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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三集
当时的奇珍斋主梁亦清却是一名琢玉高手
瓶炉杯盏
花鸟鱼虫
刀马人物
亭台楼阁
舟车山水
无一不精
寻常一块璞料
他能一眼看穿藏于其中的玉质优劣
剖开之后
因材施料
随形而琢
每每化腐朽为神奇
但梁亦清虽然手艺高强
却秉性木讷
不善言辞
又无文化
没有本事应付生意场中的交际和争斗倾轧
足不出户
只会埋头做活
他的产品供应各家古玩玉器商店
更通过汇远斋的蒲老板批量远销海外
都卖了好价钱
他却只从订户手中收取预定的价钱
任凭人家靠他的手艺赚钱也不抱怨
安贫守摊儿
本小利薄
靠两只手不停的做
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多年来
奇珍斋并无发展
梁亦清年过四十
膝下无子
妻子白氏只给他生了两个女儿
这两个女儿都随着白氏的模样
一个比一个标致
肌肤白润
像是用羊脂玉雕成的
长女名叫君璧
次女名叫冰玉
都是十分贴切的好名字
是梁亦清请那位学富五车
又嗜好古玩玉器
住在博雅宅中的老先生给起的
梁亦清和白氏为喊着方便
平时便呼作碧儿
玉儿
实为两颗掌上玉器
碧儿和玉儿相差八岁
小的还在蹒跚学步
大的就已经能够帮助白氏持家了
洒扫庭厨
铺床叠被
缝缝补补
洗衣做饭都是一把好手
碧儿还比母亲白氏更胜一筹
天资聪颖
长于心计
家里的内外开支都比母亲还有数
虽不识字
却全凭心算
安排的井井有条
刚刚十二三岁就顶替了母亲大半
几乎是梁亦清的小小帐房
有时梁玉清前面的活儿忙不过来
碧儿便打打下手
待客 收款
送货
甚至帮父亲做一些破料粮材等等简单的活儿
梁亦清却从不让碧儿上水凳
一则是因为这琢玉的苦活原不是女孩子干得了的
二则是手艺人向来传儿不传女
女儿学会了手艺
归根结底是人家的
眼看着奇珍斋后继无人
梁玉清常常不当着碧儿的面向妻子感叹
可惜是个女儿
只要是个儿子
下半句话就不说了
妻子白氏这时就怀着深深的愧意低下头去
似乎还不甘心啊
为主的慈悯
他相信真主早晚还会赐给他一个儿子
虽然自己已经过了生育年龄
梁亦清一家是笃信真主的穆斯林
在偌大的京城
回回民族的子孙只占人口的极少数
玉器行业当中就更少了
这也许就是梁亦清之所以深居简出
与世无争
以一种与生俱来的防御心理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原因吧
民国八年刚刚入夏
廊坊二条街口已经响起了应时的鲜果小吃的叫卖声
功夫嘞
上日嘞
凉樱桃嘞
豆子好哎这江边的小枣嘞
凉凉的大粽子嘞
阿英嘞领着玉儿闻声从奇珍斋出来
就去追卖樱桃的车子
那小小的独轮车上搁着柳条大笸箩
垫着块蓝布
装满了樱桃
旁边摆着一罐清冽劣的井水
卖樱桃的汉子一边吆喝大樱桃
一边把水洒在珠圆玉润的樱桃上
鲜红的玉珠还镇着水晶似的冰块儿
这景象只需要看上一眼
清凉鲜美
便沁人心脾
不能不买了
碧儿递过去两大枚
卖樱桃的汉子便拿起一只小小的白瓷茶盅
盛起两盅樱桃
倒在绿茸茸的鲜荷叶上
碧儿接过来
却不急于品尝
领着馋馋的玉儿回了家
梁亦清正埋头做活
碧儿在他身后轻轻的喊了一声
爸 歇会儿
尝尝鲜吧 哎
那是喊人吃的
可不能来
