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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由懒人听书出品的汉祚高门作者
衣冠整伦演播
陈宇坤第七百零四集
关于这个工程院的构想
沈哲子早已有之
之所以一直酝酿中
除了现实条件不太具备之外
也在于它的构想极大
在沈哲子的构想中
这个工程院核心还不在于技术
若单纯只是各种生产技术的传授
直接在工坊操作就能顺利完成
他想要的是那种能够集结真正高端人才
并且将理论总结
科研创新和技术改进迭代集于一体
类似后世那种综合的工科类大学
或许没有那么严谨的分类
但是框架一定要构建起来
至于工匠卑贱之类
决定社会地位的最大因素永远都是经济基础
这一点古今皆同
在这片土地上
在没有划时代的生产力改革之前
土地产出永远都是最可靠且能够预期的保障
所以大量的社会矛盾往往都是基于土地而衍生出来的
一个人或者一个群体的福祸荣辱
或还可以归结为运气
但若扩大到整个社会的演变
则就是这么赤裸裸的现实
沈哲子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并不是改变工匠社会地位之类
而是该怎样才能将科技的研究与整个社会最精英群体接洽起来
以避免一代重视而后便政亡人息的处境
葛洪虽然留在淮南
且多受沈家接济
但还是保留了一份倔强
居住在别业稍远处的一座草庐中
对于小仙翁的这一点倔强
沈哲子也并不放在心上
所谓君子远庖厨
吃肉可以
但我不忍心杀生
这就是仁
以此类比
花钱可以
但我不愿意做全奸凭本事享受供奉
无缺无欠
这也是修养的一种体现
当整个世界都在拜金吹捧资本
你能保持一点自我
这并不是矫情
而是的的确确
你的品德素质要比那些矫情都做不到的人高一些
大多数总在压迫少数
能够保持一点本质不变
这已经是小到个人非常高的自我成就
当沈哲子到达葛洪的草堂之后
早就由葛洪的弟子远出相迎
小仙翁的名气的确不是假的
到达淮南未久
在其身边已经聚集起几十人追随
当然
其中被葛洪承认为弟子的
那是少之又少
这些人领头的艺名为葛融
原本也是都督府下属员
早年杜赫经营涂中时所招揽的乡宗子弟
作为都督府旧人
本也该有显途前程
尤其去年以来
都督府正面对大量人才缺口
但其人对此却不以为意
直接离开都督府追随葛洪
可见人的意趣
真是千奇百怪呀
这葛融虽然不再任于都督府
但对沈哲子仍是恭敬上前见礼
并将沈哲子请入草堂
待到沈哲子问起葛洪是否已经休息
葛融便回答道
葛师近日一直醉心整编府中送来的河洛旧籍
通宵治经
都是寻常
沈哲子闻言后便忍不住笑起来
任你小仙翁再怎么耿介狂狷
还不是要喝老子的洗脚水
都督府送来的那些玄法典籍
早就已经经过筛选
其中一些不符合沈哲子意趣的
都已经被截留下来
葛洪能够看到的
那都是沈哲子希望他整理出来的
他所需要的
只是小仙翁这个冠名权而已
毕竟在宗教信众层面
葛洪的信用度
那还不是沈哲子能比的
沈哲子怀着恶趣行入草堂
便见葛洪并几名弟子坐在大量的简牍之间
大概是因为房间中的竹木简牍太多
为了避免失火引燃
所以房间中灯烛并不多
光线显得异常昏暗
而那些简牍字迹多有斑驳
需要捧起来凑近眼前才能看清楚
当沈哲子行入时
在他面前便是一众人借着昏暗灯光
面孔紧贴在竹简木简上
看到这一幕
沈哲子心中恶趣味更浓
那么多正事不做
偏偏来搞什么封建迷信
活该你们一个个视力损伤
变成近视眼呐
对于沈哲子的到来
葛洪并不是很欢迎
双眼中血丝隐现望了沈哲子半晌
才勉强起身将他领到书房旁侧一个小房间中
语调都有些干涩
爷也见到我实在没有闲情待客
若是没有什么要紧事务
我也不敢耽误
大都督国务操劳
的确是有一件事要请葛先生帮忙参详
沈哲子熟不拘礼
笑吟吟坐了下来
同时打定主意
就算葛洪将道典编纂完毕
付刻时他也要大加删改
为的就是回击这顶心戳肺的态度
如今江东印刷业
尤其是这种大部头的印刷
那真是除了沈家之外别无分号
要用事实向小仙翁展现出金主爸爸的强大实力
我与先生不过是情趣略有隔阂
但论及志向也有相通之处
先生你又何必如此远我
眼见葛洪还是站在那里不肯坐
