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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集。
长道之后,
便是北齐重臣朝班所在,
身后水波轻泛,
殿上无由清风渐起,
地上荡是檀木板,
铺就一片的庄严肃穆。
正前方高高在上,
乃是龙椅,
北齐天子此时正煞有兴趣的看着渐行渐近的异国使臣。
使臣跪于地板之上,
以臣子之礼拜过敌国皇帝,
口称万岁平身吧。
北齐皇帝微微一笑,
似乎能让南庆的臣子拜服在自己的脚下,
确实是件很舒服的事儿。
范闲暗吐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
却发现一双目光正投在自己的脸上。
他有些讶异,
回目望去,
却发现龙椅之上,
那位年轻皇帝正用一种有些暧昧的眼光看着自己。
这位北齐的年轻皇帝,
亲政不过两年,
今年应该才17岁,
和自己同龄。
文学方面的老师是庄墨韩的二儿子。
武道方面的老师是苦荷国师的大徒弟,
结果呢,
弄到现在是文不成武,
也不咋地。
此人不好女色,
与庆国那位皇帝陛下有些相似。
有些贪玩,
对于太后是又敬又惧又怒,
对于群臣多赏少罚,
这位年轻皇帝好像还相信爱情这种东西。
这是范闲看见这张有些稚嫩的天子面容时,
心中第一时间浮现出来了诸多信息。
但他马上知道自己失礼了。
当一国之主望着自己时,
自己身为臣子,
断没有与对方对望的道理。
于是,
他赶紧微微低头,
沉默地站到一边。
心中却疑惑着先前所见到的那双暧昧眼光。
身边临近,
铿锵有力的声音响了起来。
身为副使的他,
在范正使极其懒惰的情况下,
不情愿地一肩担起了所有繁复的礼节与公务。
此时,
他念的正是庆国皇帝陛下亲拟的国书。
范闲在一旁随意地听着,
知道不过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语。
两国情谊永固,
世代兄弟。
这些谎话连澹州卖豆花的冬儿都骗不到,
却偏偏还要郑重其事地念出来。
果然,
那位齐国年轻的皇帝陛下正在不停地微微点头,
表示对南方那位同行的赞同。
范闲在心中嘲笑,
脸上却是恭谨自持的微笑着,
似乎已经陶醉于两国间友好气氛之中。
紧接着,
北齐的礼部官员又出列依例,
一通咿咿呀呀的美文出口,
这事儿算是有了初步的结果,
但范闲依旧感觉很不舒服,
因为这个时候他发现除了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之外,
又多了很多双目光望着自己,
就算他再如何心神稳定,
也开始纳起闷儿来。
其实纳闷儿的倒是北齐群臣,
大家都知道此次南朝来使,
正使是那一位诗仙范闲,
所以大家都很感兴趣能够让本国一代大家。
庄墨、
韩郁郁返国的年轻风流人物究竟是什么模样?
今日殿上,
这位范闲却始终金口不开,
连诵读国书这等大事也全部交给副使去做。
群臣不免对这位容貌清俊无比的年轻人更加感兴趣起来。
范闲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极不易察觉的往后退了小半步,
微低着脸颊,
用眼角的余光在殿上快速的扫了一眼,
齐国朝廷的这些臣子,
没什么出奇的人物。
最让他好奇的是高高在上的龙椅旁边正在微微荡漾的珠帘,
珠帘上面泛着群臣后方水池子里映来的清水,
看着这清美无比。
他知道,
那位北齐真正有权的皇太后就在珠帘之后。
许久之后,
龙椅上那位天子撑颌打了个哈欠,
似乎是听得厌了,
使臣们,
远来辛苦,
退下歇息吧。
年轻的皇帝挥了挥手,
范闲如释重负,
满脸微笑,
复跪于地。
与众下属对着龙椅拜了再拜。
他刚准备拍屁股去找北齐那些真正办事的官员,
赶紧去把可怜的言冰云给搞出来。
但事情的发展总是有些出乎人的意料。
范公子。
你且留下陪朕说说闲话。
群臣一阵的惊讶。
心想这朝堂之上,
陛下竟然称呼对方主使为公子而不是官称,
实在是有些不合理数。
范闲却想不到这些,
他只是心头大惊,
难道这位年轻的皇帝知道了些什么?
