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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由懒人畅听出品的国潮一九八零作者
镶黄旗演播
金镖客
小灰狼
蜜糖心念第二十四集
于是
七十年代成了散啤消费增长的黄金时代
就这样
京城的人们开始爱上了它
然后呢
就变成了趋之若鹜的追捧
只是
虽然喝的人越来越多
啤酒的产量却没能随之增长
很快人们就发现
市面上散啤变得越来越不好买了
价格也从两毛一升
两毛六一升
四毛一升
一直涨到了现在的五毛六
到了今年夏天
京城几乎所有老少爷们儿都已经把打一暖壶散啤当成消夏必不可少的享受了
偏偏此时的京城
却还是只有两家设备陈旧的老啤酒厂
一家是民族资本双合盛改的五星啤酒厂
一家就是过去小鬼子麦酒株式会社改的京城啤酒厂
这两家啤酒厂哪怕开足最大马力
一个月也只能生产不到三千吨啤酒
如果按照当时京城四百余万人口计算
每人每月还分不到一瓶
可就是这么一点
也不能全部投放到市场上去
因为大部分生产出来的啤酒都卖给了协作单位
没有进入市场
还有一部分是专门供应特殊商业系统大宾馆和政府招待所的
实际上
普通消费者能买到的啤酒每月不足百吨
这一百吨绝大部分还都是散装啤酒
想想看吧
这口子有多大
按三千吨算
每月一人论到一瓶
一百吨就更甭说了
连一酒盅都到不了
所以
这一年也就成了京城有史以来啤酒供应最紧张的一年
那么本来就供应趋紧的夏季
当然是这一年供需矛盾爆发到达极致的时候了
这一年
京城啤酒稀缺到了什么程度呢
尽管每天上午十点左右
就有人持暖壶塑料桶望眼欲穿的期盼着送啤酒的汽车的到来
可老百姓等了也是白等
在副食商店根本就看不到啤酒的踪影
这年头
拉散啤的是幺零三罐
车简直不能开上街呀
因为一上街
它就成了人民群众的狩猎目标了
汽车在前头开
后面能跟着一大长溜蹬着自行车的人在追意啊
当然了
虽然有时候能追到卸车的地儿
可太远就没戏了
更倒霉的是
往往追了半天也是空罐
根本没酒
要说唯一能确定买到散啤的地方
也就只有饭馆了
但饭馆儿也不是个个都有
得靠各自领导的公关能力和门路
即使弄来
也不是为人民服务的餐饮业的奖金
要靠这玩意儿找齐儿
否则谁平白无故费这个力气啊
所以
京城各大小饭馆贴出不成文规定
买半升啤酒搭卖一盘菜
瞧瞧
就是这么档子事
谁也无解
无论是消费者还是饭馆
谁都觉得自己憋屈
谁都觉得自己占理
那真吵起来还有个完吗
好在不同于现场这帮唯恐天下不乱的主
宁卫民是知道这其中过节的
而且念着街里街坊的关系
念着边大妈和边大爷平日的好处
他也没坐视不管的道理
眼瞅着这局面就要有动手的趋势了
他见机不妙
赶紧就挤了进去
帮着劝架
对付边建功最好的办法
宁卫民直接说
边大妈马上这就过来了
一听报出老太太的名号
边建功当时就哑巴了
气势全灭
更妙的是
饭馆这主也认了边大妈平日里都点头不见抬头见的
虽然不怎么熟
也知道是段上的居委会主任
自然觉得没必要把关系弄僵了
于是口气也缓和了
再加上宁卫民会来事儿
敬了一根烟
说了两句好话
这位也就顺势就坡下驴了
轻而易举
一场发生在即的冲突化于无形
只是
尽管宁卫民自觉做了件好事
颇有些沾沾自喜
可结果却远没有他预计的那么圆满
围观的一帮好事之徒
因为没了热闹可看
嘘声一片倒也罢了
问题是边建功有点不识好人心
走出了大老远
得知真相
不但不谢
反而还埋怨起宁卫民来了
甚至看到脸红脖子粗
手握拳头面容扭曲的意思
倒像是要把一腔子的火气出在他身上似的
而就在宁卫民后悔多管闲事
觉得边建功忒不知好歹的时候
更让人没想到的事儿发生了
比他大上足足四岁的边建功
一个在内蒙待了六年
号称能纵马套狼的汉子
突然间居然一屁股坐地上了
跟着就抱着脑袋哭了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
只恨未到伤心处啊
这句话绝对没错
这天
宁卫民就亲眼目睹了一个又粗又壮的大老爷们儿
是怎么在行人匆匆过客不断的胡同里
当众扔掉自己的尊严
洒下憋屈的泪水的
边建功绝对不想哭泣
