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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
双峰七级郊外蜿蜒的羊肠小道上
一辆马车缓缓踱起
狂风怒号
无情的拍打着世间万物
道旁老树虬枝盘曲
黄叶簌簌
偶有几片被风卷起
扑打在车帘上
又无声坠地
马车之内
石白圭与藏海相视而坐
半晌无言
阁老找我有何事
我现在已辞了官
无论什么事
恐怕都帮不上克老了
石白圭未大抬手掀起车帘
寒风灌入
卷着黄土腥气
窗外荒田连木
皲裂的田垄间散落着几株枯道
此处是京郊
隆庆州在过去不远便是赤县
此地一直到赤县
土壤肥沃
利于耕种
但现在却稻田荒芜
无人农耕
你知道这是为何
自贞顺八年起
朝廷推行新的税法
乡绅官僚钻了空子
土地兼并越发严重
趁机加收田赋
百姓们负担不起
于是田地渐渐荒芜
人也走了
此处还是京郊
天子脚下尚且如此
偏远之地又当如何
我明白了
阁老想改革田赋
藏海呀
你是王佐之才
我的理想与抱负都被你猜到了
但不仅仅是改革田赋
吏治税法
藩王都需要一个新的秩序了
纵使猜到了又如何
我不过想过闲云野鹤的自家日子
藏海
我需要你
就算你不辞官
我也早就想找你了
我想邀请你入我石府
做我的幕僚
幕僚
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不合宜
你曾经是工部侍郎
让你委身做我石白圭的幕僚
持暴殄天物
但我想身份的高低你是不会在意的
你有公诚之心
刚大之气
凉州之行
想必已让你感受到藩王与州官的贪婪和暴虐
你愿意与我一起携手改革诛棣
救百姓于万一吗
格朗
您还是请回吧
我在朝中时日虽短
但却感受颇深
京城这样的地方
不适合我
还有
是我不能为人所到的一些难言之隐
都是
我已经想要离开了
阁老不必再挽留
朝中能人志士众多
我不是其中之一
也罢
你去一绝
我知道留不住你
但若你哪一天回心转意
拿着这封信件找我
石府的大门
永远为你敞开
藏海接过石白圭递来的信件
却不发一言
马车缓缓停于路边
石白圭撩开车帘
踩着脚凳下车
待他站定
马车已继续前行
石白圭悠悠叹了口气
沿着来时的路独自离去
藏海静坐车内
指尖微动
回首撩开车帘
便见远处石白圭佝偻的身影已在凛冽的风中缩成模糊的一点
与他背道而驰
他说什么了
他想让我留下来
做他的幕僚
藏海 当然
连工部侍郎都不稀罕
还稀罕做他的幕僚吗
我听说石阁老两袖清风
只怕不够银子付女的俸禄
所以我拒绝他了
既然要走
就走到彻底一点
说实话
你有怀疑过石白圭吗
怀疑过
也查过
但不是的
我试过很多次
但石白圭都没有破绽
何况
一个一心为国为民的人
想必是不会执着于贵细的
别想了
先玩吧
让我想想
我们先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嗯
去江南吧
我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好啊
我们去清水镇
香岸图江
藏海的手牢牢握紧
藏海五指微收
与他十指相扣
马车外北风呼啸
卷着枯枝残叶掠过荒野
而车内暖意渐升
时光消逝
不知过了几何
马蹄声渐歇
山到尽头
青石码头静卧水畔
二人换乘青舟
悠悠然朝着清水镇荡去
藏海与香岸图并肩立于船头
微风轻撩衣袂
不多时
舟船缓缓靠着清水镇码头
二人拾阶而下
踏上那略显破旧的码头木板
我在清水镇生活了十年
这里虽然小
却是我难能可贵的桃源乡
声音在上岸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藏海抬目四望
眼前的清水镇已非记忆中模样
往昔热闹繁华之地
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街道两旁屋舍大多只剩几扇残窗
空洞的凝视天空
曾经酒旗招展的茶楼
只剩半截焦黑的立柱
青石板路上爬满荆棘
最东头那颗百年老槐已枯死了
枝丫像干枯的手臂刺向天空
镇中一片荒芜
杂草肆意丛生
毫无生机迹象
香岸图心中一揪
下意识瞥向藏海
只见他面若寒霜
眸底惊痛交加
嘴唇微颤
似有千言万语
似被眼前惨景哽于喉间
他指尖微动
握了握藏海的手掌
藏海
我没事
走吧
二人穿行在荒芜的清水镇街巷中
目之所及
尽是一片衰败之象
千里之内不见炊烟
不闻犬吠
往西热闹的街道上
再不见卖菜小贩们忙碌张罗的身影
一旁的酒肆大门洞开
冷风呼啸着长驱直入
里面桌椅倾覆
积满了厚厚的尘土
对面本该摆着菜摊的位置
如今只剩几个碎裂的陶瓮
里头积着浑浊的雨水
宅院之外
曾经那些往外道士的妇人
还有三两成群嬉笑玩闹的孩童
都已不见踪迹
四周一片死寂
唯有风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间哀嚎
藏海望着眼前这凄凉之景
恍惚间
从前热闹的清水镇又浮现在眼前
那时阳光洒满街道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温暖的笑容
智奴
你往哪儿去
今天的功课都做完了
高明师傅答应我了
我可以去镇子玩
高明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智奴
你给我回来
哎呀 智奴
今天又去哪玩啊
哎呦 哎呦
对不住啊智奴
婶儿没看到你
你快回去换身衣服
等脚痛了
智奴啊
把这二两酒给你高明师傅带回去看
哎呦 小智奴
吃不吃糖葫芦啊
今早新鲜穿好的
你跑慢点儿
别岔气啊
中午来叔这里给你煮馄饨吃啊
寒风骤起
幻象消散
眼前只剩焦黑的梁柱斜插在废墟中
藏海行至一片焦土的星斗府
举目四顾尽是断壁残垣
破败不堪
曾经的亭台楼阁
雕梁画栋
如今都已化为尘土
现我明不懂
如果当初我放下了
现在清水镇依旧还是当初的模样
我走了
他们也就不在了
往日不可追
走到这一步了
往前看吧
嘘 是啊
往前看吧
藏海最后看了一眼废墟般的星斗府和香案图
十指紧扣离去
自清水镇怅然离开
二人登上船
顺流而下
穿过重重青山
两岸峭壁如霄
偶有飞鸟掠过水面
激起细碎的涟漪
藏海静立船头
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影
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光
仍停留在那片已成焦土的布里乡
岸徒从舱内走出
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茶
轻轻递至藏海手边
茶香袅袅
混着水汽氤氲开来
他并未出声
只是并肩而立
与他一同望着远山如黛
流水悠悠
往事如烟
终不可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