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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集
皇帝轻咳一声
皱着眉头又问一遍
方都督
这信你可看过了
禀皇上
微臣看过
微臣看过
方祈敛首垂眉
第一遍说得缓慢
第二遍却带了些昂扬
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扯开嗓子叫冤枉
字儿看着是像
可这信实不是微臣所写啊
微臣是个莽夫
连给皇帝上递封信平西关求援的信
都只草草几十个字儿哪
臣看冯驸马拿过来这封信的时候
沉下心来数了数
这都写上上千字了
微臣哪来的这么多话说
哪来这么多的字儿肯写呀
求皇上明鉴
皇帝面容一抽
方祈不按常理出牌
兵者诡也
这他知道
可他再也想不到
方祈竟然会以这种理由推脱
无赖还让人啼笑皆非
和一箭射穿冯安东祖宗牌位的路数一模一样
向公公束手交叠前将身子引暗处
暗赞一声
方琦听起来什么也没说
细细想一想
却能让皇帝放心
信是冯安东发现
冯祺拿到信
还有闲心数数上头的字数
谁都拖下水了
方家手上还是干干净净
还能装作小白兔样子
就算告状
也是别人看不着的去帮忙告状
向公公用眼睛扫了扫紧紧阖上的朱门
这个时候
信中侯怕是该出场了吧
方祈还跪在下头
扯开嗓子念叨
西北能有什么好东西
微臣带着三千将士
西北老林里啥都吃
就差吃鸟屎了
容易吗
西北一到晚上
狼就开始嚎
信中侯哪经过这个呀
抱着微臣就开始蹭
蹭得鼻涕眼泪全往微臣的身上蹭
蹭得微臣直恶心
嗯 什么都说
身形歪坐地上
瞅着殿里头没旁人
就不太顾忌了
捶地哭嚎
脸皱成一团
冯安东半侧了身子
一时间连怕也给忘了
看得目瞪口呆
他长在田头上
是见惯了泼妇骂架
方祈这个模样
比往前他村子里头厉害的那个婆娘还凶
至少人家体力就没他好
皇帝皱着眉头望了望雕梁画壁的天花板
上回他浩浩荡荡的回京面圣的时候
也是这样插科打诨就把梁平恭贩卖军资账册拿了出来吧
那次他还能安慰自己方祈是顾忌到梁平恭是天家心腹
才选了一个委婉置身事外的方式捅破真相
如今瞧起来
倒是自己多心了
这分明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皇帝无端放心下来
面色也舒展了些
边摇摇头
朝着向公公指了指方祈
那头
把方都督拉起来
叫别人看见了成何体统
言语一滞
终是憋不住了
忿忿低声
皇后是个沉稳端丽
连故去临安侯夫人都是个娴静人儿
方祈扶着向公公起了身
向公公凑近了看
才发现方祈一脸清明
将一张脸展开后
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泪痕
方祈余光瞅了瞅自鸣钟
心里头默默盘算了时辰
暗数三声到了一时
果不其然听到殿外一声信中侯到
没隔多久
门被轻轻的吱呀一声推开
信中侯一瘸一拐的进来
身后跟了几个畏畏缩缩
神色惶然
一副统一深褐色短打扮相样的男子
向公公挡皇帝身前
低声呵斥
什么样的人儿都能往御前领吗
带出去
等等
皇帝伸手制止
眼神却看向方祈
这就是你说信中侯落下的东西
方祈轻一挑眉
恭谨的勾了勾腰
既没否定也没肯定闵大人是个心思系
或者有别的东西落在府里了
皇帝面前甩了花腔
皇帝却也没恼
顺着方祈的话将眼神转到信中侯身上
便问
你来说
信中侯腿脚上还有些不好
撑在向公公身上恭敬答话
冯驸马前些日头找上门来问了些话
说了些事儿
叫微臣又气又怕
气是拼出一条命了
怎么还能有人毁名声
怕是旁人来势汹汹
打的人措手不及
信中侯不晓得冯安东说到哪一步了
缓声缓语的边说边打量着皇帝的神色
余光里却看到方祈神色丝毫未动
心里有了底儿