但问题是情难自抑呀
也恰恰正因为他竭力想憋着不哭
脸孔扭得十分难看
才会让宁卫民一度误会他要发火
就在边建功嘴唇急剧颤抖间
没坚持多一会儿
心里的痛便已将他压垮
一霎时
他便如一个孩子般的软弱了
他蹲在地上
竭力把头藏起来
他心里的泪就像被刀子放出的血
想收都收不住
最终变成了一泻无余
说实话
看到这一幕
宁卫民刚开始是错愕的
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但很快
他就笑不出来了
甚至连他的眼睛也开始发红
为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哭太具感染力了
尽管边建功的哭声很低
可他压抑着喉咙
眼里透出的颤动才是更触动人心的
或许也是因为男人的某种情绪是共通的
边建功的眼泪让宁卫民同样想起了自己走背字儿的时候
想起了前世年幼时他被一群孩子按在地上打
辱骂 吐唾沫
想起了前世初入社会的自己找工作的处处碰壁横遭白眼
想起了前世摆小摊时
啃着冷馒头大风里站了一天还被抓住罚了款
想起了自己做的第一笔上十万的大生意
满以为手拿把攥绝对没跑了
结果却被信任的人骗惨了
所以
当蹲在地上的边建功又引来了路人好奇的目光时
宁卫民不但目露凶光
显示出警告的意味
以防有好事者不识趣的再围过来
而且还主动凑过去宽慰边建功
边二哥
你这什么情况呀
要不咱哥俩换个地儿好好聊聊
你瞧这人来人往的
不好看
边建功摇摇头
没其他回应
但哭声开始尽力收缩
渐渐变成了哽咽
宁卫民再次发出邀请
走吧
相逢不如偶遇
正好饭点
咱哥俩找个地儿喝点去
不不
边建功用手揉着何红的眼睛
推开了宁卫民来扶他的手臂
从地上站起来
卫民
我不是冲你
今儿让你见笑了
我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知你的情
心领了
其实我就是有点气闷
你就别管我了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就好
没事
我哭个痛快
哭痛快
说完
他就低着头要走
可宁卫民哪能让他这么离开呀
他心里清楚
边建功能这么哭
明显不会只是一口散啤引发的血案
那肯定是遇到真的难处了
那么无论是冲着街里街坊的关系
还是出于男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他都不能把边建功这么扔下不管
于是
最终他硬是把边建功连拉带拽地给弄到了一拐弯廊坊二条的卤煮店里了
开口要了一瓶二锅头
两碗卤煮火烧
和边建功边吃边聊
说明白了点
点这么点东西
可不是宁卫民抠门
因为这家店除了卤煮火烧就不卖别的了
他们到这儿来呢
也是从实际出发
真没别的地可去了
这儿可是市中心
闹市处处
人满为患
也就吃这玩意已经不当季了
才能有个座儿
不就是为了说话方便嘛
离得近
清静些就行了
其他也就无所谓了
还别说
酒可真是好东西
对人的倾诉欲望很有促进效果
边建功一两酒下了肚
也就不怕寒碜了
心里的委屈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倒了出来
摆在了宁卫民的面前
具体谈到今天这事儿
其实边建功的一切烦恼都得归结于他回城这件事儿上
按理说
在外吃了好几年的苦
好不容易能回来了
确实是件好事
但回来归回来了
却不是重新上个户籍就能画个圆满句号的
因为这不像过去了
只是过年过节
人回来
人越多越热闹
怎么凑合都行
热闹完了
人就走了
边建功这次是彻底不走了
也就给他的家庭带来了更多需要解决的实际问题
别的不说
这年头的人家里兄弟姐妹都多
边建功也不例外
他上头既有姐姐也有哥哥
大姐边爱红已经嫁人搬出去了
而哥哥边建军有女朋友却还没成家
眼下正好处于男女双方谈得差不多了
准备筹备婚事的阶段
可这不但需要钱
也需要房啊
边大妈没工作
边大爷退休了
老两口加起来一个月才不到五十块
平日攒下点钱来不容易
操办边建军的婚事儿
除了用大儿子的工资
老两口的积蓄恐怕还得靠大闺女边爱红那边帮衬一把才能对付下来
房子上边