他赶紧心里应道,
外臣初至,
不知殿前应对,
实在惶恐,
无碍无碍。
此次得知是范公子前来,
朕极为欣喜。
好叫范公子得知半闲斋诗话,
这也是时常通读,
就连太傅大人对公子才华也是赞不绝口,
今日国事已毕。
范公子且陪朕随意走动走动,
朕盼着范公子前来已久,
也顺路让范公子看看本朝皇宫里的景致。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
身为外臣的范闲哪儿敢还多话呢?
只是心头微微一动,
北齐太傅是庄墨韩的儿子,
庄墨韩在庆国的皇宫之中被自己整得是狼狈不堪,
对方竟然还夸奖自己的才华。
使团退出大殿,
林静略含担忧地望了范闲一眼,
范闲微微点头,
示意对方自己会注意的。
当北齐的臣子们也退出去之后,
整座大殿显得更加的清旷,
隐隐可以听见长台畔水池里鱼尾撞击水的哗啦之声,
纱幔后宫女轻柔的脚步。
一直坐在龙椅上的年轻皇帝此时似乎也放松下来,
他伸了个懒腰,
望着范闲呵呵一笑,
径直的从龙椅上跳了下来,
接过太监递上的毛巾,
胡乱地擦了擦,
一拍范闲的肩膀说,
走,
我要让南朝的诗仙瞧瞧咱们北国的仙宫。
范闲是暗自叫苦,
谁能料到这位陛下竟还是个孩子习性,
正准备跟他往后殿走去,
却听着那从自己一直暗中注意的珠帘后传出了一声咳嗽的声音。
北齐皇帝微微一怔,
面带苦涩,
转过头来,
对着珠帘行了一礼。
母后,
孩儿见到范闲,
心中喜悦,
故而失礼,
还望母后饶恕。
宫女缓缓地拉开珠帘,
当珠子碰撞之声清脆响起,
一位贵妇从帘中走了出来。
范闲低着头不敢细看,
但奇毒的眼光依然是看着珠帘下方的那只脚。
那位贵妇穿着一双绣金的绸花鞋,
看似随意却是华贵无比。
更让范闲震惊的是,
紧随着这双绸花鞋后,
还有另一双脚也随之踏出了珠帘。
这个世界上有谁敢和北齐太后一起坐在珠帘之后,
听着皇帝与外国使臣的对话呢?
那双脚上穿的是一双布鞋,
鞋底儿是千层布,
密密那成是乡村里边极常见的手衣,
鞋口是黑白二色织,
在那细细嫩嫩的脚跟处,
露出了一丝喜庆的花布。
这种布鞋通常是会在乡野鄙地的新年中看见,
而出现在北齐的宫廷之中就显得异常怪异了。
范闲却猜出了布鞋的主人是谁,
他愕然抬手,
再也顾不得李数双眼宁静实则暗自警惕地看着他,
看着头上依然扎着花布巾的海棠姑娘,
没想到这海棠。
竟然会和太后一道从珠帘里出来。
范闲与海棠的眼光宛如实质一般撞在一处,
北齐的宫殿空气都有些不安起来,
也不过白驹过隙的一瞬,
范闲已经收回了目光,
向着海棠身边的贵妇跪了下去。
外臣范闲拜见太后,
太后看了他两眼,
微微皱眉,
心想这个叫范闲的庆国官员怎么生得如此漂亮啊,
简直可谓妖邪了,
难怪朵朵今日非要偷偷的上殿来瞧。
难道身边这丫头她?
太后将这些想法挥去,
微微的颔首,
然后对皇帝说道。
你师姑回来了。
既然你要带范大人去宫中闲逛?
那和师姑一起去吧。
皇帝面有难色,
似乎很不情愿和海棠一起去。
但难碍母命,
他只能是苦笑着对着海棠说道。
师姑什么时候回的?