樱桃
这是樱桃吧
您吃几个解解渴吧
梁亦清停下了手里的活
回头看了看那托在荷叶上的樱桃
像是盛在翠盘里的玛瑙
嗯哼
好看
赶明儿我得照这样做一件
旁边的玉儿早就馋涎欲滴
父亲不动手
却不愿先尝
梁玉清怜爱的笑笑
我瞅瞅就成了
你们吃去吧
两个女儿这才伸出玉笋般的手指
小心翼翼的拈起樱桃
送到嘴边
嘬着那甜甜的
酸酸的
凉凉的美味
梁雨清望着那两张玉盘似的面庞
缀着樱桃的鲜红一点
心中又是一幅图画
全身的疲毛就此消除了
他转过身去
继续他那艰难而又漫长的琢磨
梁亦清做活的手工磨床叫做水凳
说来极其简单
只是四条腿儿支起来的一张凳面
一边装着转轴
带着磨玉用的坨子砂轮形状的刀具
一边挖着瓦槽
盛着磨玉用的金刚砂
瓦槽头上开一个小口
下面三角形的支架上拖着一只水盆
梁亦清做活时
坐在一只木凳上
两脚踏动水凳下面的踏板
带动凳面上的横轴
那坨子便转动起来
他左手托着玉件
凑在坨子锋利的边缘琢磨
右手不停的蘸起金刚砂
抹在坨子与玉件之间
为了降低摩擦的温度
需要不断的加水
水凳之名便由此而来
工具虽然简陋
工艺却十分复杂
一个玉件从粗磨到细磨
要不断更换各种型号的坨子
逐渐递进细腻的程度
活儿形态各异
方圆不一
凹凹凸凸
都靠艺人的手上功夫
操作起来手忙脚乱
却必须全神贯注
一丝不苟
两只眼睛像被磁石吸住
一颗心像被无形的绳子吊住
以至于连呼吸都极轻极缓极均匀
了无声息
沙沙的磨玉声掩盖了一切
融会了一切
梁亦清做起活来
就把人世间万事万物统统忘记了
这些日子
偏偏北京城很不平静
三千多名学生跑到天安门前集会游行
要求惩办亲日派官僚交通总长曹汝霖
毕智渠
总裁陆宗俞
驻日本公使章宗祥
放火烧了赵家楼胡同曹汝霖的宅子
还把章宗祥痛打了一顿
前几天
博雅宅的老先生来看玉
慷慨激昂的说起这件事
说是中国人去参加巴黎的和平会议
要求取消袁世凯跟外国人签订的二十一条
收回青岛
堂堂的战胜国的这个要求却被拒绝
才酿成了学生们外争国权
内惩国贼的举动
老先生发了一通治国无人的感慨
梁亦清听得似懂非懂
他只会治玉
哪儿会治国呀
也无法安慰老先生
只闷闷的谈了一阵子
玉狱的行情起落
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
关系到奇珍斋的存亡
现在梁亦清上了水凳
便把一切烦恼抛在脑后
心中只有玉了
外面忽然有叩门声
梁亦清手不停工
吩咐碧儿去开门
反正他知道
不管是老主顾上门取活或是送款
碧儿都是认得的
碧儿打开了外间的大门之后
进来的却是两个陌生人
一老一少
老的年约六十开外
高大魁伟
面如古铜
广额高鼻
一双深陷的眼睛炯炯有神
禾下蓄着一部银白的长须
头上缠着白色的旧子台
身穿一件不蓝不灰的旧长衫
赤脚穿一双草鞋
少的是个男童
十多岁的样子
个头不高
面色黧黑
眉毛清秀
剃光头
穿一身不辨颜色的旧布衫裤
袖口膝盖打了补丁
这两位陌生客一副流浪汉的架势
碧儿一愣
不知该怎么打发
回头说了声爸
原来梁亦清放下了活
起身走出里间
抬头一看
也觉愕然
这一老一少
他也并不认得
这时
那老者朝他微微躬身
右手抚胸
道了一声
梁亦清一惊
慌忙答礼
也是右手抚胸
微微躬身
他们说的是什么
对于穆斯林来说
这是完全不必翻译的
前者是求真主赐给您安宁
后者是求真主也赐安宁给您
这是穆斯林见面时的相互祝福
表示具有共同的血统和信仰
这是全世界穆斯林的共同语言