家里是勉强硬拆
老两口住一间
还剩下一间就得收拾出来给大儿子当婚房
但二儿子这一回来可就不行了
他一大小伙子没工作
比谁都能吃
穿得用得都少不了
平白多出一份不菲的日常开销不说
婚房也得另外想辙了
等于之前所有准备安排白费
原定今年大儿子国庆结婚的事儿只能搁置
为此
边家一大家子人是喜忧参半呢
每个人心里都有属于自己的独到滋味
作为父母来讲
手心手背都是肉
老两口肯定得一碗水端平
绝对不能为了大的就亏了小的
可老人辛苦一辈子
盼个什么呀
不就盼着孩子早点成家立业吗
关键还得个顶个来解决
大儿子结不了婚
那小儿子就更别提了
怎么才能把两个儿子的事儿挨个协调好
成了老人心头沉甸甸的一块大石头
边建军更是有口难言呐
他的工作是澡堂子烧锅炉的
工资低待遇差
说出去也不好听
这么多年了
好不容易才谈成了个女朋友
对方也是年龄大了
着急结婚
才不怎么挑了
弟弟这一回来
这事儿就搁浅了
女方那边肯定不乐意
这事弄不好就叫吹灯拔蜡呀
可对长期在外受苦的弟弟
他也真心疼
兄弟如手足啊
他也绝对干不出为了自己娶媳妇把弟弟撵走的事来
这就叫左右为难
而这一切
作为矛盾核心的边建功本人
更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做梦也没想到
自己日思夜想盼着回家
好不容易回来了
反倒成了家里的迟累
给所有亲人都添了堵
早知道这样
他还不如就在内蒙待着放马呢
所以他在家里就特别的勤快
什么活都抢着干
可即使如此
仍然会感到自己是个家里的多余人
是个吃白饭的人
这样一来
他根本没法安心坐等分配工作
这心里每天就跟火烧火燎一样闹腾
还别说正式工作了
只要有个临时工
无论是掏大粪还是去扫大街去
他都愿意去啊
不为别的
就为给家里交个饭钱就行
这就是他心里的苦
眼下的难呐
这顿酒喝到了后半场
纯粹就是边建功一个人的诉苦大会了
那真是道尽人生凄凉
心酸落寞
弄得宁卫民想劝都无从劝起
要插口都插不进去
看着被生活蹉跎的没了丁点志气的边建功
不但觉得分外可怜
更有一番别样的滋味在心头啊
因为他实实在在的没想到
自己看不上眼的铁饭碗
在这个年头对其他人来说会是那么重要
而他同样没想到的是
自己身为孤儿的形单影只
如果和某些特定的情况相比
居然也会成为一种幸运
兄弟
我是真羡慕你呀
一个人无牵无挂
一人吃饱了一家子不饿
锁上了门不怕饿死小板凳
无耐着
穷忍着
全是你自己的事儿
永远不用看着别人的脸色呀
你看看我
有亲人怎么样
回来四处惹人嫌弃
我亲妈都看我不顺眼
总嫌弃我身上膻
我只有天天去我哥那澡堂子洗澡
可老太太居然还是能闻出羊膻味来
一见我就耸鼻子
还有我们老爷子
说我一开口就是制造噪音
嗓门的我赢叫驴
我给他沏杯茶
茶叶稍微放多点
哎呦
这通数落我
老爷子说我退化成野人了
连茶都不会沏了
慧民啊
我真得谢谢你
谢谢你请我喝这顿酒
还让我随便吃卤煮火烧
这都第三碗了
不瞒你说
这是我这次回来最痛快的一顿饭
在家里我都不敢吃饱了
因为我太能吃了
一顿饭得相当于我爹妈吃一天的
只要是过去探亲
假跑准没人说
可这天长日久的
我家里哪来那么多粮票儿啊
我大哥结婚还得用钱呢
我明白
我爸妈和我哥看着我这么吃
心都流血了
我自己只好将饭量自动减半
但饿就是饿呀
人不是铁打的
一顿忍了还行
两顿三顿肚子受不了啊
哎
我是真羡慕你啊兄弟
还是你运气好
工作从天而降
一点都不用愁
就你那俩工作
随便给我一个我都得美死
只要我有了工作
我家里人肯定就不会嫌弃我了
我爸妈没说错
你的福气都是你爹妈给你攒出来的
这辈子你绝对错不了
不怕你笑话
我现在确实是有点没出息了
本来还想说以后等我有钱了
也会请你的
可实话实说
现在连这个牛我都不敢吹了
今儿你还没看见吗
凭我自己
就连碗散啤都喝不起了
甚至就连那几毛钱
我还是替家里买东西一点点抠下来的
你说我一大老爷们儿
像个孩子似的干着没起子的事儿
我怎么就混成这德行了呢
今后还能干什么呀
用老蒙的话说
我是趴蛋的马嚼子也嫌重
筋疲力尽的人耳朵也嫌沉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