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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第七天作者
余华第三十集
这七个都是年轻人
他们无所事事的抽烟聊天
聊建筑工地上的事
聊工厂里的事
聊搬家公司里的事
他们似乎做过很多工作
他们卖肾都是为了尽快挣到一笔钱
他们说就是干上几年的苦力
也挣不到卖掉一个肾的钱
他们憧憬卖肾以后的生活
可以给自己买一身好衣服
买一个苹果手机
可以去高档宾馆住上几晚
去高档餐馆吃上几顿
憧憬之后
他们陷入到焦虑之中
这七个人都在这里等待一个多月
仍然没有得到配型成功的消息
其中一个已经去过五个城市的卖肾窝点
每个窝点待了不到两个月就被赶走
说他的肾没人要
肾贩子只给他四五十元的路费
他靠着四五十元买张火车票去另一个城市的另一个卖肾窝点
他说自己身无分文
只能在一个接一个的卖肾窝点像乞丐一样活着
这个人显得见多识广
有人抱怨这里伙食太差
说不是白菜土豆就是土豆白菜
他说这里的伙食不算差
每周还能吃到一次豆腐
喝上一次鸡架汤
他说自己曾经去过的一个卖肾窝点
两个月里天天吃一些烂菜
有人担心切肾手术是否安全时
他一副过来人的腔调说这个说不准
这个全靠运气
他说肾贩子都是没良心的
有良心的不会干这活
肾贩子为了省钱
不会去请正规的外科医生
正规医生药价高
肾贩子请来切肾的都是兽医
听说是兽医来给自己切肾
其他几个年轻人愤愤不平
说**的肾贩子挣这么多钱还这么缺德
这个人倒是见怪不怪
他说
这年月缺德的人缺德的事还少吗
再说兽医也是医生
这些兽医专门给人切肾
切多了熟能生巧
医术可能比正规医院里的外科医生还要高明
他愤愤不平的是自己的肾竟然没人要
他说自己是运气不好
始终没有配型成功
他说全国每年有一百万个肾病患者靠着透析维持生命
而合法的肾移植手术只有四千例左右
他的肾怎么会没人要
那是一对一百万的比例
肯定是那些负责配型的男王八蛋女王八蛋没有仔细工作
把他一个好肾活活耽误了将近一年
他说这次再被赶走的话
他要先去庙里烧香
求菩萨保佑他尽快卖掉自己的肾
然后再买张车票跳上火车去下一个卖身窝点
武超来到地下室以后
没有说过一句话
无动于衷的听着他们东拉西扯
就是听到是兽医来做切肾手术时
仍然无动于衷
只是在想到鼠妹时会有阵阵心酸
他祈求能够尽早配型成功
卖肾后就能立即给鼠妹买下一块墓地
可是地下室里的七个人等待这么久了
其中一个快一年了
仍然没有配型成功
这让他焦虑不安起来
失眠也来袭击他
他在污浊和充满异味的床上辗转反侧
无法入睡
武超来到地下室的第六天
那个只是在送饭时间出现的人在不是送饭的时间出现了
他打开门叫了一声
武超
躺在油腻滑溜被子里的武超还没有反应过来
地下室里的另外七个人互相看来看去
意识到名叫武超的不是他们中间的一个
而是那个进来后一言不发的人
他们惊讶的叫了起来
这么快
站在门口的人说
武超
你配上了
武超掀开油腻滑溜的被子
在另外七个人羡慕的眼神里穿上衣服和鞋
他走向门口时
那个去过五个城市卖肾窝点的人对武超说
你是闷声不想发大财啊
武超跟随那个人沿着斑驳的水泥楼梯向上走
到了四楼
敲开一扇门以后
武超看到一个中年男子坐在沙发里
这个中年男子友好的让武超坐下
然后讲解起人体其实只需要一个肾
另一个肾是多余的
好比阑尾
可以留着也可以切掉
武超不关心这些
他问中年男子
一个肾能换多少钱
中年男子说
三万五千
武超心想
这些钱买一块墓地够了
他点了点头
中年男子说
这里是给钱最多的
别的地方只给三万
中年男子告诉武超
不用担心手术
他们请来的都是大医院里的医生
这些医生是来捞外快的
武超说
他们说是兽医做手术
胡说
中年男子很不高兴的说
我们请来的都是正规的外科医生
切一个肾要付给他们五千元
武超住进了五楼的一个房间
里面有四张床
只有一个人躺在屋里
这是一个已经做完切肾手术的人
他看到武超进来时
友好的微笑
武超也向他微笑
这个人的切肾手术很成功
他可以支撑起身体
靠在床头和武超说话
他说自己不再发烧
过几天就可以出去了
他问武超
为什么要卖肾
武超低头想了想
对他说
为我女朋友和我一样
她说
他告诉武超
他在农村老家有一个相处了三年的女朋友
