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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二姑娘
是啊
谢谢您
我喜
您也喜
大家同喜
太太
您比在北海养病我陪着您的时候
气色好多了
脸上啊
也显着丰满
日子过得多么快呀
一转眼
又是一年了
提起我们的冬儿
可是有了主了
我们的姑爷在清华园当茶艺
这年下就要娶
姑爷岁数也不大
家里也没有什么人
可是您说的大喜
我也不为自己享福
看着他有了归爪
心里就踏实了
也不枉我吃了十五年的苦
说起来
真像故事上的话
您知道那年庆王爷出殡那是哪一年
我们冬儿他爸爸在海定大街上看热闹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就丢了
那天我们两个倒是拌过嘴
我还当他是赌气进城去了呢
也没找他
过了一天
两天三天
还不来
我才慌了
满处加问
满处加打听
也没个影儿
也求过神
问过补
后来一个算命的算楚
说他是往西南方去了
有个女人伴住他
也许过了年会回来的
我稍微放点心
我想啊
她又不是小孩子
要是本地人
哪能说丢就丢了呢
没想到啊
如今已是十五年了
那时候
我们的冬儿才四岁
他是立冬那天生的
我们就这么一个孩子
他爸爸本来在内务府当差
什么杂事儿都能做
糊个朋呀
干点什么的
也都有碗饭吃
自从钱清一没有了
我们就没了摞儿了
我们十几年的夫妻
没红过脸
到了那时
实在穷了
才有时急得彼此抱怨几句
谁知道
这就把他逼走了呢
我抱着冬儿哭了三整夜
我哥哥就来了
说你跟我回去
我养活着你
太太
您知道
我哥哥家那些个孩子
再加上我还带着冬儿
我嫂子
嘴里不说
心里还能喜欢吗
我说不用了
说不定你妹夫他什么时候也许就回来
冬儿也不小了
我自己想想法子
看我把它挥走了以后
您猜怎么着
您知道
圆明园里那些大柱子台阶的大汉白玉
那时都有米铺里雇人来把它砸碎了
掺在米里
好添分量多卖钱
我那时啊
就天天坐在那漫荒野地里砸石头
一边砸着石头一边流眼泪
冬天的风一吹
眼泪都冻在脸上
回家去
冬儿自己趴在炕上玩儿
有时从炕上掉下来
就躺在地下哭
看见我
他哭我也哭
我那时啊
哪一天不是眼泪伴着饭吃的
去年北海不是在霜降那天下的雪吗
我们冬儿给我送棉袄来了
太太
您记得
傻大黑粗的眼梢有点往上吊着
哎
这孩子可是厉害
从小就是大男孩似的
一直到大也没改
四五岁的时候
就满街上和人抓子儿牙摊耍钱
输了就打人骂人
一街上的孩子都怕他
可是有一样虽然蛮
他还讲理
还有一样
也还孝顺
我说什么他听什么
我呢
只有他一个
也轻易不说他
他常说
妈
我爸爸撇向咱们娘俩走了
你还想他呢
你就靠着我得了
我卖鸡子卖柿子卖萝卜
养活着你
咱们娘俩厮守着
不比有他的时候还强吗
你一天里淌盐抹泪的
当得了什么呀
真的
他从八九岁就会卖鸡子
上青河饭机子去
来回十七八里地
挑着小挑子跑得比大人还快
他不打架
说多少钱就多少钱
人和他打架
他挑起挑就走
头也不回
可是价钱也公道
海定这街上
谁不是买他的
还有一样
买了别人的
他就不依就骂
不卖机子的时候啊
他就卖柿子花生
说起来还有可笑的事儿呢
明知道戏苑常驻兵
这些小贩子就怕大兵
卖不到钱还不算
还常挨打受骂
他
他就不怕大兵
一早晨就挑着柿子什么的一直往西院去
坐在那操场边上
专卖给大兵
一个大钱呢
也没让那些大兵欠过
大兵凶
他更凶
凶得人家反笑了
倒都让着他
等会儿他卖够了
说走就走
人家要买他也不给
那一次不是大兵追上门来了
我在院子里洗衣裳
他前脚进门
后脚就有两个大兵追着
吓得我们一跳啊
我们一院子里住着的人都往屋里跑
大兵直笑
直嚷着说
董二姑娘
董二姑娘
再卖给我们两个柿子
她回头把挑一放
两只手往腰上一插
说
不卖给你
偏不卖给你
买东西就买东西
谁和你们嬉皮笑脸的
你们趁早给我走
我吓得直哆嗦
谁知道啊
那两个大兵倒笑着走了
您瞧着孩子的胆
那一年呐
他有十二三岁
张宗昌败下来了
他的兵就住在海淀一带
这张宗昌的兵可穷着呢
一个个要饭的似的
袜子鞋都不全
