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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访董桂花
文采派杨亮参加村妇联会开会
杨亮一清早便去访问董桂花
他原在边区政府图书馆管理图书
年龄虽说不大
才二十五六岁
又没有进过什么学校
只是在小学里读了几年书
但在工作中
尤其是在图书馆这一时期
他读了好些书籍
他不只爱读书
也还有一种细致爱用脑子的习惯
所以表面看来
他不过是一个比较沉静的普通干部
但相处稍久了
就会觉得这是一个有肯思想
有自己的见解姐努力上进的一个青年
图书馆的工作虽然给了他很多好处
但他却不希望再继续做这个工作了
他常想去做地方工作
到区村去
因为他在去年年底曾经到过怀来乡下参加村的清算工作
一个多月的经历给了他很大的兴趣
他觉得农村是一个大的活的图书馆
他可以读到更实际的书
这些实际的生活更能启发他和明确他的人生观
以及了解党的政策
尤其使他愿意去的是
这里有一种最淳朴的感情
使他的冷静的理智融汇在群众的热烈的浪潮之中
使他感觉到充实和力量
他本来就是农村出身的
因为工作脱离了十来年
现在再返身到这里面
就更能体会这些感情了
这是他在管理图书工作上所不能找到的
所以
这一次他一知道政府准备派几个同志参加土地改革工作实习队
他就极力争取到了这个机会
他是多么的愉快
他多么希望能在这次下来之中做上一点成绩和学得的一些东西啊
因此
昨天晚上文采同志分配他去参加妇女们的开会
要他去了解一下妇女的情形
虽然这使他感觉这工作对于他并不恰当
也不方便
但他也很乐意的接受了
他明白
他们之中并没有女同志
妇女工作总是要人做的
他想
慢慢的来吧
趁着早晨凉快
去打听妇女主任的家宅
他走进了村西头的第三条小巷
巷子很窄
两边都是土墙
墙根下狼藉着孩子们的大便
有一个妇女正站在一家门口
赤着上身
前后两个全裸的孩子牵着她
孩子满脸都是眼屎鼻涕
又沾了好些个苍蝇
她看见杨亮走了过来
并不走进院儿去
反转过脸来望
孩子也就在母亲身后伸过小脸呆呆的望着
杨亮不好意思去看她
却又不得不打招呼
只好问
呃
你知道李之祥住在哪儿么
女人不急于答应他
像是对一个熟人似的笑了
啊
不进来坐坐么
啊
以后再来看你们吧
你是谁家的
你贵姓啊
现在我要去找李之祥
女人仍旧那么憨憨的笑着
答道
进屋里来吧
看看咱们的破屋子
咱们是赵家
是村副家里
赵得禄你看见过啦吧
啊 哦
你们是村妇家呀
杨亮不觉的望了这个半裸的女人
她头发蓬乱
膀子上有一条一条的黑泥
孩子更像是打泥塘里钻出来的
杨亮从心里涌出一层抱歉的感情
好似自己有什么对不起她们母子似的
他很自然的去抚摸那两个孩子
答应她以后一定来看她
又问
老赵在家不在
于是他匆忙的跑走了
女人在后边还大声的说
就是隔壁
隔壁的院子里
李之祥已经下地里去了
董桂花也只是穿了一件打了补钉的背心儿
伸出两只焦黄的手臂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松土
看见进来了穿制服的客人
很拘束的笑着从架下走出来
吃啦吗
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哦 还没有呢
你是董桂花
我是来看看你的啊
她从架下走了出来
呃
今天晚上你们要开会的事儿
你知道了么
啊 知道了 唉
咱们这个妇女会呀
没有什么开头
谁也不会说啊
不会说啊
不会说没关系
要是大家都不喜欢开会
咱们就不一定开会
找几个人叙道叙叨也成
呃
你看怎么样啊
咱们现在拉一拉
商量商量出个办法好不好啊
杨亮便坐在她屋子门外的土台阶上
您还没吃饭咧
咱去替您烧点儿吧
他不顾他的阻止
仍旧跑进去了
再出来的时候
手里端了一碗高粱米汤
递给杨亮
说道
咱们吃的不像样儿
没有什么好吃的
吃碗米汤吧
这时他已经把那件破背心儿脱了
换了那件唯一的白布单衫
杨亮并不同他谈妇女会的事儿
只是谈些家常
开始的时候他还很拘束
总是问一句答一句
后来就自己讲开了
她原来是关南人
也是受苦人
从前一个丈夫被日本抓去当兵
走了后就没有信儿来了
她还有一个儿子
丈夫走后
家里也就更没法过活了
过不下去了
又遭了年检
没有办法
公公把她卖给一个跑买卖的了
她跟着他离开了家乡
后来时运不济
他又病死了
她才随着几个逃荒的到了这里
