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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由懒人听书出品的汉祚高门作者衣冠正伦演播陈宇锟第十九集
楼宇内空间开阔
不乏案几座榻
似乎是主人家待客宴会的地方
沈哲子和纪况各据一案
分开距离很远
彼此也无交流
枯坐片刻后
纪况按捺不住掏出一份法帖摊在案上认真观摩
渐渐入神
手腕空悬
时而转动
似在描摹
浑然忘却身在何处
沈哲子看到这一幕
并不感受对方乐在其中的意趣
或许他本就不是一个志趣高雅的人
没有那种发乎至诚
陶冶情操的雅致爱好
任何思量行为都有明确的目的性和功利性
就算勉强为之
大概也注定只是一个附庸风雅的俗人
收回视线后
沈哲子开始思考稍后要如何说服纪瞻
尽管他已经成功争取留在纪家
但要说服纪瞻出手相助
心里其实并无太大信心
且不论对方身份名望
单单其年纪便令人望而生畏
这可是从三国时代活到时下的牛人
活化石一般的存在呀
人生阅历之丰富堪称行走的史书
还在斟酌稍后措辞之际
纪家仆人进门邀请入内府
沈哲子精神顿时一振
心里又念叨起家业存亡在此一行
谢安一生言行
沈哲子感觉晋祚存亡在此一行才最有逼格
甚至还要超过那句小儿辈破贼
以此自勉
斗志更加昂扬
纪况见状连忙也起身跟上去
一方面是想要探望伯父顺便请罪
另一方面也是担心沈哲子再为放诞言行
纪友站在内一门等候
远远看到沈哲子走过来
脸色便是一沉
先前祖父言道自己尚不如这垂髫小儿
因此对沈哲子印象恶劣之余
更有一股争胜之意
一行在纪友引领下步入内室
沈哲子看到榻上病容憔悴的老者
心知应是纪瞻
这让他更加愧疚
与对方节操名望无关
只是因此自己打扰了一位缠绵病榻的老人家而自责
过意不去啊
纪况先一步上前跪拜
口中满是歉意
呃 伯父啊
我不该贸然带人进府打扰您静养啊
沈哲子也上前一步
拜道
吴兴沈哲子拜见国老
小子心仰国老
强求一见
言行孟浪
胁迫纪君
国老若见
罪错全在小子
纪瞻精神有些不济
当人进门后
便打起精神观察这个面貌稚嫩清秀的少年
见其礼节周全
口齿清晰条理
心内便觉一奇
连带精神也有所好转
指了指沈哲
紫微笑道
小郎
你口言仰慕啊
却胁迫我家人
言行确实不一呀
沈哲子面色顿时一窘
旁边纪况则小声讲起这少年胁迫的经过
纪瞻侧耳倾听
待听纪况讲完后
才蓦地笑起来
指着纪况道
你是受到了教训
没有被人胁以珍爱之物
就失了方寸之心
今日不能守于行
来日可能守于心呢
异日可能守于德
话讲到最后
已经极为严厉
纪况连忙又趴伏于地
口称受教
沈哲子在旁既有感于纪氏家教
又颇感愧疚
冲龄小童渐逼人心
沈家小郎
你这诡变之能倒是颇得汝父风范
你父沈士居是吴地
时下少有的敏察智士
但为其所施
为其所害
你这小郎费尽心机要见我这老朽之人一面
应是有些非情之求吧
对着老人家见微知著的本领
沈哲子算是领教了
不敢再耍心机
躬声道
呃
时事波诡云谲
浮云遮掩
小子冒昧
求国老指点迷津
哎
谈不上指点
各守本分而已
时下吴中传来事迹
我也有听闻
心里要道一声佩服呀
至于小郎
你要见我现在也见到了
一个行将就木
不能自立的老叟
都让你失望啦
说完这话
纪瞻闭上眼睛
喘息声有些急促
显然已经不打算再继续谈下去
纪友见状
不忍祖父再劳心
便上前一步对沈哲子说道
小郎君既已见过我大父
夙愿得偿
请回吧
沈哲子早知道说服纪瞻极为困难
并不意外对方不打算与自己深谈的态度
闻言后则对纪忆友作揖道
预祝郎君州举
韩肃平步青云
你
纪友听到这话
脸色幡然一变
指着沈哲子几乎要破口大骂
魏晋九品中正制
州郡各有中正官
选拔人才
议定品级
定品之外
尚有分科
诸如孝廉
秀才
寒素亦是取士科目之一
然而所谓寒素者
是谓门寒身
素无事坐之姿
简而言之
寒素就是出身寒门者
不入世族之列
沈哲子预祝纪友州举寒素
简直就可以骂人门庭祖宗一样恶劣呀
