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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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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样性急
冷太太心里好笑
到了晚上九点钟
青丘回来了
脸上带着两个浅浅的红晕
冷太太道
你又喝酒了吗
青丘道
没喝酒
冷太太伸手替她理着鬓发
用手背贴着清秋的脸
道
你还说没喝酒
脸上红的都发了热
觉得烫手呢
你不信自己摸摸看
说时握着青丘一只手提了起来
也让他把手背去试了一试脸上
然后笑着问道
怎么样
你自己不觉得脸上已经在发烧吗
青丘笑道
这是因为天气热
脸上发烧了
哪里是喝醉了酒
青丘走进房去
一面脱衣服
一面照镜子
自己对着镜子里的影子一看
可不是脸上有些红晕吗
将衣服穿好
然后出来对冷太太道
哪里是热
在那新房里发骚呢
冷太太道
在新房里会发什么骚
青丘撅着嘴道
这些男学生真不是个东西
胡闹的了不得
冷太太笑道
闹心房的事总是有的
那只有娘们可以夹在里面瞧个热闹
姑娘小姐们就应该走远些
谁叫你们在那儿呢
青丘道
哪里是在新房呀
在礼堂上他们就闹起一些人的眼睛全望着我们几个人
到了新房里
越发是装疯
冷太太笑道
你们当女学生的不是不怕人家看吗
怎么又怕起来了
青丘道
怕是不怕人
可是他们一双眼睛钉子似的钉在别人身上
多难为情呀
冷太太道
后天新人不是另外要请你们几位要好的朋友吗
你去不去呢
青丘道
我听到说也请了男客
我不去了
古先生拿来的金刚经只抄了几页就扔下了
他若要问我起来
我把什么交给人
我想要三四天不出门
把它抄起来
冷太太道
你说起抄经
我倒想起一桩事
金燕溪拿了一把很好的扇子来
叫你给他写呢
青丘道
妈也是的
什么事肚子里也搁不住
我会写几个字
何必要告诉人
冷太太道
哪里是我告诉他的
是他看见这墙上的字条弹起来的
他还说了呢
说是我们要用什么手势
可以和他去借
青丘道
他这句话分明是卖弄他有家私
带着他瞧我们不起
冷太太笑道
你这话可冤枉了人家
我看她倒是和蔼可亲的
向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她家里一句有钱的话
青丘道
拿一把什么扇子给我写
冷太太便到屋子里将那柄香妃竹扇子拿出来
青丘打开一看
见那边画的咏趣图
一片肩胛
两三点渔村
是用墨绿画的
但愿得神
近处是一丛深炉
藏着半截渔舟
青丘笑道
这画实在好
我非常的欢喜
明天托舅舅问问他
看画这扇面的人是不是他的朋友
若是他的朋友
托那人照样也替我们画一张
冷太太道
你还没有替人家写
倒先要人家送你画
青丘道
我自然先替他写好
明天送扇子还他的时候
再和他说这话呢
次日
青秋起了一个早
将扇子写好
便交给了宋润清
让宋润清送了过去
宋润清走到那边
只见雁西床上深绿的珍珠罗帐子四周放下帐子底下摆着一双鞋
大概是没有起床呢
桌子上面摆了一大桌请客帖子
已经填好了日期和地点
就是本月十五日
燕西在这里请客
请帖的一旁压着一张客的名单
自己偷眼从头看到尾
竟没有自己的名字在内
心里想着
这很奇怪
我是和他天天见面的人
他又在我家隔壁请客
怎么会把我的名字漏写了
于是把桌上烟盒里的雪茄取出一根
擦了火柴来吸着
街上咳嗽了两声