如今跟了李之祥
李之祥也是个穷人
老实
他自己呢
身体可不如以前了
可是生活逼着她
她还抽空做鞋卖
也赚不了几个钱
都是替几个穷街坊做的
他们都是些光身汉
又嫌街上买的鞋不结实
她如今还想从前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也该有十多岁了
这些话平日也没个说处
这会儿不知怎么
她瞧着这小个儿可亲热
他耐烦的听他说了这又说那
他还问来问去的
后来他也问起他家里还有没有父母
想不想家
原来杨亮从小就没有了母亲
他是个孤儿
老父亲也是个庄户人
在家里种着四五亩地
几年也没有通消息了
杨亮是跟着他的叔叔跑出来参加革命的
现在他是走到哪里
哪里就是他的家
他自己是个穷人
穷人家里那就是他的家
他就愿意把穷人日子都过好了
他的老父亲也就有好日子过了
女人听着她讲
心里也替他难受
感觉杨亮可亲
董桂花一定又要去替杨亮再热点饭来吃
杨亮不肯
董桂花便又替她装了一碗冷高粱饭
他吃得很香
他那肚子实在是饿了
他还称赞那一小碟酱萝卜丝腌得好
这使董桂花很满意
杨良了解了这个村的妇联会的大概情形
它并没有固定的会员
要开会的时候便挨家挨户的去叫
来的总是识字班的占多数
妇联会有两个主任
还有组织和宣传
大家都并不知道该管什么事儿
横竖有事都由董桂花一个人去叫
实际工作是在识字班
识字班还有些成绩
在附近几个村子里算最好的
春上还表演过霸王鞭
但穷的妇女都没有时间去上课
也不喜欢打霸王鞭
识字班开始的时候还是强迫上学
后来没法继续下去
只好就随便了
来的大半都是家境比较好的
她们开会都不讲话
倒欢喜来听
有的是因为她们年轻
容易接受一些新的思想
也有的是受了家庭的指使
好多知道些事情
他先告诉杨亮
说妇女对村子上的事儿都不热心
后来又说
妇女对分果实是真注意得紧哪
不说张家分多了
就说李家分少了
要是自己多分得一把扫炕的扫炕笤帚
都是欢喜的
妇女在开会的时候不敢说话
害臊 怕说错
怕村干部批评
会后就啥也不怕
不说这家
就说那家
同人吵架还有打架的呢
杨亮说
呃 李婶婶
他叫她婶婶了
呃
我看你就会说话
有条有理
她们选你当主任
那是找对了人呐
尤其是因为你受的苦多
这样啊
才会懂得别人的苦处
咱们都是穷苦人
只有穷苦人啊
才肯替穷人办事啊
他告诉董桂花
不要开会了
她只要挨家挨户的去找那些穷人
把刚才他同她讲的那些道理去告诉她们
同她们谈家常
听她们诉苦
看她们对村子上的谁最有意见
对村干部的意见也要说
董桂花心里很舒服
她觉得杨亮为人真对劲儿
开始当杨亮刚进来的时候
董桂花还有一点怕他
怕他要他着集开大会
要他在会场上讲一套那些事儿
她是不容易做到的
那现在呢
她只要去串门子
杨亮就是这么说的
只要去同人叙道
就像他同她谈话一样
这个她有准
别人一定也会欢迎她的
她常常难受了
就去找羊倌老婆
她们可谈得来呢
冬桂花答应杨亮
能行
人家自己都觉得她的枯瘦的面颊上泛着微红
她还以为是今天天气特别热的缘故呢
阳光的确很灼热
他们坐在阴凉的台阶上
也慢慢的觉得火似的热气从四周逼来来
杨洋再三的嘱咐董桂花
才站起身来往外走
董桂花送杨阳到门外
向他指点着他的邻舍
杨亮想起答应去看赵德禄的
于是就走到隔壁的那个连门也没有的院子里去了
院子很小
却很杂乱
没有人
杨亮只好大声的喊
老赵
原先看见的那个赤身女人便从房子里转了出来
她仍然是很殷勤的招呼着
杨亮看见在房里还有一个穿得很干净
头发梳得放亮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好像是害羞
把身子藏到屋角里去
只露出了一副雪白的脸探望着
杨亮不便进去
又不便走
只好问
呃 孩子们呢
睡觉了
中年了的村副的老婆很坦然的说
到屋里去坐坐么
咱们家啊
就这么一间半小屋
转身子也都转不过来
这南边的两间呢
是咱们兄弟的
放得满满的一
屋子破破烂烂
你不进来看看
他爹一会儿就回来了
她又凑近了一些
悄声的说
那是村长家里的
看人家穿得多精致啊
哎呀
咱要是找件成型的衣衫也没有
他自己把眼睛扫过她光着的膀子和松松的下垂的乳房
呃
村长家里的
杨亮心里自己问着
却没有表示出任何惊诧
只是温和的告别了这个好性子的女主人
女人回到屋里去的时候
听到里面立刻发出吃吃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