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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六十六集
在博雅宅上方的客厅里
韩太太
老侯
侯嫂和姑妈四个人围着桌子打起了麻将
一边聊天一边打
周而又复始
直到大牙困得都认不清麻将几是几了
这才回房安歇
第二天
老侯还得到柜上去维持
姑妈和侯嫂陪着韩太太在家里维持
混合面的卷子搁上花椒大料
芝麻盐儿
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味儿
老侯晚上回来
就带回一大堆和玉器买卖无关的新闻
老二有堂存的过去给皇上印家谱用的玉制版纸
让日本人讹走了好几刀
那纸每一张都合四块银元呢
这家伙
老二有堂亏大发了
内一区警署的一个署员上东来顺吃饭
没伺候好经理
被警察抓去打了一顿
日本宪兵队到保文堂搜查抗日的书画
把掌柜的给押起来了
这些事儿让人越听心里就越烦
无处排遣
久搓麻将
后来麻将从家里搬到了柜上
韩太太不放心柜上的买卖
隔三差五的到柜上瞅瞅
奇珍斋门可罗雀
架上升尘
伙计们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儿讨老板娘的笑脸
就陪着韩太太打麻将
姑妈和侯嫂自然都不去的
韩太太跟那些小伙子们是没话说
就邀了张家的太太
李家的姑娘
刘家的姨太太
闲着没事在帐房喝茶嗑瓜子儿打麻将
这都是闲人
爷们儿或是有公务在身的
或者出去张罗买卖
娇妻贵妾们百无聊赖
又没个地方花钱去
乐得陪韩太太吆五喝六
听他讲讲韩先生怎么从侦缉队长手里买了那所祖柜的宅子
怎么瞅见半夜里从天上掉下来一颗夜明珠
真吧假吧
好似听戏一般
也怪有意思的
一会儿聊
一会儿打麻将
开头只是解闷儿
不论输赢
后来就有嫌不过瘾的要下注
这注开头也是寥寥
后来就渐渐增加
几十几百都打不住
来的都是趁钱的主
赢了输了都是现钱
银哗哗的票子摆在桌子上
韩太太又有了主意
不让他们揣着票子走
要您这副银镯子
太单薄了点儿了
还是翠的式样
哟
您这串珠子是哪儿买的呀
瞧这成色
摆在我们柜上啊
都嫌寒碜
这些贵妇人于是就感叹韩太太的眼界宽
见识广
洗耳恭听他的忠告
该戴什么插什么
挂什么别什么
听得心里痒痒的
于是精心挑选各人
都有了称心如意的手势
对韩太太千恩万谢
约好了明儿再来
或者还要邀来七大姑八大姨
牌局一散
老侯就露出了笑容
韩太太疲惫的长出一口气
数落着老侯和伙计们
哎呀 你们哪
你们哪
怎么学的买卖呀
啊
还不如我一个妇道人家呢
其实啊
这点眼前的本事不算什么买卖呀
常是在饭桌上
牌桌上做成的
奇珍斋的买卖本来已经微弱的像个眼看就要熄灭的蜡烛头
韩太太竟能使这火苗又闪了几闪
兴许能起死回生也说不定
太阳懒懒的爬上了半空
掩在灰蒙蒙的薄云后面
惨白如月亮
影壁旁边的藤萝架
叶已落尽了
只剩枯藤横躺竖卧
像一窝冻僵的蛇
垂华门里出来一群小将
为首的是侯家十二岁的大小子
弓着腰
手脚着地往前爬
天星骑在他身上
蛋儿蛋儿
驾死
原来是把他当马骑
二小子和愣丫头
还有两个小的跟在后头乐
耳鬓厮磨的孩子们分不清高低贵贱
骑马的和被骑的都充满了兴致
大小子一边学着马跑
一边还摇头晃脑的唱着颠倒歌
那词儿好古怪
没有一句是真的
东西街
南北走
忽听门外人咬狗
拿起门来开开手
拾起狗来打砖头
又被砖头咬了手
天星听得十分高兴
咯咯的笑着
你瞎说
砖头还能咬手吗
大小子又唱
骑了轿子抬了马
吹了鼓打喇叭
博雅宅的大门突然被擂鼓似的敲响了
这边正玩的高兴
没人搭理
那边接着讲
天星吼道 嗯
干嘛干嘛
外边嚷嚷了
是我呀
快开门哪
大小子住口不唱了