燕希在床上一翻身
见他坐在桌子边
本想不理
后来一看
他手上捏着一柄折扇
正是自己那柄香妃竹子的
大概是青秋已经写上字了
连忙掀开帐子走下床来
说道
好早
宋先生几时来的
我一点也不知道
宋润清道
我们都是起惯了早的
这个时候已经做了不少的事了
这一把扇子也是今天早上写好的
金先生你看怎么样
比例弱得很吧
晏希拿扇子来一看
果然写好了
迎头小楷写着苏东坡的游赤壁赋
和那一面的水趣图正好相合
晏希看了先赞几声好
再看后面
并没有落上款
只是下款写着双修阁主学书
晏希道
这个别号很是大方
比那些风花雪月的字眼庄重的多
宋润清道
年纪轻轻的女孩子
称什么楼主阁主
未免可笑
前两天她巴巴的用了一张虎皮纸写着双修阁三个字贴在房门上
我就好笑
后来据他说
是一个研究佛学的老教员教他这样的呢
晏希道
冷小姐还会写大字吗
我明天也要拿一张纸请他和我写一张
宋润清道
他那个大字罢了
若是金先生有什么应酬的东西
兄弟倒可以效劳
他这样一说
宴希倒不好说什么
恰好金荣已送上洗脸水来
自去洗脸漱口
宋润清见他没有下文
也就不好意思
扶在桌子上翻弄铺下的两本书
晏西想起桌上的请帖
便道
宋先生
过两天我请你陪客
宋润清笑道
老哥请的都是上等人物
我怎样攀交得上
燕希道
太客气了
而且我请的也多半是文末之士
绝不是政界中活动的人物
实不相瞒
我原是为组织诗社才在外面这样大势铺张
可是自从搬到这里来
许多俗世牵扯住了
至今也没有开过一次会
前两天家父问起来
逼着我要把这诗社的成绩交出来
你想我把什么来搪塞呢
我只得说
诗稿都拿着印书局去了
下次社课做了就拿来
为着求他老人家相信起见
而且请他老人家出了两个题目
这次请客
所以定了午晚两席
上午是商议组织诗社的章程
吃过午饭就实行作诗
要说到作诗啊
这又是个难题目
七绝五绝我还勉强能凑合两句
这七律是要对四句的
我简直不能下手
宋润卿连忙抢着说道
这不成问题
我可以和金先生拟上两手
请你自己改正
只要记在肚子里
那日抄出来就是了
晏希道
那样就好
题目我也忘了
回头我抄出来
就请宋先生替我做两手
说着对宋润卿一抱拳
笑着说道
我还另外有酬谢
宋润卿道
好玩罢了
这算什么呢
不过我倒另外有一件小事要求
晏希道
除非实在办不到的
此外总可以帮忙
怎么说起要求两个字来
宋仁卿笑道
其实也不干我的事
就是这把扇子上的画
有人实在爱他亮
这个画画的人必是你的好友
所以叫我来转请你
替他画一张小中堂
雁希道
哎
你早又不说
你早说了
这把扇子不必写字
请冷小姐留下就是了
宋仁清道
君子不夺人之所好
况且你那上面已经落有上下款
怎么可以送人呢
雁希道
不成问题
我绝可以办到
三天之内
我就送过去
宋润清道
这也不是什么等着要的东西
迟两天也没有什么关系
燕希道
不要紧
这个绘画的是家父一个秘书
立刻要立刻就有
三天的期限
已经是很客气了
晏西的脾气就是这样
说做就做
历史打电话去找那个绘画的于子文
那于子文接了少主人的电话
说是要画
答应不迭
赶了一个夜工
次日上午就把画送给晏西
因为宴西吩咐了的
留着上下款不必填
所以连图章也没有盖上一颗
雁西却另外找了一个会写字的
填了上下款
上款提的是双修阁主人清秋
下款落的嫣然居士敬赠
因为裱活是来不及了
配了一架玻璃框子
次日就叫厅差送过去
这一幅画是雁希特主的
于子文越发画的云水苍茫
烟波飘渺
非常精妙
青丘一看
很是欢喜
但是这嫣然居士四个字
分明是雁溪的别号
把人家画的画
他来落款
不是诚心略美吗
好在这是小事
倒也没有注意