似乎打算就这么听自己赶紧讲完
然后再返回去继续忙碌
沈哲子便笑语说道
葛洪听到这话
更是有几分警觉
呃
大都督人臣翘楚
功业彪炳啊
我不过乡野
一浅薄陋夫
实在难作共论
也不敢妄动自比之想
先生啊
不妨听我说完
我是要做在世行走的圣贤
而先生则要做超凡脱俗的人仙
虽然行途日远
但若论及不甘从俗
那都是相同的执念用心呐
听到沈哲子这么说
葛洪那张脸反而不能再绷住了
嘴角抖了一抖
有心反驳几句
却也不知该要说什么
这话诚然说的狂妄
但又不得不说
若真比较起来
沈哲子较之圣贤的距离
反而比自己较之仙人的距离还要更近几分
也真是狂妄的让人无言以对
既然大都督都能拨温冗降礼来见
我这山野小民
倒也不能孤僻殊礼
大概这话碰到心中某些痒处
他态度便也不再僵硬
坐下来之后甚至吩咐门生奉茶
就算功用相近
但终究情趣远离
大都督还是直言来意吧
沈哲子端起茶杯
稍作浅啜
然后才又望着葛洪
笑语道
近日来也是多困于人事义理
苦思无有所得
因此才来冒昧请教先生
我虽然窃以圣贤自许
但也情知差之甚远
不知该要如何求进
不知先生可有教我
葛洪听到这个问题
倒是不免一愣
他也知沈哲子向来都是一个极度现实之人
凡有言行则必牵涉实际利害得失
倒没想到居然有兴致研究这种宏而大之的问题
稍作沉吟之后
他才说道
呃
述言法行近道不远
大都督如今已是海内人望所系之王臣翘楚
只要谨守当下之心境力用
使王爷归于安定
万民容于教化
四时定序
五气常规
虽古述圣贤
功也无过于此
听到葛洪居然安慰
甚至对自己略有吹捧
沈哲子不免略感诧异
不过很快便又皱眉道
圣言微而宏远
转述必有失义
贤迹高而博大
法效必有偏差
百家争说
莫衷一是
王道猖獗
纷扰不休
如此观之
圣言贤迹
未必人世之幸啊
若是毁尽圣贤
世道可否长得安定
大都督这么想
那是已经近于邪道啊
葛洪听到沈哲子这么说
已是忍不住悚然一惊啊
若是旁人说出这话
他还可以当作其人思绪偏激
钻了牛角尖
但若沈哲子说来
则不得不让人心生警惕
因为这年轻人可是真有着祸乱世道的能力
所以葛洪这会儿已经不再将此当作简单的学术论辩
思绪快速转动
想要将沈哲子的言辞中所流露出来的偏激戾气给化解掉
将之导入正途
沈哲子闻言后
则又笑了起来
圣贤举而天下恶
我也算是略具浅智薄能
偶或还有此类念错世道
其余则更是慧愚莫辨
迷途之众
不知凡几
如此而论
壮志如我
终究是贤
世间正因为道途难近
所以才需要诚念正心
克己修德
再以守一
行气
导引等诸多法持
如此才可受福于天
所作必成
大都督能行正道
匡王业
救危难
本也无需执于厉念
自可平行缓得
葛洪又说道
先生这么说
那我就明白了
沈哲子这才露出微笑
继而便又叹息道
哎呀
我虽然自己再无所惑
但却深为世道所悲呀
壮行如我
尚要感慨道业难近
此世芸芸众生
又有几人能有宿慧
才力如我
纵然修持
朱善 窦唯
仍是一空
这么说来
与其执此狂妄之念
作无功之劳
还不如趁此甲子春秋
恣意狂乐
也算无负此生
否则也只能沦为规矩之下行尸走肉
为我圣贤之路垫足啊
听到沈哲子这一歪理
葛洪算是彻底没词了
更由衷感觉到这小子哪里是来论道
分明是来为难自己的
呃呃呃
大都督乖言厉论
我实在不知该要如何作解呀
呃 人行法途
呃 见知如何
呃
本就各自体会
我自乐于吾道
未敢乐于盘吾
呃
也实在不知该要如何同契此论呢
能把葛洪这个搞封建迷信的老手给辩驳倒
沈哲子不免一乐
不过这也不是他爱夜访的主要原因
有的是不破不立
不扯出葛洪那一套的逻辑漏洞
也不好往里面塞新东西呀
所以他稍作拱手算作道歉
才用笑语道
哈哈哈
呃 方才所论
不过戏言
我自己也只不过只是孤僻遐念
人生于世
修持分寸
自有分寸所得
若是只赌圣贤光辉
而愚者无故则必耳昏目眩
自觅曰徒
于人于事都是无益
诚如屈子所问
遂古之初
谁传道旨
呃
不知道都督究竟有何教我呀
葛洪听到这里
强自按捺住不适之干皱眉发问道
道字乎天地
先人发以魏法之生
后者百代成会
因士称以圣贤
先贤威严以大义
非灵秀翘楚
不能得于其全
但先人凭何以发生
应是道之所在
遂古早存
人有所获
因事而言
造船自古酒
前人所衬
无非先生于世言道船只
既以迷惑百代
沈哲子讲到这里
身上已经弥漫起一股难言的气势
抬手上下一指
