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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
中国恢复高考的第二年
那一年没有刷题app
没有名师网课
甚至没有一本完整的世界地理
有的只是一群从田埂
军营
工厂走出来的青年
在漏风的教室里就着煤油灯
用冻僵的手指翻动残破的书页
在新一年的高考时刻
我将分四期与您分享文章塔铺
作者 刘震云
九年前
我从部队复员回到了家
用爹的话讲
在外四年白混了
既没入党也没提干
除了腮帮上钻出一些密麻的胡子
和走时没啥两样
可话说回来
家里也没啥大变化
只是两个弟弟突然蹿的跟我一般高
满脸粉刺
浑身充满儿马的气息
夜里睡觉
爹房里传来叹气声
三个五尺高的儿子一下子都到了向他要媳妇的年龄
是够他喝一壶的
那是一九七八年
社会上刚新高考的第二年
我便想去碰碰运气
爹不同意
说兵没当好
学就能考上了
再说
再说到镇上的中学复习功课得先交一百元复习费
娘却支持我的想法
要是万一
爹问
你来时带了多少复援费
我答
一百五
爹朝门框上啐了一口浓痰
随你折腾去吧
就你那钱
家里也不要你的
也不给你添
考上了是你的福气
考不上也省得落你的埋怨
就这样
我来到镇上中学进了复习班准备考大学
复习班是学校专门为社会上大龄青年考大学办的
进复习班一看
许多人都认识
有的还是四年前中学时的同学
经过一番社会的颠沛流离
现在又聚到了一起
同学相见倒很亲热
只有一少部分年龄小的是七七年应届生
没考上又留下复习的老师把这些人招呼到一块儿
蹲在操场上开了个短会
看看个人的铺盖卷膜袋
这个复习班就算成立了
轮到复习班需要一个班长替大家收收作业管管纪律什么的
老师的眼睛找到我
说我在部队上当过副班长
便让我干
我忙向老师解释说在部队干的是饲养班
整天进卫出
老师不在意的挥挥手
凑合了凑合了
接着是分宿舍
男同学一个大房间
女同学一个大房间
还有一个小房间归班长住
由于来复习的人太多
班长的房间也加进去三个人
宿舍分过
大家一起到旁边生产队的院场上抱麦秸
回来打地铺铺铺盖卷
男同学宿舍里为争墙角还吵了架
小房间里由于我是班长
大家自动把墙角让给了我
到晚上睡觉时
四个人便全熟了
三十多岁的王权和我曾是中学同学
当年脑筋最笨功课最差的
现在也不知放了哪根神经
也来跟着复习
另一个长得挺矮的青年乳名叫墨拙
预备土话形容极矮的人腰里扎一根宽边皮带
还有一个长得挺帅的小伙子
绰号叫耗子
大家钻了被窝
由于心聚到一起
都兴奋的睡不着
于是谈个人复习的动机
王权说他本不想来凑热闹
还拉扯着俩孩子上个什么学
可看到地方上风气嫩坏
贪官污吏尽吃小鸡
便想来复习
将来一旦考中放个州府县官啥的
也来制止这些人
墨拙说他不想当官
只是不想割麦子
毒日头底下割来割去
把人整个贼死
小白脸耗子手捧一本什么卷毛脏书凑着铺头的煤油灯看
告诉我们
他是干部子弟
父亲在公社当民政
喜爱文学
不喜欢数理化
本不愿来复习
是父亲逼来的
不过来也好
他追的一个小姑娘月月
就是今天操场上最漂亮的那个
辫子上扎蝴蝶结的那个也来复习
他也跟着来了
这大半年时间
学考上考不上
另说恋爱可一定要谈成
最后轮到我
我说假如我像王权那样有了老婆
我不来复习
假如我像耗子那样正和一个姑娘谈恋爱
也不来复习
正是一无所有才来复习
说完这些话
大家做了总结
还属王权的动机高尚
接着便睡了
临入梦又说
醒来便是新生活的开始了
这所中学的所在镇叫塔铺4
名的由来是由于镇后村西土坛上竖着一座歪歪扭扭的砖塔
它有七层五顶
说是一位神仙云游至此
无意间袖子拂着塔顶拂掉了
站在屋顶的塔头上看四方
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可惜大家都没这心思
学校在塔下边
无院墙
仅靠西边就是玉米地
玉米地西边是条小河
许多男生半夜起来解手就对着庄稼乱滋
开学头一天上语文课
当当一阵钟响
教室安静下来
旧桌的耗子捣捣我的胳膊
指出哪位是他的女朋友月月
月月坐在第二排
辫子上扎着蝴蝶结
小脸红扑扑的
果然漂亮
耗子又让我想法把他和女朋友调到一张桌子上
我点点头
这时老师走上讲台
老师叫马忠
四十多岁
胡瓜脸
大家都知道他出名的小心眼儿
爱挖苦人
他走上讲台没有说话
先用两分钟时间仔细打量台下每一位同学
当看到前排座的是去年没考上的应届生又留下复习
便点着胡瓜脸不阴不阳不冷不热的一笑道
好好
又来了
又坐在了这里
列位去年没考中
