我就要问你恶毒妇是什么
恶毒妇
那是很凶的女人吧
胡说
胡闹
四名忽而怒的可观
我是女人嘛
学成吓得倒退了两步
站得更挺了
他虽然有时觉得他走路很像上台的老生
却从没有将她当作女人看待
他知道自己答的很错了
恶毒妇是很凶的女人
我倒不懂得来请教你
这不是中国话
是鬼子话
我对你说
这是什么意思
你懂吗
我我不懂
学成更加局促起来
吓我白花钱送你进学堂
连这一点也不懂
亏煞你的学堂
还夸什么口耳并重到交的什么也没有
说这鬼话的人至多不过十四五岁
比你还小些呢
已经叽叽咕咕的能说了
你却连意思也说不出
还有这脸说我不懂
现在就给我去查出来
学生在喉咙底里答应了一声
是恭恭敬敬地退出去了
这真叫做不成样子
过了一会
四名又慷慨地说
现在的学生是
其实在光绪年间
我就是最提倡开学堂的
渴望料不到学堂的刘必竟至于如此之大
什么解放咧
自由咧
没有实学
只会胡闹
学成呢
为他花了的钱也不少了
都白花
好容易给他进了中西折中的学堂
英文幼专是口耳并重的
你以为这该好了吧
哼
可是读了一年
连恶毒妇也不懂
大约仍然是念死书
吓什么学堂造就了些什么
我简直说应该统统关掉
对咧
真不如统统关掉的好
次太太糊着指定同情的说
袖儿
他们也不必进什么学堂了
女孩子念什么书就公公先前这样说
反对女学的时候我还攻击他呢
可是现在看起来究竟是老年人的话
对
你想
女人一阵一阵的在街上走已经很不雅观的了
他们却还要剪头发
我最恨的就是那些剪了头发的女学生
我简直说军人土匪倒还情有可原
搅乱天下的就是他们
应该很严的拌一拌
对
连男人都像了和尚还不够
女人又来学尼姑了
学诚
学诚正捧着一本小而且厚的金边书快步进来
变成给四名指着一处说
这倒有点像这个
四名接来看时
知道是字典
但文字非常小
又是横行的
他眉头一皱
倾向窗口
系着眼睛就学成所指的一行
念过去第18 世纪创立之共计奖设支撑
唔
不对
这声音是怎么念的
他指着前面的鬼子字问
呃
特福罗斯
Oculus
不对不对
不是这个
四名又忽而愤怒起来了
我对你说
那是一句坏话
骂人的话
骂我这样的人的懂了吗
茶具学生看了他几眼
没有动
这是什么闷葫芦
没头没脑的
你也先得说说清
叫他好用心的查去
他看见学成为难
觉得可怜
便排解而且不满是的说
就是我在大街上广润想买肥皂的时候
四名呼出了一口气
向他转过脸去说
店里又有三个学生在那里买东西
我呢
从他们看起来
自然也怕太露酥一点了吧
我一去看了六七样
都要四角多
没有买
看一角一块的又太坏
没有什么香
我想不如中通的好
便挑定了那绿的一块两角四分
伙计本来是势利鬼眼睛生在额角上的
早就撅着狗嘴的了
可恨那学生
这坏小子又都挤眉弄眼地说着鬼话笑
后来我要打开来看一看才付钱
洋纸包着
怎么断定货色的好坏呢
谁知道那是厉鬼
不但不一
还蛮不讲理
说了许多可恶的废话
坏小子们又附和着说笑
那一句是顶小的一个说的
而且眼睛看着我
他们就都笑起来了
可见一定是一句坏话
他于是转脸对着学成到
你只要在坏话类里去查去
学生在喉咙底里答应了一声
是恭恭敬敬的退去了
他们还嚷什么新文化
新文化
画到这样了还不够
他两眼盯着屋梁
径自说下去
学生也没有道德
社会上也没有道德
再不想点法子来挽救
中国这才真的要亡了
你想那多么可叹
什么
他随口的问
并不惊奇
少女
他转眼对着她郑重地说
就在大街上有两个讨饭的
一个是姑娘
看去该有十八九岁了
其实这样的年纪讨饭是很不相宜的了
可是她还讨饭
和一个六七十岁的
老的白头发
眼睛是瞎的
坐在布垫的炎夏求乞
大家都说她是孝女
那老的是祖母
他只要讨得一点什么
便都献给祖母吃
自己情愿饿肚皮
可是这样的孝女有人肯布施吗
他射出眼光来
盯住他
似乎要试验他的实践
他不答话
也只将眼光盯住他
似乎倒是专等他来说明
哼
没有
他终于自己回答说
我看了好半天
只见一个人给了一文小钱
其余的围了一大圈
倒反去打趣
还有两个光棍竟肆无忌惮的说
阿发
你不要看着这货色脏
你只要去买两块肥皂来咯吱咯吱遍身洗一洗
好得很厉
那你想这成什么话
哼
他低下头去了
九只才又懒懒地问你给了钱吗
我妈没有两个钱是不好意思拿出去的
他不是平常的炒饭
总得绷
他不等说完话
便慢慢地站起来
走到厨下去
昏黄直显得浓密
已经是晚饭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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