可时过境迁
想查也不是那么容易了
故而今儿个晨间才有了消息
冯驸马也才敢握着信来面圣
朝堂上沉浮经年
都能将话说的模棱两可
没说谁查
没说怎么查
只因为心里头知道皇帝如今关注点于查到了什么
信中侯顿了顿
单手指了指跪在前面的那个男子
解释道
嗯
这是梁平恭别院柴房里找到的张三郎
找到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
半点瞧不出有个好身子样
西北平西关人
秀才之家出身
自小
好临摹养字
现在靠教人描红写字为生
这都没什么稀奇
唯一稀奇的一点便是他临摹方都督的字儿临摹的好极了
郎君怕引火烧身
这桩事儿藏得好极了
若非今日之事
方都督恐怕会一直不晓得平西关里还有个郎君将他的字当成字帖临
又指了指跪在右侧身如筛糠的男子
道
那个是张家邻居家的郎君
和张三郎一向亲厚
话说亲厚之时
信中侯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和张三郎要好
平素是日日要见
可就在今年三月至七月
张三郎消失的无影无踪
倒把这个小郎君急得坐也坐不住了
那边那个是西北原州王大郎
身上担了个小差
是守城门
原州与应邑长公主
封邑
应城挨得近
据他说
这几个月来间来来回回的人里
总有几个手上或是握着西北总都督府识的
或是握着长公主别院标识的人进出城门
跪左边那个是定京城里小混混
三月时候收受了五十两银钱
就走街窜巷的传谣说方都督通敌叛国
微臣便在他家中去搜他炕下
发现了还没用完的两锭银子
上头有官印
品色又好
跪着的五名男子已经介绍了四个
剩下那个抖得厉害了
信中侯咽了咽口舌
才介绍后一个
恳求皇上勿怪
这个是微臣从应城里头长公主别院内强虏回来
没上刑就饿了他几天
他就全招了
是长公主别院一个小管事
手上捏着几本账册
上头应城来往定京的马车费比往年高出了几倍
各项支出也远远超出往年额度
形势已经分明了
应邑长公主勾结梁平公诬陷传谣朝中重臣
事实放在眼前
梁平公就冲着贩卖军资这一向就能让他尸骨无存
几个大臣着实没这个必要再来构陷他
可做这么大局
难道就为了阴一个无足轻重的长公主
皇帝心里头明白的很
这件事十有八九
不
不是十乘十的是真的了
仪元殿里像一潭深水
表面平静无波
底下却暗流四起
行昭素手交叠的坐于窗棂之前
静静的看着不远处的金岩廊桥
脑子里陡然想起了六皇子那句话
若是有万一
甚愿当众对峙
没有 有没有
投我以木桃
报之以琼瑶
君愿以身为护阿吴
又怎么忍心把君驾火上了呢
这件事里
不能由六皇子出现
一旦涉及天家血脉
整件事情的性质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了
蒋姑姑垂首
莲步入内
轻轻凑在方皇后耳边说道
皇上下令
请应邑长公主入宫来
蒋明英的声音轻的像柔顺的羽毛
落在地上却如雷贯耳
行昭咯噔一下
将眼从窗帘外的那一丛开的像红灯笼般烂漫的石榴花上缓缓移到了深绛温宁的内堂来
蒋明英佝着头
神情高扬
眉梢眼角之间都带着些欢喜
是吗
是让他来凤仪殿
还是去仪元殿
方皇后分明知道答案
却仍旧问了这句话
蒋明英躬着身
抿唇一笑
自然是仪元殿
若不是将才路过公道时遇到了仪元殿的秋燕
他多了句嘴
咱们凤仪殿都还不知道应邑长公主要进宫来呢
女人家做小月子是顶顶重要的事儿
皇上怕是着了急了
皇上当然着急呀
大周的江山被胞妹玩儿弄在鼓掌之中
宠溺于庇佑算什么
跟着大好河山放在一块
什么也不算
凤仪殿不知道得好啊
不知道就证明方家和方皇后什么也没做
最多只是顺个水推个舟
手上什么没沾上
一双眼扫过去
只有冯安东是个居心叵测的坏人
站在大义的立场上逼着皇帝去处置唯一的妹妹
秋后算账
就找冯安东慢慢的算吧
暖阳微息
