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第271集。
山坡上的野花开得斑斑点点的,
苏檀儿将手搁在小腹上,
看傍晚下的白云流散。
宁毅原本闭着眼睛笑了笑,
这时候睁开眼睛道,
没事,
他们不喜欢我们,
我们也不喜欢他。
我可以不喜欢娘亲相公不行的,
否则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说女婿不孝顺。
他们骂不过我。
苏檀忍不住掩住了嘴,
片刻后方才望了那天空,
再度开口,
我在女孩子中间算是比较奇怪的,
后来念了些书,
没有像那些大家闺秀一样,
觉得这是人之常情。
而是觉得爹爹和娘亲没有对我好,
一点也不公平。
我在那大宅子里随着奶娘长大,
一方面觉得自己要当个爹爹和娘亲后悔的男孩子,
要把家里的生意接下来。
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是个女孩子,
一定要把女孩子该学的东西都学好。
要不然不就证明自己其实羡慕那些男孩儿,
这样不就输了吗?
宁毅伸手替他拈走一根粘在发端的草茎。
苏的声音幽幽的。
在那样的家里长大,
奶娘小时候对我好,
总是说我们是大户人家,
不是大家闺秀,
人家都羡慕。
可待我懂事的时候,
我才觉得没什么好羡慕的。
爹爹不喜欢我。
娘亲也不喜欢我,
若是小家小户,
便没有这等烦恼。
其实我也明白,
若不是那个家实在太大。
若是我上面有个哥哥、
爹爹和娘亲,
没有那么大的压力,
我也不至于被冷落。
我。
我不喜欢爹爹和娘亲的那些时间里。
后来我发现。
我也成了跟他们一样的人了。
那个家里。
没有人情味。
妾身不是一个大家闺秀。
只是跟着旁人学来学去。
其实也不像妾身,
喜欢诗词。
可自己做得不好,
也不太会看,
就告诉自己那时候要学的生意上的东西太多了,
根本没时间。
其实也不是的,
妾身根本就不喜欢诗词。
只是喜欢那种被人吹捧的感觉。
有时候想到这些,
看到爹爹和娘亲的样子,
就想以后也不要生孩子了。
若是生了孩子养不好,
她也像我一样,
可我这个做娘亲的可怎么办?
重男轻女家庭害人不浅,
妇女能顶半边天,
呃,
也可以是超人妈妈标准太高了。
谁也不会纯粹喜欢诗词。
你会是个好娘亲的,
到了十四十五的时候不想成亲。
就一直拖啊拖啊。
然后到真的拖不下去的时候才选了相公,
可那会也不是真心的。
让小婵去照顾相国,
程隽那天跑掉了,
好几天以后才回来。
到后面,
虽然住在一块儿,
对相公也没有太敬重,
太上心,
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苏檀儿在草地上摇头,
表情已经变得平静起来,
只是些许自然的笑容。
不是的,
不是很好的。
那只是妾身在装,
装得像大家闺秀,
装得很识大体,
就跟装得很喜欢诗词一样。
妾实只是在想自己,
想着稳住相公,
让这个家看起来像个家,
不想被人戳脊梁骨也就够了。
虽说没像骨,
像骨女人真麻烦,
可现在想了。
两个人的声音响在一起,
宁毅是无聊的嘟囔,
苏檀儿是微微哽咽中的低语,
说完之后,
倒不由得为这种说话而轻笑起来。
宁毅闭着眼睛,
将手掌横过去,
手指几乎打上苏檀儿的脸颊。
苏特儿偏了偏头,
微闭着眼睛,
将脸颊靠在他手上,
感受着手指的触碰。
两人素来都是果决之人,
不喜矫情。
在一起的时候,
固然有小楼、
夜桦那等在这年代看来浪漫的交谈。
但实际上,
苏台性情练达,
当初在小楼之上的交心,
也都是以尽量自然的态度在说谎,
甜言蜜语是不多的。
后来,
苏家遭逢大祸,
两人的感情突飞猛进。
在他书台上烧楼圆房,
虽然偶尔会有几句甜言蜜语,
但那也基本是在床底之间。
苏檀儿的小女儿娇态并不多见。
彼此都是厉害的人,
就算真是打情骂俏,
也都是心照机致。
只是这两天得知自己的身孕,
在知道宁毅的伤情之后,
他虽然默默陪在宁毅身边,
没怎么说废话,
但到了此时才真正开口将这些原本他认为无需在意的东西发泄出来。
其实现在知道,
相公对那时的事情都看在心里。
妾身心里想的那些弯弯道道,
估计也瞒不过相公,
想起来真是难堪。
那时候妾身就当相公是个傻书生,
读了几本丹书,
不过小事情单接我也不行。
就想着。
只要能控制相公就好了,
相公这等傻书生。
哪里会是妾身的对手啊?
现在也不是。
相公心中豁达,
或许觉得那也是人之常情。
可妾身现在想,
要是这些能够重来就好了,
妾身一定好好对三姑妾身。
想要学成真正的大家闺秀?