照顾了我今年的饭碗
以后还望列位多多关照
接着双手抱拳向四方举了举
让人哭笑不得
虽然挖苦的是那帮小弟兄
我们全体都跟着倒霉
接着仍不讲课
让我拿出花名册点名
每点一个名
同学答一声道马忠点一下头
点完名
马忠做了总结
名字起的都不错
然后才开讲
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
黔之驴
这时耗子逞能
自是文学功底好
想露一鼻子
大声念道
金之驴
下边一阵哄笑
我看到月月红了脸
知道他们正在恋爱
这时王权又提意见
说没有课本没有复习资料
马忠发了火
那你们带没带奶妈
教室才安静下来
让马忠拖着长音讲
有好事者传在已入课讲大虎驴相斗
教室后面传来鼾声
马忠又不讲了
寻声寻人
大家的眼睛都跟着他的脚步走
发现是坐在后边的莫拙伏在水泥板上睡着了
大家以为马忠又要发火
马忠却泰然站在莫拙跟前看着他睡
莫拙猛然惊醒
将受惊的兔子瞪着惺忪的红眼睛看着老师很不好意思
马忠弯腰站在他面前
这时竟安慰他
睡吧睡吧
好好睡
毛主席说过
课讲的不好
允许学生睡觉
接着一挺身
当然
故而你有睡觉的自由
我也有不讲的自由
我承认我水平低
配不上列位
我不讲
我不讲还不行吗
接着返回讲台
把教完课桌夹在胳肢窝下气冲冲走了
教室炸了窝
有起哄的
有笑的
有埋怨没桌的
莫拙扯着脸解释
他有一个毛病
换一个新地方得三天睡不着觉
昨天一夜没睡着就困了
耗子说你穷毛病还不少
大家又起哄
我站起来维持秩序
没一个人听
这时我发现乱哄哄的教室里唯有一个人没有参加捣乱
趴在水泥桌上认真学习
她是个女生
和月月同桌
二十一
二年级
剪发头
对襟红夹袄
正和尚入定一般看着眼前的书
凝神细声诵读课文
我不禁敬佩
满坑蛤蟆教就这一个是好学生
中午吃饭时莫拙情绪很不好
从家中带来的馍袋里掏出一个窝窝头还没啃完
到了傍晚竟在宿舍里扑到地铺上呜呜哭了起来
我劝他不听
在旁边伏着身子写什么的耗子发了火
你别**在这儿嚎丧号怕
我可正写情书呢
没想到莫拙越发收不住
索性大放悲声嚎哭起来
我劝劝没结果
只好走出宿舍
信步走向学校西边的玉米地
出了玉米地来到河边
河边落日将近
一小束水流被晚霞染得血红
一声不响慢慢躺着
远处河滩上有一农家姑娘在用耙子收草
我想着自己二十六七年纪还和这帮孩子厮混实在没有意思
可想想偌大世界两拳空空
没有别的出路
只好叹息一声便往回走
只见那收草姑娘已将一大堆干草收起
仔细一打量
不禁吃了一惊
这姑娘竟是课堂上那独自埋头背书的女同学
我便走过去打一声招呼
见她五短身材胖胖的
但脸蛋儿红中透白
倒也十分耐看
我说她今天课堂表现不错
她不语
又问为什么割草
她脸蛋通红
说家中困难
爹多病
又有二弟一妹
只好割草卖钱维持学费
我叹息一声说不容易
她看我一眼说现在好多了呢
以前家里更不容易
记得有一年我才十五
跟爹到焦作拉煤
那是年关到了焦作车胎放了炮
等找人修好车已是半夜
我们父女在路上拉车
听到附近村里人放炮过年
心里才不是滋味
现在又来上学
总得好好用心才对得起大人
听了她的话我默默点点头
似乎突然明白了许多道理
晚上回到宿舍
莫拙椅不再哭
在悄悄整理着什么东西
耗子就着煤油灯头又在看那本卷毛脏书
嘴里哼着小曲
估计情书已经发出
这时王权急急忙忙进来
说到处找我找不见
我问什么事
他说我爹来了
来给我送馍
没等上我便赶夜路回去了
接着把他铺上的一个馍袋交给我
我打开馍袋一看
里面竟是几个麦面卷子
这卷子在家里过年才吃
我不禁心头一热
又想起河边那个女同学
问王权那人是谁
王权说他认识
是郭村的
叫李爱莲
家里特穷
爹是个酒鬼
为来复习和爹吵了三架
我默默点点头
这时耗子掺和进来
怎么
班长看上那丫头了
那就赶紧
我这本书是情书大全
可以借你看看
干吧
伙计抓住机会
过这村没这店儿了
误了这包子可没这馅了
我愤怒的将馍袋向他头上砸去
去**的
全宿舍的人都吃了一惊
正在沮丧的莫拙也抬起头
瞪圆小眼睛吃惊地看着我
嗯
今天的考场有空调
有监控
有全程护考
但那份为命运一搏的孤勇
是否依然如塔铺4畔的晚霞般炽热
愿每一位走进考场的学子都不忘
你手中的笔
曾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传桨
感谢您收听我的分享
我是木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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