哦 是我 爸
二小子上前拉开了门栓
老侯风风火火的闯进来
趴在地上的大小子抬起头来
呼哧带喘的问
爸
你怎么刚走不大会儿就回来了
作死吧你
老侯瞟了一眼满脸遗汗的儿子
就急急的往里走
太太 太太
韩太太正在上房里喝茶
呼着声音不对头
什么事儿
哎呀
太太
太太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腿上出事了
啊 东 东
东西丢了
什么东西 啊 是
是那只镶给蓝宝石的戒指
啊
韩太太大吃一惊
她记得柜上的戒指虽然不少
但镶着蓝宝石的就只有这么一只
老侯
什么时候丢的呀
不 不知道啊
今儿早上发现的
原来搁在锦匣头的那柜子里边
旁边挨着一副碧玺镯子
一只玛瑙鸡心项链坠儿
现在啊
那别的东西都在
就是那只蓝宝石戒指没了
那
嗯 那
那你查账了吗
哎呀 查了
查了呀
那存货清册上都记着呢
可是门市流水账上没有
卖是肯定没卖
出去
我记得清清楚楚的
亏得你记得清清楚楚的
你倒是说呀
东西哪儿去了
上房里这么一嚷嚷
院子里的孩子们都不敢言声了
正忙活着拆洗棉衣上的姑妈和侯嫂都惶惶的跑了过来
听了这话
脸惊得发青
听侯嫂从后头扯着他男人的衣襟儿
哎呀 那什么
你别这么毛毛躁躁的
哎
那些伙计你都问过了吗
问了 问了
哎呀
都说不知道
要不我能跑回来问太太吗
问我
我还得问你呢
你是干嘛吃的啊
这么贵重的东西啊
从眼皮子底下飞了
你
你是聋子啊
是瞎子
是傻子
不是啊 是 是
哎呦 哎呦 哎呦
我糊涂了
疏忽了 你看 这
这怎么个话说的呢你
哎哎
好像昨儿早上起来
我扫了一眼
那戒指还在那儿呢
商务
上务圈
您不是在那儿打麻将呢吗
打麻将
怎么着
我还在那做买卖了呢
卖的东西你不是都有账吗
啊 是是是
那倒是
那倒是
我查了
呃
昨儿那几位太太啊
买了一只玉香炉
一只碧玉镯子
一挂欧布珠子
可就怕保不齐这人
什么保不齐啊
人家都是有身份的人
冲我的面子才来的啊
凭你连请都请不动
人家会借这个机会偷东西
你一个老爷儿们家
嚼这样的老婆舌去了
好人
人家知道了能告你
韩 韩太太 你看
哎呦 我我我
我没这么说呀
我是怕这个人多手杂
他们
什么什么
你再说一遍啊
我一去就人多手杂了啊
啊 和珅
闹了半天
你是多想我呀
姑妈急急歪歪的抢上前去劝他
哎 田星**
田星**
甭这么咋咋呼呼的啊
老侯啊
他不能够
头嫂吓得腿肚子转筋
两手拉着韩太太
她不敢
他不敢哪
他绝不敢
那太太
韩太太嘴唇发白
手脚在发抖
他怎么不敢呢
啊
他怎么不敢呢
啊
这不是指着鼻子说我呢吗
啊
算这东西是我偷的
啊 啊
和珅
闹了半天
你是上家来抓贼追赃了
哎呦 哎呦
太太呦
太太呦
我哪有过这样的心哪
那东西是您的
奇珍斋也是您的
你还知道啊
韩太太挣脱姑妈和侯嫂
伸手点着老侯的脸
你啊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东家呀
啊
奇珍斋还没姓侯呢
前些日子
你绕着弯子的鼓动我把奇珍斋倒出去
你当我是傻子
听不出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啊
眼瞅着我不上这个套
啊
你又玩新鲜的
把一盆子脏水往我身上泼
哼
你指着鼻子说我是贼
姓侯的
你拍拍良心想想
韩子奇待你怎么样
啊
你口口声声说给他当看家狗
嗯 他一走
你这狗就翻脸不认人了
啊
瞅着我们娘几个好欺负
哎 哎 主啊 主啊
太太 嗯
我凭着以玛利起誓
得了 得了
得了得了
你还有以吗
你满嘴的仁义道德
肚子里狼心狗肺
啊 见财起意
你 哎呦 你 你
你太狠了你
哎呦
韩太太呦
您说那戒指是
是我昧起来了
那谁知道啊
说书唱戏
我也不是没听过贼喊捉贼的
啊
我是贼