纪友自然怒不可遏
然而榻上的纪瞻听到这话
却又睁开浑浊老眼
精光直溢望着沈哲子
口中呵呵笑道
有趣的小郎啊
今世非往昔
你觉得我孙儿要步我后尘
之所以有此言
乃是因为纪瞻进仕正是州举寒素
纪氏自然不是寒门
旧吴时纪瞻祖父官居尚书令
父居中书令
可谓一门显贵
但就是这样的门庭
晋灭吴后纪瞻出仕任官
却被举为寒素
可谓极大的屈辱
纪瞻虽然老迈
但阅历丰富
如何听不出沈哲子弦外之音呐
因而由此发问
沈哲子见又激起老人家谈话的兴致
先是拜下告罪
才又说道
今世确非往昔
板荡犹有过之
君不能安其位
臣不能守其节
国老古稀之年不能荣养于世
小子垂髫
儿童不能嬉戏庭中
听到沈哲子的话
纪瞻久久不语
垂眼状似入眠
一直侍立其身侧的中年人突然探手轻拍他脑门
轻声道
你现在等死吧
还劳神想那些身外事做什么
一边说着
中年人一边瞪了沈哲子一眼
神态间对其不乏厌恶
纪瞻这才睁开眼
微笑着指了指中年人
继而又望向沈哲子
垂死病中惊坐起
早知你这小儿郎辞锋雄健
却没想到我这个已经身外物求的老朽不觉
还是被你的言语诱入彀中
小小年纪
揣摩纵横已经略得捭阖精义
大有鬼谷遗风
沈家小郎君
你真可以称得上是我们吴中难得的琼枝芽苞
听到纪瞻如此赞许
沈哲子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啊
在这个名声清望决定前程的年代
他能得到纪瞻这位男士冠冕点评称许
来日便可名声鹊起
但这却非他死需要的
若不能说动纪瞻
他这个琼枝芽苞大概终其一生都难有绽放的时候
原本沈哲子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纪瞻身上
却没有注意到其旁边的中年人
现在不免认真打量
只见对方脸色红润
气质清逸
显然不是仆从之流
但在他所收集的纪氏族人资料中
却找不到这样一个形象
看对方敢对纪瞻动手
言语也颇无忌惮
可知其在纪瞻身边的地位超然
被其横加阻拦
令得说服纪瞻更加困难
沈哲子心中不无怨气呀
思忖片刻后才正色道
呃
这位先生之言
小子不能认同
苟利家国生死以
岂因福祸避趋之
身之老朽天注定
节义永垂人为之
国老存
社稷全邦家虽死
刘芳其心俊勇既瞻听到这话也是抚掌大笑
如老顽童一般
看着身边中年人被少年言语挤兑的却无从应对的吃瘪
庄
更是乐不可支啊
房间内洋溢着老人欢畅的笑声
良久之后
纪瞻才渐渐收住笑声
指着沈哲子说道
苟利家国生死以
岂因祸福避趋之
诶
好啊
就凭这句妙语
你有什么要求
说出来吧
沈哲子闻言后心中顿时一喜
终于体会到为何文抄公才混得开
他飞快压下心头诸多乱七八糟的杂念
这才从怀中取出那一份请柬
恭敬的呈送到纪瞻手中
请国老一观
接过那请柬低头一看纪瞻脸色蓦地一变呐
对于时局的洞察
他要比沈哲子深刻的多
指着一眼便推测出许多讯息
继而也明白了沈哲子为什么费尽心机都要见上自己一面
他虽然忠于王室
但自身便深受八王乱政之害
无论如何也不愿见吴地重蹈覆辙
哪怕仅仅只是一点苗头
都令其心悸不已
手里捏着请柬
纪瞻沉吟良久
才开口道
呃
你能来见我
我很高兴啊
但还有点好奇
若你不能见到我
又会如何
沈哲子垂手道
往年国老不应辟
尚能南归桑梓
而今桑梓无存
我家亦无归处
听到这里
纪珍已经明白沈哲子的意思
往年他受朝廷征辩
行至徐州北地已乱
想要坐观
时局及时执政的东海王司马越下令
若他们一干南士
还要观望不前
就要让军士押送
乃至于就地斩杀
他们一干人潜逃南归
昼夜兼程才总算逃回江南
可是如今朝廷南渡
吴中已为腹地
沈家受此逼迫
实在是已经逃无可逃
若不想阖族俱亡
那么也只能甘为宗室爪牙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
沈哲子居然还能不屈于强权压力
敢于犯险拜入自己府中
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生死相托呀