海棠将冷冷的目光从范闲的脸上移开,
对着皇帝微微一拂,
行礼说道,
陛下,
民女昨日回京。
家师心忧,
最近京中恶人太多,
故遣民女回宫。
范闲苦笑。
上京有恶人,
这自然说的就是爱用***的自己了。
行走在齐国的皇宫之中,
范闲不由得想起了已经很陌生的一个成语了,
这是前世的残留,
齐人之福,
因为这座皇宫着实配得上年轻皇帝先前说过的仙宫二字,
生活在这座皇宫里的齐国贵人确实很有福气。
高高的青树从整体颜色为素黑的宫殿群旁伸展出来,
就像是一位冷峻而细心的女子正在为谁打着小扇。
那些青青松松的树枝,
或俏皮地探出素黑檐角来偷窥,
或无力慵懒的搁在青瓦之上暂歇,
或是在宫中地上那些花枝招展的鲜花上方伸着懒腰,
像是在蔑视那些娇弱的植物。
整座宫殿与四周可见大青树交杂着,
辉映着,
青黑相间,
刚柔互济,
美不胜收。
宫殿群分作好几层,
依着一方青山而建,
显得格外奇妙。
三个人在一大堆太监的服侍下往前走去,
绕过山间,
清机旁的长廊已经上到了第二层。
直到此时,
范闲才稍稍镇定了些心神,
他开始用心的观察皇宫里的景致。
不免有些赞叹。
虽然皇宫依山而建,
从军事或者是日常起居的角度来看,
是显得有些愚蠢的抉择。
但是看着长廊旁的清水缓缓流淌,
四周清爽的颜色风景充斥着眼帘。
范闲也终于明白了很多年前的人们选择此处做皇宫的真正理由。
美。
真是太美了。
可惜啊,
范闲不是齐国人,
此时更没有齐人之福,
身边呢,
也没有两个绝色美女相伴,
有的只是齐国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
还有齐国年轻一代最强的高手,
曾经打的自己满地狗爬的海棠姑娘。
皇帝身着黑色外衣,
腰间系着金丝圣带,
袖口宽广,
打扮是颇有古意。
他双手负于身后,
当先领路往宫里走着,
似乎是忘记了是他强拉着范闲留下来的。
范闲有些拘谨地跟在皇帝的身后,
时不时用余光瞥一眼身旁的海棠,
他和这位女子之间更是有极大的过节。
虽然相信在皇宫之中,
对方不会对自己如何,
但感觉总还是有些紧张。
但是海棠朵朵竟是正眼都没看他,
似乎是从来没遇见过他,
也没中过他的毒,
更没听说过他的酸辞。
范闲明白了一些什么,
所以温和的笑着,
也没有多说话。
不过一时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似乎是有些累了,
他指着前方一处平地里的凉亭,
轻轻的一点手指,
霎时间,
一大群太监脚不沾地的冲了过去,
在极短的时间内,
将凉亭打扫得是干干净净。
几个人坐栏,
擦了又擦,
点了几柱黄香,
备好了清茗壶茶,
走入凉亭之中,
身旁山风夹着清流,
湿意微微拂来,
皇帝站在栏边,
双手负于身后,
他轻声说道。
拍栏杆,
林花吹鬓山风寒。
浩歌惊得浮云散,
好辞句啊,
皇帝转过身来,
一双清明眸子极感兴趣地望着范闲。
半晌之后,
他忽然开口说道。
拍朕马屁拍得如此漫不经心的。
范闲,
你当是第一人。
外臣惶恐。
惶恐倒罢了。
不要惶恐不安就是。
皇帝坐下,
取了茶杯,
便饮了一口。
忽然看见了海棠,
他不由笑着说。
小师姑。
今日在朕面前怎么这般拘谨?
往日里是请你请不动,
只敢在园子里种菜。
今日既然入宫,
且放宽心,
赏赏姐也好。
朕总以为这宫殿太美。
每到朕都没有心思出宫行走。
这话里边儿似乎有些旁的意思。
范闲只当自己听不懂。
在皇帝的目光示意下,
他坐了下来。
自有太监奉上经茶,
他缓缓啜着,
不知这位年轻的皇帝忽然间动了心思,
将自己留在宫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海棠也端了杯茶,
坐在山亭外侧的栏杆上,
目光投向亭畔流水,
不知所思何物?
范闲,
你看朕这宫中景色如何?
范闲微微一皱,
心想这是皇帝今日第几次重复这个话题了?