想相夫,
孝子妾身,
不想18岁才嫁给相公,
让别人说相公娶了个泼辣的老姑娘,
要是14岁、
15岁的时候就嫁给了相公,
那就好了。
那样一来。
那样一来,
所有事情都不同,
妾身就不会任性的拉着相公来杭州了。
苏檀儿说着前面那些话时,
尽管有些哽咽,
倒也冷静。
只是说到这最后一句时,
才终于真正的哭了出来。
她双手捏着拳头放在身侧,
微微颤抖,
哭得厉害。
这女子一贯高傲,
虽然都是内敛在温婉的表象之下,
但平素纵横商场,
养成的人生观几乎也如宁毅一般锋利如刀。
事情一旦发生,
首先便只求解决之道,
后悔的情绪顶多只能叫做归纳或反省,
但在这时知道路途艰难,
丈夫的伤势也很可能因长途跋涉而受牵连,
竟是为这等情绪内疚起来。
宁毅叹了一口气,
挪啊挪的往妻子那边靠过去。
苏檀儿揪住他的衣服,
咬牙隐泣着,
我们会回去的,
还有机会。
我现在为相公生孩子了,
想要相夫教子了,
不想再逞强了,
不想再做生意了,
我已经不想自己了,
可我现在又想,
要是现在没有这个孩子就好了,
就是现在没有,
以后有就行了。
我这两天看待相公做那些事情,
拼命想怎么出去,
不知道相公被责任压着。
虽然没有孩子的责任,
相公也会这样,
可我真是太害怕了。
大夫说,
相公的伤势需要安心,
也需要静养,
人要靠自己的身体撑过去。
相公。
你为了逃跑的事情这样子劳心劳力,
是你怎么可能撑得过我?
我有些想劝。
可我知道。
根本劝不了。
这两天相公在问那些人的事情,
在计划着那些东西,
我在相公身边忍着不说话,
心里一直有很多人在告诉我,
说了也没用,
说了也没用,
只会让你更烦心,
不能让你一边烦心做事,
一边还烦心我。
可我又想要我是那样普通的女子就好了,
就只哭着喊着不许你做这些,
然后就什么事情都不管了,
拍了拍苏檀的肩膀。
你也知道,
说了没用的,
我忍不住的时候,
到忍不住的时候,
我就到帐篷里躲起来坐一会儿,
忍住不让自己哭。
尘儿他们都哭过好多遍了,
他们想要过来劝你,
我都把他们挡下来,
我不想让你还费心跟他们说话,
还要劝他们,
我也不跟你说没用的话,
说话的体力也不想让你耗掉。
我本来也是不想和你说这些的。
他说完这些,
低声哭着,
但比之方才终究是好了一些。
宁毅等了一会儿,
说道。
我会好起来的。
苏檀儿抹了抹眼泪。
但泪珠还是一直在掉,
靠在他胸口上,
点头道。
一定要好起来,
让你好不起来,
我也遇不上这样的相公了,
孩子我也不要了,
家也不要了。
我原本就不是个好娘亲,
弄得别人家破人亡的事情我也做过相公,
你给我记着,
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了,
你现在很累了,
可以不能喊累。
还得撑过去,
但是撑不过去也没关系,
我们就下去找你。
他睁着眼睛盯着宁毅。
温婉的瓜子脸上,
***紧抿。
她以女子之身在商场上纵横,
从来都是润物无声的风格。
因为本身的样貌精致,
又只是20出头的少女,
不似那等杀伐果决的商人。
但此时,
只有那方才哭过的大眼睛里,
流露出长期商场之上养成却一直收敛的执拗气息,
与那温婉的面容混杂在一起,
倒只是给眼前人传递出一个更窝心的信息。
这是你的女人。
别小看你家相公,
不管怎么样,
我会活下来的。
这孩子。
你生病了?
苏檀儿摸着小腹,
随后往宁毅靠了靠。
他另一只手揪着宁毅的衣襟,
闭着眼睛,
口中似乎在念念有词的说着什么。
似乎在祈祷什么。
但山风吹过来,
听不清具体的言辞。
天空之中,
绵云流转,
夕阳霞火烧遍了天际与山脉水流。
夜晚降临逃亡者的营地当中,
军队开始繁忙运作起来。
第二天再度拔营,
后方的追兵距离这边其实已经不算远。
到得这天中午逼近时,
他们开始从落单的难民口中得到一个消息。
就在他们前方,
那只最大的逃亡队伍开始内讧了。
天空中的乌云缓缓的一丝一丝的在前方聚集起来,
由杭州到湖州的路程间逃亡一路若自后来的日子里朝着此时看来,
初四时杭州城破,
众人惶然无忌的自那城池逃离。
此后许多人最直接的选择是去嘉兴。
那时候方乐的军队尚有各种围追堵截,
留下不少人。
到后来,
这一大批一大批被杀散的人群在在路上聚集,
恢复起些许的秩序来,
已经到了初六、
初七,
这时候自西面往杭州聚集的方腊义军趋近饱和,
开始往四面扩张,
再度聚集起来的逃难者们各自痛苦地选择着去往的方向。
在杭州周围,
虽然山岭不深,
但水陆纵横的大地上聚集有分散,
有的被异军追上后围杀,
也有一批一批的俘虏被抢了,
抓了之后送回杭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