他想娶她
可是女方家里提出来
要先盖好一幢楼房才可以娶她过去
他就出来打工
打工挣到的钱少的可怜
他要干上八年十年才能挣到盖一幢楼房的钱
那时候他的女朋友早就被别人取走了
他急需盖楼的钱
所以就来卖肾
他说
这钱来得快
他说着笑了起来
他说
他们那里都是这样
没有一幢楼房就别想结婚
他问武超
你们那边的农村也一样吧
武超点点头
他的眼睛突然湿润了
他想起了鼠妹
不离不弃
一直跟着穷困潦倒的他
他低下头
不想让对方看见他的眼泪
过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来问
你女朋友为什么不出来打工
她想出来
这人说
可是他父亲瘫痪了
母亲也有病
他们只有他一个女儿
没有儿子
他出不来
武超想到鼠妹的命运
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还是不出来好
五楼的生活和地下室截然不同
没有污浊的空气
被子是干净的
白天有阳光
晚上有月光
早晨能够吃到一个鸡蛋
一个包子
喝上一碗粥
中午和晚上吃的是盒饭
里面有时候是肉
有时候是鱼
武超在阳光里醒来
在月光里睡着
在这个城市里
他很久没有这样的生活了
差不多有一年多
他在既没有阳光也没有月光的地下醒来和睡着
现在他觉得阳光和月光是那么的美好
他闭上眼睛都能感受到他们的照耀
他的窗外是一棵在冬天里枯黄的树
虽然枯黄了
仍然有鸟儿飞过来
停留在树枝上
有时候会对着他们的窗户鸣叫几声
然后拍打着翅膀飞过一个又一个屋顶
他想到鼠妹跟着他一年多
没有享受过在月光里睡着
在阳光里醒来的生活
不由心疼起来
三天后
武超跟随那个中年男子走进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一个戴着眼镜医生模样的人让他在一张简易的手术台上躺下来
一盏强光灯照射着他
他闭上眼睛后
仍然感到眼睛的疼痛
麻醉之后
他失去了知觉
等他醒来时
已经躺在房间自己的床上
屋子里寂静无声
同屋的那个人已经走了
只有他一个人躺在这里
他看到枕头旁放着一袋抗生素和一瓶矿泉水
他稍稍动一下
感到腰的左侧阵阵剧痛
他知道左边的一个肾没有了
中年男子每天过来看他两次
要他按时服用抗生素
告诉他过一个星期就没事了
武超独自一人躺在五楼的屋子里
每天来看望他的是飞来的鸟儿
他们有的从窗前飞过
有的会在树枝上短暂停留
它们叽叽喳喳的叫声像是无所事事的聊天
一个星期后
中年男子给了他三万五千元
叫来一辆出租车
派两个手下的人把他送回到防空洞的住所
武超回来了
防空洞里的邻居们看到两个陌生人把武超抬进来
抬到他的床上
然后他们知道他卖掉了一个肾
是为了给鼠妹买下一块墓地
吴超躺在床上几天后
抗生素吃完了
仍然高烧不退
有几次他陷入到昏迷里
醒来后感到身体似乎正在离开自己
那些地下的邻居都来探望他
给他送一些吃的
他只能喝下去很少的粥汤
几个邻居说要把他送到医院去
他艰难的摇摇头
他知道一旦去了医院
卖肾换来的钱就会全部失去
他相信自己能够挺过去
可是这个信念每天都在减弱
随着自己昏迷过去的次数越多
他知道不能亲自去给鼠妹挑选墓地了
为此
他流出难过的泪水
武超有一次从昏迷中醒来
声音微弱的问身边陪伴他的几个邻居
有鸟儿飞过来了
几个邻居说没有鸟
武超继续微弱的说
我听见鸟叫了
其中一个邻居说
我刚才过来时
看见一只蝙蝠
不是蝙蝠
是鸟儿
超超 肖庆说
最后一次去看望武超的时候
武超睁开眼睛都很吃力了
武超请求他帮忙
告诉他枕头下面压着三万五千元
让他取出来三万三千元去给鼠妹买一块墓地
再买一块好一点的墓碑
还有骨灰盒
他说还有两千元留给自己
他需要这些钱让自己挺过去
活下来
每年清明的时候去给鼠妹扫墓
他说完这些后
呻吟的侧过身去
让萧庆去枕头下面取钱
他嘱咐萧庆
墓碑上要刻上我心爱的鼠妹之墓
再刻上他自己的名字
萧庆取了三万三千元离开时
武超又轻声把他叫回去
说
把墓碑上的鼠妹改成刘媒
长篇小说第七天作者
余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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