几缕澄亮的阳光顺着窗棂的模样几经曲折蜿蜒而下
透在桐游的朱漆上好像照耀了一大块的宝石
行昭从窗帘间探出头去
拿手摸了摸
才发现已经遭阳光照得十足发烫了
便缩回手
咯吱一声将窗帘合上
定京的夏天就如同这座城
看起来温和婉良
实际却是步步惊心
暗藏杀机
惯会扮猪吃象
行昭歪着头
手背轻轻探了探用来糊窗的桃花纸有些发温
却远没有裸露在外的朱漆那样烫手
枪打出头鸟
这件事由冯安东去挑破是最好的选择
方祈不出面
方皇后也不出面
方祈的来源都能有一个完美的解释
若是方祈出面
皇帝厉声一问
信是打哪儿来的
方祈该怎么回
潜入长公主府偷的
六皇子给的
哪个都会叫皇帝引起怀疑
还容易引火烧身
皇帝迫于无奈要处置下胞妹
心绪一定不平静
掀起的波澜靠谁去评
还不是捅破这层窗户纸的那个人去评
冯安东被逼到了墙角
往哪边都是条死路
还不如另辟蹊径
反水会付出代价
可固守付出的代价只会更高
应毅的枕边人发觉了这封信
几经犹豫
终究递到了皇帝手上
一切都合情合理
方皇后一手将茶盅搁在小案上
一边抬头
却见小娘子歪着头
眉间微缩
神色十分平静的样子
笑着轻声唤
阿五
快过来
将小娘子揽在臂弯里
不由怪道
都是那本书惹下的祸事
今儿个一整天你心绪都不太好
晚上就让莲玉还到崇华宫去
再不许看这起子神神叨叨的东西了
行昭不禁哑然失笑
笑着扭过身子
哪里就是书的缘故了呢
大人们总愿意将孩儿的庇护在自己的臂弯里
遇到事儿
便潜意识的觉着错处都在外物上
自家孩儿是好的
全是别人的错
饶是方皇后这样的女人也幸免不了
一直压抑的心绪陡然间开朗起来
完美展颜
阿五是惦记着钱店的事儿
有些落不下心来
更不晓得让舅舅再造假一封信的建议是对是错
心里头一直在忐忑
边说边将小案上的书册往后延了掩
端了物凳坐在方皇后跟前
仰首笑颜
两封信其实没什么差别呀
可就是不想拿
真信拿给冯安东握着
好像若是他鬼迷心窍后
连退路都会断掉
总不能拿封假信
再回过头去去寻别人吧
别人
自然是指的六皇子
行昭的话里
好像是与六皇子利益纠葛战的因素更多一些
方皇后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她也不赞同将周慎放在明面上来
可她考虑更多的是利益权衡
行昭也有这个顾虑
可更多的好像是为了保护周慎
若是周慎出面指正
皇帝该怎么看待这个幼子
大义灭亲好听
却不好做
就算将窗帘合得死死的
也有一缕黄澄澄的光线从缝隙里偷偷钻进来
正好投在了小娘子微微扬起的面颊上
在暖阳下
一双杏眼像是一面平滑的铜镜
能将世间万物清晰明了的映在其中
小娘子面容之上最美的便是这双眼睛
不像阿福时刻的软和与温柔
也不像自己严肃而端正
里面有一种柔和且倔强的光
可却是学铄奕义
精气神儿十足
懂得以德报德
这点很好
可方皇后同样希望行昭不会因为个人情感而丧失了理智与尊严
两封信的差别大着呢
方皇后一笑
却扭身先叮嘱蒋明英
你提点荷花
琼胶和白玉苏去仪元殿
皇上和几位大人都没有用五膳
恐怕是饿了
再让人去请张元判
叫他随时候着
再让几个小丫鬟把隔间收拾出来
若是相公公有空闲
也请他喝杯茶说说话
他会卖凤仪殿这个面子的
交代完了
蒋明英英诺告退
满屋子里只剩了莲玉一个人在摇着蒲扇
摇扇大极了
扑哧扑哧的将风送过来
让蒋明英去和向公公闲聊是为了打探
请张院判是为了防止应邑装晕
让小丫鬟收拾隔间
难道是怕皇帝将应邑拘禁在宫里
行昭想了想
觉得应当有这个可能
就算皇帝震怒
也不可能就地发落应邑
将她拘在宫里头再从长计议
这是最好的选择
听众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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