逮着人家就拍门进去
翻箱倒柜的
还管事
住着就不走了
海丁这一带
有点钱的都跑了
大姑娘小媳妇的的也都走了
我是又穷又老
也就没走
我哥哥说
冬儿倒是往城里躲躲吧
您猜他说什么
他说
大舅舅您别怕
我妈不走
我也不走
他们吃不了我
我还要吃他们呢
可不是
他还吃上大冰吗
他跟他们后头走队唱歌的
跟他们混得熟极了
他哪一天不吃着他们的大笼屉里蒸的大窝窝头
有一次也闯下祸
那年他是十六岁了
有几个大兵从西直门往西院拉草料
他叫人家把草料卸在我们后院里
他答应晚上请人家喝酒
我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他在那天下午就躲开了
晚上那几个大兵来了
吓得我要死
知道东儿溜了
他们恨极了
拿着马鞭子在海天街上找了他三天
后来亏的那一营兵开走了
才算没有事儿
冬儿是躲到她姨儿我妹妹家去了
我的妹妹家住在蓝旗
有个菜园子
也有几口猪
还开个小杂货铺
那次冬儿回来了
我就说
姑娘
你岁数也不小了
整天假和大兵搞乱
不但我担惊受怕
别人看着也不像一回事儿
你说是不是啊
你倒是先住在你爷儿家去
给他帮帮忙
学点粗活
日后自然都有用处
他倒是不刁难
笑嘻嘻的就走了
后来我妹妹来说
东尔倒是真能干
真有力气
浇菜喂猪
天天一清早上西直门取货回来还来得及
做饭做事是又快又好
就是有一样
脾气太大
稍微的说他一句
他就要回家
真的
他在他爷儿家住不上半年
就回来过好几次
每次啊
都是我劝着他走的
不过他不在家
我也有想他的时候
那一回
我们后院种的几棵老玉米刚熟
就让人拔去了
我也没追究
冬儿回来知道了
就不答应
说我不在家你们就欺负我妈了
谁拔了我的老玉米
快出来认了没事儿
不然谁吃了谁嘴上长钉
他坐在门槛上
直至骂了一下午
末后啊
有个街坊老太太出来笑着认了
说姑娘别骂了
是我拔的
也是闹着玩儿
这时啊
冬耳倒也笑了
说您吃了就告诉我妈一声
还能不让您吃吗
明人不做暗事儿
您这样叫我们小孩子瞧着也不好
一边说着
这才站起来
又往他爷儿家里跑
我妹妹没有儿女
我妹夫就会耍钱
不做事儿
东二到他们家
也学会了打牌
白天做活儿
晚上就打牌
也有一两块钱的输赢
他打牌是许赢不许输
输了就骂
可是他打的还好
输的时候少
不然呢
我的这点亲戚都让他给骂断了
在我妹妹家两年
我就把她叫回来了
那就是去年
我跟您到北海去
叫他回来看家
我不在家
他也不做活儿
整天里自己做了饭吃了就把门锁上出去打牌
我听见了
心里就不痛快
您从北海一回来
我就赶紧一回来
说了他几次
枸起胃口疼来
就躺下了
我妹妹来了
给我请了个侨乡的来看了一次
她说是因为我那年为冬儿他爸爸许的愿没有还
神仙就罚我病了
冬儿在旁边听着
一声儿也没言语
谁知道他后脚就跟了香头去
把人家家里神仙排位一顿都砸了
一边还骂着说
还什么愿
我爸爸回来了吗
就还愿
我砸了他的牌位
他敢罚我病了我才服
大家死劝着
他才一边骂着走了回来
我妹妹和我知道了
又气又害怕
又不敢去见乡头
谁知啊
后来我倒也好了
她也没有什么
真是神鬼怕恶人哪
我哥哥来了
说董二年纪也不小了
赶紧给他找个婆家吧
恶事传千里
他的厉害名儿太出远了
将来没人敢要
其实我也早留心了
不过总是搞不成
地不就的有个公公婆婆的
我又不敢答应
将来总是麻烦人家
哪儿能像我似的
什么都让着他
那一次有人给提过亲
家里也没有大人
孩子也好
就是时辰不对
说是饭客
那天我合婚去了
他也知道我去了
回来他正坐在家里等我
看见我就问合了没有
我说合了什么都好
就是那头命硬
说是克丈母娘
她就说那可不能做
一边说着
又拿起钱来出去打牌去了
我又气又心疼
这会儿的姑娘都脸大
说话没羞没臊的
这次啊
总算停当了
我也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谢谢您啊
你又给这许多钱
我先替冬儿谢谢您了
等办过了事儿
我再带他们来磕头
您自己也快好好的保养着
刚好别太劳动了
重复了可不是玩儿的
我走了
您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