无论吴兴沈氏此前有何劣迹
单单从这一点上来看
自己就有责任保护住他们
不只是为了自己的名望责任考虑
也是为了不再重蹈宗室乱政的覆辙
一定要把这个苗头鳄杀在萌芽中构立国家生死以岂因
福祸避趋之
与其说是少年对自己的赞许
不如说是其自身心迹剖白
一念及此
原本在他看来仅仅只是敏于辞锋应对的少年
隐隐然有了一丝大器胸襟
最起码
对方甘冒杀身之祸来见自己
而非屈从强权
这一点已经足堪称道了
纪瞻自然不会知道皇帝命不久矣
在他看来
当今皇帝正值壮年
文韬武略兼备
是一位难得的明君
但尤其如此
纪瞻才觉得更加惋惜呀
皇帝伸张皇权的心情可以理解
但完全可以重用南士以平衡侨姓
朝堂上虽然有多种力量博弈
但凭皇帝的才智
完全可以居中帷幄平衡
不会再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
只要时局平稳
休养生息
国祚未必不能重振
然而皇帝却选择了最为急功近利的做法
扶植宗室
这个恶魔呀
诚然
如此可以让皇帝快速摆脱孤立无援的状态
但是宗室獠牙凶恶
殷鉴未远
一旦成了气候
那么连江南也不再会是净土
纪瞻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
哪怕他已经命不久矣
也绝不愿做祸乱三吴桑梓地的罪魁祸首
沈哲子坐于下首
能够感觉到老人浑浊的眼中流露出痛苦的挣扎
心里便有些不忍呐
他这是在打扰一位垂死老人的最后平静
甚至于令其死不瞑目
纪瞻谋国首功
引郗鉴入朝
借助流民帅力量挫败王室窃名器之举
但由此也激发皇帝的野心
动了扶植宗室以摆脱困境的念头
这其实只是皇帝的个人选择
但很明显
纪瞻将责任归在了自己身上
沉吟良久
沈哲子才说道
呃 前辈德义
巨龙已经可以功成身退
本不该再打扰您的安宁
只是要渡诡谲之局
实在力有未逮
唯求国老能扶植一程
若能过此关
小子向国老保证
我家既为将门
此生愿为老兵
以国老之薪火代代相传
只要一息尚存
护我桑梓
永无兵灾
听到这话
纪瞻脸上才露出些许笑容
却又伸手将那请柬递回给沈哲子
沈哲子接过请柬
旋即便在纪瞻面前将之撕成粉碎
表明自己态度
绝不苟且
纪瞻看到这一幕
脸上更流露出异色
到了这个年纪
已经很难再受言语蛊惑
评价一个人更多是观察其行为
沈哲子在他面前撕掉请柬
无异于毁掉吴兴沈氏的退路
单单这一份足堪壮烈的决绝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了
再看向沈哲子
纪瞻眼中已经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赏之色
他视线一转
对身边的中年人笑道
稚川
你觉得咱们吴中这个后进怎么样啊
中年人似乎对沈哲子的顶撞还颇有不满
闻言后视线在少年身上游弋片刻
语气才有些生硬道
早慧性黠
灵光外透
面劳心疾
非高寿之相
被人当面称为短命鬼
沈哲子登时便有些不悦
这中年人到底是什么人呐
啊
纪瞻称其为稚川
稚川
略一思忖
沈哲子脸色顿时一变呐
再看向中年人视线已经不敢再有不恭
小心翼翼道
呃
先生可是抱朴子小仙翁
眼见对方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态度已经极为清楚
沈哲子顿感欲哭无泪啊
他本就有感于自己年幼体弱
还想去拜访葛洪求医二养生之术啊
只是一直没能抽出时间来
没想到不经意间在这里遇上
偏偏自己还狗胆包天顶撞了对方
看其这副态度
闲显然对自己乏生好感呐
咂咂有些干涩的嘴巴
沈哲子为小命计连忙道歉补救
啊呃
小子言辞放诞
冲撞先生
先生神仙一般豁达
还请不要介怀呀
孺子前倨后恭
纪瞻看到这一幕
顿时拍着床榻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