无论他们走到天涯还是海角
都能凭借这熟悉的声音找到自己的同胞
当时
一股温暖的电流传遍梁亦清的全身
朵子点请坐
您请坐
梁亦清赶快招呼客人在外间八仙桌旁的椅子上落座
又吩咐碧儿给客人沏茶
他所说的朵斯蹄儿
其含义也只有和他有着共同信仰的人才能明白
那就是朋友
同胞
兄弟
一切穆斯林
四海之内皆兄弟
在中国
信仰伊斯兰教的有包括回族在内的十个民族
回回没有自己的语言文字
他们基本上使用汉语和汉字
但是其中经常夹杂着某些不肯割舍的阿拉伯语或波斯语语
会使朵斯蹄儿们听来无比亲切
碧儿捧上了两盏盖碗酽茶
两位客人一饮而尽
那老者说
唉
行路的人也只是为了讨碗水喝才贸然打扰
刚才看见贵府的门楣上有经字堵阿
就知道必是朵斯堤了
梁亦清心里又是热乎乎的
这两位客人虽纯属路过
和他的生意毫不相干
那信赖之情却让他感动
梁玉清在这条街上住了好些年头了
还从来没有想到应该为过路的朵斯蹄儿尽一尽责任
哪怕是一碗水呢
啊 先生 这
贵店是做什么生意的啊
小店是个玉器作
我没有别的能耐
只靠这家传的手艺
啊
你是穆斯林的明珠
穆斯林和美玉珍宝有缘呐
和田玉出在新疆
绿松石产于波斯
猫眼石源于锡兰
夜明珠来自叙利亚
梁亦清大惊
老先生原来是赏玉行家
有这样的学问
过奖颇强
我只是读过几卷旧书
呃 寻章摘句
有时一路云游
道听途说而已
让先生见笑了
您 您
您这是从哪儿来呀
远了
从福建泉州来
经府过县
晓行夜助
算来也有五六个年头了
哦
梁亦清心中不觉升起了一种对徒步苦行人的怜惜
您到北京来是投亲还是访友啊
这倒也不是
说来话长了
老者又喝着续上的茶
眯着那双深邃清亮的眼睛
仿佛在脑际追溯久远的往事
片刻忽然问
您听说过筛海格瓦牟丁的名字吗
嗯
听老人说过
那是在
梁亦清深为自己的孤陋寡闻而惭愧
脸都有些红了
他只知道筛海是阿控中极高的品级
也恍惚记得格瓦牟丁这个名字
却说不清具体年代了
是在大宋真宗至道二年
也就是伊斯兰历二百九十五年
西历九百九十六年
筛海格瓦牟丁从西域来到中国
他有三个儿子
长子叫赛德鲁丁
次子叫纳粹鲁丁
三子叫萨阿都丁
都是饱学之士
大宋真宗皇帝极为赏识
御赐官爵
却都坚持不受
皇帝便授他们为清真寺长教
长兄远出传教
不知所终
二弟
三弟奉敕在燕京建清真寺倚在东郭
一在南郊
南郊之寺
就是今天的牛街清真寺了
哦
梁亦清好似伴随老者经过了近千年的历史跋涉
听到这里
才轻轻如彻如悟的哦了一声
仿佛周身的血管长久都是阻塞的
而如今才得以舒畅
浑浑噩噩的过了半世
却不知道祖上留下怎样的轨迹
追溯中国穆斯林的历史渊源
比筛海嘎牟丁来华的年代还要久远的多
早在大唐高祖武德年间
西历六百一十八年至六百二十六年
伊斯兰教先知穆罕默德门下的四位大贤就曾远来中国
其中一位传教于广州
一位传教于扬州
两位传教于广州
这两位大贤逝世后
葬于泉州东郊的灵山
后人称之为圣墓
一直留存至今
唐永徽二年
即西历六百五十一年
伊斯兰历二十九年
阿拉伯第三任哈里发奥斯曼又曾派出使节到达长安
谒见高宗皇帝
并且介绍了阿拉伯人的宗教信仰和风俗习惯
老者所说的一切
梁玉清都只是第一次领教
便也只有惊叹和神往了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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