他略一斟酌后回答道。
宫在山中,
山上有树,
树在宫中,
景致清美,
最稀奇的倒是这重重宫檐,
静似于整座山景,
浑然一体,
一不显得山色吞没了皇宫威严,
二不因宫殿之繁华入了山色苍漠,
竟给人天人合一的感觉,
外臣实在是赞叹不已啊,
嗯。
范闲无意的话语似乎让北齐的皇帝有些惊讶。
同一时间,
皇帝和海棠都用一种很诧异的眼神看着范闲。
皇帝本来只是随口一问,
不料范闲却答出天人合一四个字儿,
不免让这两位齐国最顶尖的人物感到大为震惊。
须知道,
天下四大宗师中的苦荷一派,
讲究的就是天人合一道法自然,
只是此一妙诀向来不传外人,
此时竟被范闲通过虚景随口说了出来,
实在是有些震撼。
海棠宁静明亮的眼神盯着范闲的脸颊,
似乎想瞧清楚这位名噪天下的使者究竟是偶然得知,
还是真正的通过皇宫之景看出了什么道理。
范闲却没有这种自觉,
所谓天人合一,
这是他遥远记忆中哲学课上已经讲烂的话题了,
随口说出来,
当然没有想到会让旁人如此惊骇。
此时,
看着皇帝和海棠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不免疑惑起来,
问道。
外臣,
可是哪里说的不对了?
极是极是,
哪里有不对的道理啊?
范闲,
你果然不愧是一代诗仙,
随口说的话语竟是暗合至理,
妙极妙极,
小师姑以为范公子这话如何,
范公子以景述理,
可谓通才。
三人又随口闲聊了数句,
便将此事遮掩过去句。
皇帝忽然皱着眉头说。
此处山亭,
我上个月也曾经停留颇久。
其实,
树在亭上,
月在云上,
朕在流水之上。
四周清风徐来,
感觉无比快意,
浑然忘了尘世间的烦恼,
所以这些日子,
我时常来此驻足。
但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
不知为何,
陛下乃齐国之主,
天下子民万心所向。
这尘世间的烦恼本就存在,
若强要忘记已属勉强,
更何况陛下一身系天下安危,
陛下心思左右万民福泽,
怎能图一时之快意,
而忘却尘世之烦恼?
陛下应时刻铭记,
天下子民多在困厄之中,
以万民之烦恼为己身之烦恼,
如此才是一代君王应执之念。
皇帝凛然受教,
起身行礼道。
多谢小师姑指点。
范闲在一旁淡然旁观,
发现这位皇帝是真的流露出受教的神色,
不免有些讶异。
为何这位曾经被自己折腾的够建的海棠,
在庆国的地位竟然是如此崇高呢?
不过,
他对于海棠的这种说法不免有些不以为然,
脸上虽然没有流露出来,
但眼瞳里却闪过了一丝笑意。
不过,
这一次变化,
怎能够逃脱一位九品上强者的眼光?
范大人有何不同看法?
很奇妙的是,
海棠的问话之中并没有敌对和尖酸的味道,
倒更像是正常的询问。
北齐多好辩论立学济世之术,
所以单从容纳其他意见的角度上,
倒比庆国的风纪更好些。
范闲微一皱眉,
旋即笑着说。
先天下之忧而忧,
后天下之乐而乐,
自然是身为帝皇,
身为臣子应秉持的理念。
只是若依海棠姑娘所说,
日夜不能忘却世间黎民疾苦,
虽然陛下可以以此警惕,
不懈政事,
为万民谋福,
但是长久以往,
不免会太累了些,
精神不济之下,
就算有再多愿心,
也做不好事情。
所以外臣以为,
能忘忧时需忘得彻底。
正所谓天下长忧,
天子不可常忧。
他这番解释啊,
毫无说服力,
但妙就妙在头两句话当中,
海棠听着这两句话后,
眼睛更亮,
根本就没去听他后边说些什么,
只是在慢慢的咀嚼其中的滋味儿。
而那位皇帝陛下更是拍手叫好,
好一句仙。
天下之忧而忧,
后,
天下之乐而乐。
范卿此言果然道尽臣子之忠道,
天子之应持好好好,
四周的太监宫女们不是很明白皇帝在说什么,
但眼见着这位南朝使臣能将陛下逗得如此高兴,
也不禁纷纷面露微笑,
向范闲投去感谢的目光。
范闲笑了笑,
没多说什么,
在心底里对前世那个本宗喝稀饭的哥们儿竖了竖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