我是贼
侯嫂扑通坐在地上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手拍的砖地拍
一副小太太呀
您这可是屈了他呀
他可没把您搁错了地方啊
我们一家七口吃您的
呵 您哪 他再混
也不能带头偷您的东西呀
太太在您这儿住着
接着能往哪儿藏啊
太太
韩太太看着他们夫妻俩那种紧锣密鼓一唱一和的样
更觉得可疑
那谁知道啊
只要有这个心
哪儿不能藏啊
一只戒指
又不用车拉船载了
就喊 太太哟
您翻了
您翻您翻您翻您翻呐
侯家的三个小子两个丫头一直吓得不敢出声
这会儿一看
炸了窝
哭着叫着去拦老侯
爸 爸
这是干嘛呀
爸
这是干嘛呀
爸 不过啦
姓侯的两袖清风
不费这样的黑锅啊
姑妈慌的丢了那一头
又劝这一头
老侯啊
老侯
哎呀
不能这么信着信着的闹腾
有话咱慢慢跟太太说啊
老侯 老侯 说 说
我还说什么呀
我跟着韩先生十几年了
不敢说功劳也有苦劳吧
账务上没出过丁点儿的差错
到头来
谁料到这一步啊
啊
谁料这这一步哦
韩先生啊
老侯没有对不起您您地方啊
您可别怪我不等您了
干嘛呢你
我可没说辞你啊
可你要走
我也不留你
可有一样账
咱得算清楚
算吧
算吧
韩奶奶
那戒指
不管谁偷的
我赔你
给多少钱
给多少钱
我姓侯的人穷志不短
现钱不够
咱落上账
我就是砸锅卖铁当牛做马
这辈子也还您
侯嫂哭天抢地的扑到了韩太太的跟前
太太
你开开恩
您可怜可怜我们这娘儿几个吧
没有您的阴凉
我
我们可怎么活呀
呀
胡能飞起来
走
咱走
五个孩子乱成了一团
跺着脚 不 爸
我们不走 妈
我们不走
我们不走
老半天没人理会的天星泪汪汪的从藤萝架旁边跑到了韩太太身旁
拉着她的衣襟
妈
妈不让哥哥姐姐走
我们还玩骑大马呢
韩太太抱起了天星
脸儿贴着脸儿
哎呦
儿啊
妈盼着你长成个顶门立户的男子汉
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走啊
走啊 走啊
老侯哑哑的吼着
不知是招呼他的老婆孩子
还是在向天边的韩子琪告别
姑妈哆哆嗦嗦的拦着老侯
不成 不成 哎哎
不成哎
哪能就这样走了呀啊
说过闹过就算完了
店里的买卖还得指着你呢
韩太太冷冷的说
大姐
您这是干什么
让他走
没有鸡仔儿
咱还做不了槽子糕啦
老侯终于走了
他把半辈子的积蓄
老婆结婚时候的首饰都顶了债
并且留给韩太太一张未清部分的账单
离开了奇珍斋
一家七口搬出了博雅宅
韩太太消除了心中的隐患
出了一口恶气
当侯嫂向他跪地求饶的时候
当他看见那个天心当马骑的孩子哭着走出大门的时候
他未尝没有动过恻隐之心
但是说出去的话
他不能收回
他必须以杀一儆百的手段给剩下的伙计们看看
在奇珍斋
到底谁是主人
但是韩太太万万没有料到
老侯的离去动摇了奇珍斋的根基
跟老侯一起跟着韩子琪创业的伙计们愤愤不平
连老侯这样为奇珍戴立过汗马功劳的元老
忠心耿耿的看家狗
你韩太太都不能容
我们还等什么好果子吃啊
这些伙计们前脚送走了老侯
后脚就联名向韩太太提出
秃号
撂挑子不干了
看看你这个卸磨杀驴的老板娘怎么办
靠拉拢几个娘们家打麻将就能糊弄住奇珍斋
有本事你自个儿使吧
蓝宝石
一颗象征着慈爱
诚实
谨慎和德高望重的蓝宝石不翼而飞
从而毁了整个奇珍斋
无情的大轰炸还在继续
伦敦上空浓重的东雾和威斯敏斯特教堂的祈祷并没有能阻止住柏林派来的飞贼
他们昼伏夜出
每天都给这座古城留下新的烙印
又一个黎明到来了
荒凉如圆明园遗迹的街道旁
救火车在喷射水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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