语调也转为凝重起来
我与仲尼俱生乎此
奉天地困境与先贤故久曲解之涯会
最言而枉顾近在咫尺
亘古久传之道理
这是何其愚钝
若能发挥自我之灵光
穷究天地万物之道理
哪怕余生略得浅食片言
也能自傲于此道中
自我之前
寂寂无人
先贤纵以满约要事
也不能吞我微星之光
葛洪虽然与沈哲子接触不多
也多有刻意的疏远
但对沈哲子的性格如何
还是不乏了解的
沈哲子虽然看似宽宏雅量
颇有河流鱼种立下于世的谦和
但其实内心里却有一种崖岸孤高的狂傲
总会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这也是葛洪对沈哲子向来持敬而远之态度的原因之一
这样性格的人
若仅仅只是一个家世身位具都不同的人
那也顶多只是表里不一
伪成常态
但沈哲子恰恰家世显贵
身位高级
本身有颇具导引世道的能力
所以这种人就显得尤为可怕
其外在表象有什么表现
那都是有着种种考虑的目的
但内心里向来都存一份冷静和淡漠
笑语俨然间杀人如麻
根本不会与人施以足够的竞争
这样的人
善恶如何已经不好评判
如果真要对世道造成什么戕害
那绝对不是刘石之类贼疑能比的
胡种残害世道
顶多是残酷的杀戮
但这样的人一旦为恶
其手段之多令人防不胜防
甚至会令人不由自主的乐而蹈早之
甘为帮凶
所以葛洪对沈哲子的疏远
除了本身意识不同之外
更带着一种令他都无可奈何
无从消解的敬畏
而今天沈哲子所谈论的这些话
也正印证了葛洪对其人性格的感受
这根本就是一个无法无天
无所敬畏的狂徒
若其人只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普通人
善可以说是一时愤懑
厉声而话出自沈哲子口中
则就意味着这就是他真实的想法
然而更让葛洪感到震惊的
则是他在听闻沈哲子这番薄视圣贤世道的话之后
除了那种掩耳遁走的冲动之外
竟然还有几分怦然心动
葛洪虽然是当下江东天师道宗师人物
但却并不是一个执迷玄虚的人物
向来主张玄体儒用
更一直在致力于将纲常名教理论与玄道戒律规矩融合起来
以期让天师道获得更加广泛的主流认可
正因为这一点秉持
所以沈哲子这一番薄于圣贤之言
给葛洪带来的震惊之大便可想而知
跟中朝以降玄学大昌盛谈逍遥的所谓名士们相比
葛洪反而更加重视纲常名教对整个世道的意义所在
所以葛洪是一个仰尊玄道
恪守礼法的人
事实上
绝大多数天师道中成名的大人物都具有着这种两面性
或者说在玄虚之外又有务实之想
只有贴合于主流的价值观
他们的许多宗教理论才能打包出手
为更多人所接纳
这一点也体现在葛洪口嫌体正直
尽管对沈家尤其是沈哲子的许多行为做法都不认可
但却仍然乐于接受来自沈家的捐输和资助
这是一个宗教人物必须该有的素质和态度
因为一旦矛盾过于尖锐
冲突过于激烈
吃亏的只能是他们
最起码目前而言
天师道对上是要说服人
对下是要折服人
任何与主流尤其是当权者的对抗
都只是在自找不痛快
比如眼下江东的天师道
便已经近乎沦为沈氏手中玩物
原本立身根本的宅录传道和信众供奉早已经被沈氏为首的权贵门户所夺取
换言之
无论是人力还是财力
他们已经没有了自己的来源渠道
更加确立了其依附而生的附庸地位
而那位道中隐为领袖的吴中陆师君
更可以说是已经沦为沈哲子指掌中物
热衷于钻研一些道礼
斋教虽然也在推动道传的发展
但却已经不再具备独立的地位
正因为明白葛洪是个怎样的人
沈哲子才敢在他面前说此类话
虽然沈哲子如今时誉崇高
当今世道也不是深受儒法礼教
潜质不乏放达世风
但他那这番理论若真流传出去
他也必然会遭到一些卫道士乃至于玄学人士的抨击
圣人不死
大盗不止
虽然早有庄子寓言
但沈哲子提出
却跟庄子有着本质的不同
庄子是不合于流的高情
而沈哲子却流露出一种要取而代之的勃勃野心
对于所谓的圣贤古训
他是持与孔子对鬼神一样的态度
存而不论
葛洪作为一个宗教人士
虽然也恭从于礼教
但这是他获得认可的手段
而并不是持之深信不疑的信仰
这也是一种实用主义的变通
只要能够确定对其有利
没有什么是不能吸纳融合的
这也是沈哲子要与葛洪探讨到这一步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