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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平息了
河上的老柳树歪着梢头挂着点金光
河里没有多少水
可是长着不少的绿藻
像一条油腻的长绿的带子
窄长 深绿
发出些微腥的潮贝
河岸北的麦子已经吐出了芒
矮小枯干
叶上落了一层灰土
河南的荷塘的绿叶细小无力的浮在水面上
叶子左右深深
冒起些细碎的小水泡
东边的桥上来往的人与车过来过去
在斜阳中特别显得匆忙
仿佛都感到暮色将近的一种不安
这些在祥子的眼中
耳中都非常的有趣与可爱
只有这样的小河
仿佛才能算是荷
这样的树
麦子 荷叶 桥梁
才能算是树
麦子
荷叶与桥梁
因为它们都属于北平
坐在那里
它不忙了
眼前的一切都是熟悉的
可爱的
就是坐着死去
他仿佛也很乐意
歇了老大半天
他到桥头吃了碗老豆腐
醋 酱油
花椒油
韭菜末被热的雪白的豆腐一烫
发出点顶香的美味
香的是祥子要闭住气
捧着碗
看着那深绿的韭菜末
他的手不住的哆嗦
吃了一口豆腐
把身体里烫开一条路
他自己下手
又加了两小勺辣椒油
一碗吃完
他的汗已经湿透了裤腰
半闭之眼把碗递出去
再来一碗
站起来
他觉得他又像个人了
太阳还在西边的最低处
河水被晚霞照得有些微红
他痛快的要叫喊出来
摸了摸脸上那块平滑的疤
又摸了摸口袋中的钱
又看了一眼角楼上的阳光
他硬把病忘了
把一切都忘了
好似有点什么心愿
他决定走进城去
城门洞里挤着各样的车
各样的人
谁也不敢快走
谁都可想快快过去
鞭声 喊声 骂声
喇叭声 铃声
笑声
都被门洞像一架扩音机似的
嗡嗡的连成一片
仿佛人人都发出点声音
都嗡嗡的响
祥子的大脚东插一步
西跨一步
两手左右的剥落
像条瘦长的大鱼随浪翻跃那样挤
建了城
一眼便看到新街口
道路是那么宽
那么直
他的眼发了光
和东边的屋顶上的反光一样亮
他点了点头
他的铺盖还在西安门大街仁和车厂呢
自然
他想奔那里去
因为没有家小
他一向是住在车厂里
虽然并不永远拉厂子里的车
仁和车厂的老板刘四爷已是快七十岁的人了
人老心可不老实
年轻的时候
他当过酷兵
设过赌场
买卖过人口
放过阎王帐
但这些营生所应有的资格与本领
戾气 心怒 手段
交际
自号等等
刘四爷都有
在前清的时候
打过群架
抢过良家妇女
跪过铁锁
跪上铁索
刘四并没有皱一皱眉
没说过一个饶命官司
叫他硬挺了过来
这叫做自号
出了狱
恰巧入了民国
巡警的势力越来越大
刘四爷看出地面上的英雄已成为了过去的事儿
即使黄天霸在世
也不会有多少机会了
他开了个洋车厂子
由于混混出身
他晓得怎样对付穷人
什么时候该紧一把
哪里该松一步
他有善于调动的天才
车夫们没有敢跟他耍骨头的
他一瞪眼
呵
他哈哈一笑
能把人弄得迷迷糊糊的
仿佛一脚蹬在天堂
一脚蹬在地狱
只好听他摆弄
到现在
他有六十多辆车
置坏的也是七八成新的他不存破车
车租他的比别家的大可是到三节
他比别家多放着两天的份儿
人和车厂有地方住
拉他车的光棍都可以白住
可是得交上车费
钱交不上账
而喝他苦腻的
他扣下铺盖
把人当个破水壶似的伸出门外
大家若是有个急事
疾病
只需告诉他一声
他不含糊
水里活里
他都热心的帮忙
这叫做自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